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小兒食米油，百日則肥白
李安走到店門口，朝裡面叫了一聲：「老陳，你在幹嘛呢？在熬什麼？」
陳厚德聽到這個聲音，趕緊停下手中的活，先把蒲扇擱在旁邊，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三步並作兩步的走到店門口，從門後面拖出一把摺疊椅，撐開了放在李安面前。
「靚仔，你來了，坐坐坐。」他的語氣又快又殷勤，不敢怠慢李安。
搬完椅子，陳厚德又回頭看了一眼炭爐上的藥鍋，確認火候還沒過頭，轉回來對李安擠了個笑，「稍等一下，鍋里這東西再有十來分鐘就好了，馬上，馬上。」
李安沒坐，站在門口朝店裡張望了一下。
「老陳你這是在忙什麼？找你有事，還要等多久？」
說到這個，陳厚德那張老臉上立刻皺了起來，滿臉都苦澀。他嘆了口氣，用圍裙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裡帶著十足的無奈。
「快了快了，還有一會。」他走回炭爐邊重新拿起蒲扇，一邊攪鍋一邊解釋，「靚仔啊，我這是在熬米油。就是大米粥上面那層最稠的湯，熬出來黃亮黃亮的，跟油一樣。」
「熬米油幹什麼？」李安問。
陳厚德的臉色更苦了，他用竹筷挑起鍋里的一層黃色稠湯，看著它從筷尖慢慢流回鍋里，倒苦水似的說了起來。
「還不是我那兒媳，她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跑去信了一個教。」
「教會的人跟她說，小孩不用吃肉蛋奶，只用喝米油就能長高長壯。」
「說這是什麼『古法』，老祖宗傳下來的智慧，不必殺生再多增殺孽，對孩子最好。」
「她聽了就深信不疑，回來真就斷了孫女的其他營養，只給喝米油。」陳厚德把筷子往鍋里一插，語氣越來越激動，「那么小的娃娃，才幾歲啊？光喝米油能有什麼營養？」
「我跟她說這樣不行，她說我不懂，說教里的醫生說了，米油是五穀精華，比什麼都養人。」
「我不懂？我好歹活了六十多年，還是個見多識廣的紙紮師傅，哪見過靠喝米油長大的？」
「現在我兒子也被她拖去參加那什麼教的晨會了，說是每天早上都要去，不去就是不虔誠，不虔誠神明就不會保佑。」
「兩個人一大早就走了，把孩子丟給我一個老頭子帶。」他轉過身，從旁邊的小桌上拿起一罐打開了的進口奶粉罐。
「我是真捨不得讓孫女只喝米油，所以趁他們不在，偷偷往米油里加點奶粉。等米油熬好了把奶粉攪進去，看起來跟純米油一樣，他們看不出來。」
「總不能看著孩子挨餓吧？奶粉好歹有蛋白質有鈣，比光喝米湯強。」
李安無語他想起之前在自己原來的世界裡也聽過類似的荒唐說法，什麼嬰兒不能喝奶粉只能喝米湯，什麼疫苗有毒不能打，什麼現代醫學都是西醫騙局。
沒想到換了一個世界，換了一個國家，這些東西還能換個包裝重新出現。
「到底是什麼人在傳小孩只用喝米油？這是什麼教？還有晨會和古法醫生，難道是什麼鍾醫教嗎？」
陳厚德搖了搖頭，手裡的蒲扇又扇了兩下炭火。
「不是中醫，他們自稱古醫，叫什麼來著……對了，說是什麼『醫學無國界』，要用東方古代醫術結合西方古代醫術來治療人。」
「東方這邊就是什麼黃帝內經、神農本草經，西方那邊是什麼古希臘的希波克拉底、體液學說，反正就是把這些老古董湊在一起，說這才是真正的醫學，其他現代醫學都是資本控制的毒藥。」
老頭用竹筷又攪了一圈鍋，黃色的米油在鍋里轉出一個漩渦，「這個教是最近新冒出來的，就在咱們華人圈子裡傳，火得不得了。」
