第43章 以商養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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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報恩寺後山的桃林深處,石亭中的茶已經涼透了。

  暮色一寸一寸地漫過山林,晚課的鐘聲還在山谷間迴蕩,三人卻都沒有起身的意思。

  方才一番交底,彼此都亮了底牌,此刻亭中的沉默反倒比方才的交談更加沉甸甸的。

  不是無話可說,而是要說的話太多,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道衍將王安石遞來的那本策論大綱放在膝上,隨手翻開幾頁。

  入目便是工工整整的楷書,筆畫端正得近乎刻板,每一頁的邊角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註和修改,有些地方甚至被塗改了七八遍,紙張都快磨破了。

  他看得很快,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神色始終平靜如水,直到翻到最後一頁,手指忽然頓住了。

  那一頁寫的是關於大周鹽鐵專營制度的改革方略,條分縷析,鞭辟入裡,每一項建議都直指要害。

  道衍的目光在最後一段上停留了很久,然後緩緩抬起頭來。

  「介甫,你這篇策論若在春闈中遞上去,恐怕不是中不中的問題。」

  他頓了頓,將冊子輕輕合上,遞還回去,「而是會得罪多少人。」

  王安石接過冊子,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將冊子仔細收入袖中,然後說了一句:「不得罪人,何必改革?」

  蘇軾正仰頭灌酒,聞言嗆了一口,連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漬,指著王安石對道衍說:「你看,我說什麼來著?他就是這個脾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上輩子在朝堂上把滿朝文武得罪了個遍,這輩子還是這副德行。」

  話雖這麼說,語氣里卻帶著幾分由衷的敬佩。

  道衍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他端起涼茶又抿了一口,目光透過石亭的飛檐,望向山下寺院中漸次亮起的燈火。

  他在心裡已經將三個人的分工盤算得清清楚楚。

  王安石主攻,蘇軾主宣,他自己主謀。

  但這三套截然不同的行事風格,想要捏合在一起而不互相抵消,需要一條共同的主線。

  這條主線是什麼?

  他沉吟片刻,忽然開口。

  「介甫主攻,子瞻主宣,貧僧主謀,這是大方向,但若論具體朝政,我們三人各自為戰,最多不過是三個能幹的大臣,要想真正擰成一股繩,必須有一條共同的主線。」

  他頓了頓,將目光從山下的燈火收回來,落在石桌上那片已經蔫了的花瓣上,「這條主線,貧僧以為,不妨定為『以商養政』。」

  「以商養政?」王安石眉頭微動,身體微微前傾。

  「殿下手中有一家商號,名喚和盛源,目前已在京城商界站穩了腳跟。」

  道衍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石亭中的三個人能聽見,「仙人託夢時順帶提了一嘴,說這家商號是殿下暗中扶持的,和盛源的東家姓猗,掌柜姓雷,都是極有本事的商人。」

  「介甫,你想想,你前世的熙寧變法,最大的阻力來自哪裡?」

  王安石不假思索地答道:「既得利益者,大地主、大商賈、勛貴外戚,變法動了他們的錢袋子。」

  「正是。」道衍點頭,「但如果變法之前,你手中已經掌握了一個足夠龐大的商業網絡呢?」

  「如果朝廷推行新政所需的錢糧、物資、運輸渠道,都可以通過自己的商號來調度,那你還需要看那些大地主大商賈的臉色嗎?」

  王安石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擊著,節奏越來越慢,最後停住。

  他前世在推行青苗法和均輸法時,最大的掣肘就是朝廷的財政命脈被地方豪強和壟斷商人掐在手裡。

  朝廷向民間借貸要經過他們的錢莊,物資調配要經過他們的商號,利潤大頭全被他們截留。

  如果手裡有一家自己的商號,這個局面就能從根本上被打破。

  他抬起眼,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青苗法需要向民間放貸,均輸法需要物資調度網絡,如果和盛源能承擔這兩項職能,變法阻力至少能削減三成。」

  蘇軾在一旁聽了半天,忽然插話:「不僅是變法,和盛源如果做大,還能解決另一個更要命的問題,養士。」


  他展開摺扇,不緊不慢地搖了兩下,方才那副嬉笑怒罵的神態已經完全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的、審視的表情。

  「寒門士子入朝,最怕的不是考不上,而是考上之後沒有根基。」

  「京城米貴,俸祿微薄,多少人中了進士之後還得靠借貸度日?」

  「一旦欠了豪紳的錢,就成了人家的傀儡,還談什麼獨立人格?」

  「若和盛源能在暗中資助這些寒門士子,不求回報,只求他們能在朝堂上站直了說話,那我們手裡就有了一股誰都無法忽視的清流力量。」

  道衍看著蘇軾,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又覺得理所當然。

  蘇軾前世在文壇的影響力無人能及,蘇門六君子皆是當世俊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養士」二字的分量。

  不過他也注意到了蘇軾性格中的另一面。

  這位大才子從來就不是按部就班的人,他的計策總是天馬行空,不時冒出些出人意料的點子,有些可行,有些純屬玩笑。

  但正是這種不拘一格的思維,恰好能彌補他自己過於陰沉的謀略風格。

  夜色漸深,桃林中的晚風裹著寒氣從山谷間灌下來,吹得石亭的檐角銅鈴叮噹作響。

  王安石將茶盞中最後一口涼茶飲盡,站起身來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灰布袍襟。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份薄薄的冊子,比方才那份策論大綱更薄,只有寥寥數頁,紙面乾淨平整,沒有任何塗改的痕跡。

  他將這份冊子遞給道衍,語氣平靜而鄭重:「這是我擬的王府私塾擴建計劃。」

  「王家莊現有學童二十餘人,附近三個村子還有至少五十個適齡孩童無書可讀。」

  「若和盛源能以資助鄉學的名義投一筆銀子,將私塾擴建為書院,我可以在教私塾之餘多收一些寒門子弟。」

  「這些孩子眼下只是學生,但十年之後,他們就是遍布京郊各縣的基層文官,殿下的根基,不能只在朝堂,還得在地方。」

  道衍接過冊子翻了翻,目光在最後的預算數字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點頭。

  王安石辦事的細緻程度讓他很滿意。

  每一項開支都列出了兩種方案,一種從簡,一種從優,連教材的紙張和筆墨的採購渠道都做了比較。

  這種在具體事務上親力親為的風格,恰好和他自己擅長大局謀劃的特點形成了互補。

  他把冊子收入袖中,轉向蘇軾,語氣隨意:「王兄和貧僧都有了任務,子瞻兄接下來有何打算?」

  蘇軾將摺扇一收,站起身來,走到石亭邊緣望向山下燈火闌珊處,隨即轉過身,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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