「教主的頭銜一大堆，說自己是道佛一體，既修佛法又修道法，馬上就要成仙了。」
「道佛一體？」李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道家和佛家在教義上本身就有諸多不相容之處，自稱「道佛一體」的人十有八九是邪教頭子。
「對，道佛一體。」陳厚德放下蒲扇，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老舊的智慧型手機，用手指在上面笨拙的劃了幾下，然後把屏幕亮給李安看。
「就是這個，叫清梵教。」他說著，用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劃拉，「你看，這網站做得還像模像樣的，網上教眾好幾百萬呢。」
李安接過手機。屏幕上是清梵教的官方網站，首頁頂端是一行大字「清梵古醫·道佛同源」，字體像是隸書或魏碑，古樸中有一股莊重感。
背景是一幅雲霧繚繞的山水畫，山巔隱約可見一座道觀，道觀旁邊又立著一尊佛像。頁面兩側懸浮著幾行教義標語：「醫學無國界，古法渡世人」、「道佛本一體，萬法歸本源」、「斷臂可再生，百病皆可愈」。
再往下翻，是教主的照片。
那是一個十分年輕英俊的男人，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他的五官分明，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薄唇微抿，整張臉像是用玉石精雕細琢出來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瞳仁清澈透亮，有著一層極濃的琥珀色，像寺廟裡千年古佛塑像那半開半合的眼睛。
這雙眼睛裡沒有浮躁銳氣，沒有喜怒哀樂，僅僅是一種超越人世的寧靜。
他像早已看透了所有事物，看透了每一個人，卻仍然選擇用悲憫的目光注視著一切。
那是經過長時間內修之後自然流露出來的氣質，像深山中一池千年不動的古潭，表面平靜無波，底下深不可測。
這種眼神出現在一張如此年輕的臉上，產生了一種極強的違和感，仿佛有一個活了許久的靈魂，住進了一副嶄新的皮囊里。
他身上的衣服很怪異，把袈裟和道袍的元素強行縫合在了一起。
主體是一件血紅色的袈裟，袈裟上的紋理是道袍上常見的雲紋和八卦暗紋。外面還罩了一層黑色的紗質道袍，短大外袍垂下來的時候，剛好露出裡面紅色袈裟邊角，紅黑相間，視覺衝擊力很強。
他右手拄著一根禪杖，禪杖的頂端鑲著一個太極圖案的圓盤。太極圖的陰陽魚是用黑白兩色的玉石鑲嵌而成的。
一根禪杖上同時出現了佛教的禪杖形制和道教的太極八卦元素，配上一身不僧不道的混搭服飾，整個人如同一件被強行融合的宗教產品。
陳厚德用手指在屏幕上又劃了一下，翻到了下一個頁面。「還有這個視頻，你看過就知道了。」
「網上還有他的視頻，好多人都看過。」
屏幕上是一個視頻頁面，播放量已經破了百萬。視頻畫面里，教主正站在一個類似於講台的地方，面前跪著一個斷了手臂的年輕人。
他把手放在年輕人的斷臂處，嘴裡念念有詞，過了大概十幾秒，年輕人的斷臂處忽然冒出一團模糊的紅光，視頻畫質不好，看不清那團紅光里發生了什麼。
接著一條完整的、全新的手臂就那麼從斷口處慢慢長了出來。年輕人站起來，淚流滿面地揮舞著那條新手臂，台下傳來一片驚呼聲和掌聲。
李安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
這可能不是什麼法術，他想到的是柚緒，她的腦袋被打爛，卻能自己重新拼接，被托起來重新安回脖子上。
如果是類似她那種治癒能力的超人類，完全可以表演一個一模一樣的「斷臂重生」戲碼。
道佛一體，即將成仙，施法讓人長出斷臂。這些詞拼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是正經宗教，完完全全是邪教的樣子。
陳厚德聽到這個聲音，趕緊停下手中的活，先把蒲扇擱在旁邊，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三步並作兩步的走到店門口，從門後面拖出一把摺疊椅，撐開了放在李安面前。
「靚仔，你來了，坐坐坐。」他的語氣又快又殷勤，不敢怠慢李安。
搬完椅子，陳厚德又回頭看了一眼炭爐上的藥鍋，確認火候還沒過頭，轉回來對李安擠了個笑，「稍等一下，鍋里這東西再有十來分鐘就好了，馬上，馬上。」
李安沒坐，站在門口朝店裡張望了一下。
「老陳你這是在忙什麼？找你有事，還要等多久？」
說到這個，陳厚德那張老臉上立刻皺了起來，滿臉都苦澀。他嘆了口氣，用圍裙擦了擦額頭的汗，聲音裡帶著十足的無奈。
「快了快了，還有一會。」他走回炭爐邊重新拿起蒲扇，一邊攪鍋一邊解釋，「靚仔啊，我這是在熬米油。就是大米粥上面那層最稠的湯，熬出來黃亮黃亮的，跟油一樣。」
「熬米油幹什麼？」李安問。
陳厚德的臉色更苦了，他用竹筷挑起鍋里的一層黃色稠湯，看著它從筷尖慢慢流回鍋里，倒苦水似的說了起來。
「還不是我那兒媳，她最近不知道怎麼回事，跑去信了一個教。」
「教會的人跟她說，小孩不用吃肉蛋奶，只用喝米油就能長高長壯。」
「說這是什麼『古法』，老祖宗傳下來的智慧，不必殺生再多增殺孽，對孩子最好。」
「她聽了就深信不疑，回來真就斷了孫女的其他營養，只給喝米油。」陳厚德把筷子往鍋里一插，語氣越來越激動，「那么小的娃娃，才幾歲啊？光喝米油能有什麼營養？」
「我跟她說這樣不行，她說我不懂，說教里的醫生說了，米油是五穀精華，比什麼都養人。」
「我不懂？我好歹活了六十多年，還是個見多識廣的紙紮師傅，哪見過靠喝米油長大的？」
「現在我兒子也被她拖去參加那什麼教的晨會了，說是每天早上都要去，不去就是不虔誠，不虔誠神明就不會保佑。」
「兩個人一大早就走了，把孩子丟給我一個老頭子帶。」他轉過身，從旁邊的小桌上拿起一罐打開了的進口奶粉罐。
「我是真捨不得讓孫女只喝米油，所以趁他們不在，偷偷往米油里加點奶粉。等米油熬好了把奶粉攪進去，看起來跟純米油一樣，他們看不出來。」
「總不能看著孩子挨餓吧？奶粉好歹有蛋白質有鈣，比光喝米湯強。」
李安無語他想起之前在自己原來的世界裡也聽過類似的荒唐說法，什麼嬰兒不能喝奶粉只能喝米湯，什麼疫苗有毒不能打，什麼現代醫學都是西醫騙局。
沒想到換了一個世界，換了一個國家，這些東西還能換個包裝重新出現。
「到底是什麼人在傳小孩只用喝米油？這是什麼教？還有晨會和古法醫生，難道是什麼鍾醫教嗎？」
陳厚德搖了搖頭，手裡的蒲扇又扇了兩下炭火。
「不是中醫，他們自稱古醫，叫什麼來著……對了，說是什麼『醫學無國界』，要用東方古代醫術結合西方古代醫術來治療人。」
「東方這邊就是什麼黃帝內經、神農本草經，西方那邊是什麼古希臘的希波克拉底、體液學說，反正就是把這些老古董湊在一起，說這才是真正的醫學，其他現代醫學都是資本控制的毒藥。」
老頭用竹筷又攪了一圈鍋，黃色的米油在鍋里轉出一個漩渦，「這個教是最近新冒出來的，就在咱們華人圈子裡傳，火得不得了。」
「教主的頭銜一大堆，說自己是道佛一體，既修佛法又修道法，馬上就要成仙了。」
「道佛一體？」李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道家和佛家在教義上本身就有諸多不相容之處，自稱「道佛一體」的人十有八九是邪教頭子。
「對，道佛一體。」陳厚德放下蒲扇，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老舊的智慧型手機，用手指在上面笨拙的劃了幾下，然後把屏幕亮給李安看。
「就是這個，叫清梵教。」他說著，用手指在屏幕上往下劃拉，「你看，這網站做得還像模像樣的，網上教眾好幾百萬呢。」
李安接過手機。屏幕上是清梵教的官方網站，首頁頂端是一行大字「清梵古醫·道佛同源」，字體像是隸書或魏碑，古樸中有一股莊重感。
背景是一幅雲霧繚繞的山水畫，山巔隱約可見一座道觀，道觀旁邊又立著一尊佛像。頁面兩側懸浮著幾行教義標語：「醫學無國界，古法渡世人」、「道佛本一體，萬法歸本源」、「斷臂可再生，百病皆可愈」。
再往下翻，是教主的照片。
那是一個十分年輕英俊的男人，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他的五官分明，劍眉斜飛入鬢，鼻樑高挺，薄唇微抿，整張臉像是用玉石精雕細琢出來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瞳仁清澈透亮，有著一層極濃的琥珀色，像寺廟裡千年古佛塑像那半開半合的眼睛。
這雙眼睛裡沒有浮躁銳氣，沒有喜怒哀樂，僅僅是一種超越人世的寧靜。
他像早已看透了所有事物，看透了每一個人，卻仍然選擇用悲憫的目光注視著一切。
那是經過長時間內修之後自然流露出來的氣質，像深山中一池千年不動的古潭，表面平靜無波，底下深不可測。
這種眼神出現在一張如此年輕的臉上，產生了一種極強的違和感，仿佛有一個活了許久的靈魂，住進了一副嶄新的皮囊里。
他身上的衣服很怪異，把袈裟和道袍的元素強行縫合在了一起。
主體是一件血紅色的袈裟，袈裟上的紋理是道袍上常見的雲紋和八卦暗紋。外面還罩了一層黑色的紗質道袍，短大外袍垂下來的時候，剛好露出裡面紅色袈裟邊角，紅黑相間，視覺衝擊力很強。
他右手拄著一根禪杖，禪杖的頂端鑲著一個太極圖案的圓盤。太極圖的陰陽魚是用黑白兩色的玉石鑲嵌而成的。
一根禪杖上同時出現了佛教的禪杖形制和道教的太極八卦元素，配上一身不僧不道的混搭服飾，整個人如同一件被強行融合的宗教產品。
陳厚德用手指在屏幕上又劃了一下，翻到了下一個頁面。「還有這個視頻，你看過就知道了。」
「網上還有他的視頻，好多人都看過。」
屏幕上是一個視頻頁面，播放量已經破了百萬。視頻畫面里，教主正站在一個類似於講台的地方，面前跪著一個斷了手臂的年輕人。
他把手放在年輕人的斷臂處，嘴裡念念有詞，過了大概十幾秒，年輕人的斷臂處忽然冒出一團模糊的紅光，視頻畫質不好，看不清那團紅光里發生了什麼。
接著一條完整的、全新的手臂就那麼從斷口處慢慢長了出來。年輕人站起來，淚流滿面地揮舞著那條新手臂，台下傳來一片驚呼聲和掌聲。
李安盯著屏幕看了好一會兒。
這可能不是什麼法術，他想到的是柚緒，她的腦袋被打爛，卻能自己重新拼接，被托起來重新安回脖子上。
如果是類似她那種治癒能力的超人類，完全可以表演一個一模一樣的「斷臂重生」戲碼。
道佛一體，即將成仙，施法讓人長出斷臂。這些詞拼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是正經宗教，完完全全是邪教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