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佩洛西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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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10點20分。

  南希·佩洛西,坐在眾議院議長那張位於主席台正中的、高背的皮椅上,俯瞰著台下那片正在被填滿的、黑壓壓的席位。

  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正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面前那份被她用紅藍鉛筆反覆修改過、如今已經寫滿了批註的講稿。

  她的心裡,是篤定的。那是一種在華盛頓的權力鬥爭里浸淫了二十多年、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關鍵時刻之後,才能磨礪出來的、深入骨髓的從容。

  為了今天,為了這個該死的、卻又不得不通過的法案,她付出了太多。

  作為眾議院議長,作為民主黨在這個國家權力核心的最高領袖,她在過去的這幾天裡,幾乎把自己的政治信用透支到了極限。她頂著黨內那些左翼議員近乎譁變的巨大壓力一個一個地去說服,去許諾,去施壓。最終,她向白宮和保爾森,做出了那個沉甸甸的承諾:民主黨,會提供一百四十票的贊成票。

  而作為交換,共和黨的領導層,眾議院少數黨領袖約翰·博納,和他那位精於計票的黨鞭羅伊·布朗特——也向她做出了同樣鄭重的、白紙黑字般的保證:共和黨,會貢獻至少一百票。

  一百四十,加上一百。

  兩百四十票。

  而通過一項法案,只需要二百一十八票。

  二百四十,對二百一十八。

  優勢是顯而易見的,更別說共和黨那邊可能給出的不只一百票——或許更多。

  在佩洛西的認知里,法案的通過,已經是一件板上釘釘、絕無懸念的事情了。台下那些還在做最後掙扎和權衡的表情,在她看來,不過是政客們在投下那張」違心票」之前,慣常的、無傷大雅的表演罷了。剩下的一切,不過是走完投票這個法定的程序。

  而既然結果早已註定,那麼,她此刻站在這裡,面對著全球數千萬台正在直播的鏡頭,就絕不能僅僅滿足於」通過一個法案」。

  她需要考慮的,是一件在她看來更加重要、也更加深遠的事情——政治帳。

  距離十一月四日的大選投票日,只剩下六個星期了。

  這個七千億美元的救助法案,是一顆滾燙的、隨時可能灼傷持有者的政治山芋。

  它必須被通過,否則整個國家的金融體系就會崩潰;但它同時,又是這個國家的選民們,此刻最深惡痛絕的東西。

  」用普通納稅人辛苦繳納的血汗錢,去填補那些華爾街貪婪之徒親手挖出來的無底洞」——這個罵名,誰背上,誰就要在六周之後的那場投票里,付出極其慘痛的代價。

  佩洛西比這個大廳里的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而她絕不能讓她的民主黨去背上這口足以壓垮一個政黨的、沉重的黑鍋的大部分。

  所以,她要利用今天這個千載難逢的、全球矚目的時刻。她要當著所有攝像機、當著全美國選民的面,用她那清晰而富有煽動力的語言,把這場滔天巨禍的全部責任,一絲不差地、清清楚楚地、牢牢地,釘死在喬治·W·布希政府和整個共和黨的身上。

  她要讓每一個坐在電視機前的美國人都聽明白:是共和黨過去八年裡奉行的那套」自由放任」的鬼話,是他們對華爾街那頭貪婪巨獸的縱容和溺愛,才最終釀成了今天這場七十年一遇的災難。

  而她和她的民主黨人,今天站在這裡,投下這些沉重的贊成票,不過是在」替那些不負責任的人,收拾一個他們留下的、爛到流膿的攤子」罷了。

  法案通過了,」力挽狂瀾、拯救經濟」的歷史功勞,會記在民主黨的帳上。

  而」救助華爾街、背叛納稅人」的千古罵名,則理所應當地,由那個真正的始作俑者——共和黨——來獨自承擔。

  這是一步精妙絕倫的政治棋。一石二鳥,攻守兼備。

  佩洛西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她那身剪裁得體的、深色的套裝。她拿起那份講稿,邁著沉穩而自信的步伐,走向了那個即將向全世界,傳遞她這番精心準備的說辭的講台。

  大廳里那低沉的、嗡嗡的交談聲,隨著她的起身,漸漸地平息了下來。

  架設在大廳各個角落的C-SPAN攝像機,那一顆顆紅色的直播指示燈,齊刷刷地亮了起來,將鏡頭,穩穩地對準了這位美國歷史上第一位女性眾議院議長的、從容而威嚴的面孔。

  」女士們,先生們。」


  佩洛西的聲音,透過擴音器,清晰、沉穩而富有穿透力地,傳遍了整個空曠的大廳,也在同一時刻,傳進了全球數千萬個正屏息以待的家庭客廳、和一間間死寂的交易大廳里。

  」今天,我們聚集在此,是為了應對一場七十年來最嚴重的金融危機。這場危機的嚴重程度,怎麼形容都不為過。它正在威脅著我們每一個美國人的工作、儲蓄,和退休金。」

  她的開場,平穩而有力,瞬間就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但是,我今天要在這裡,鄭重地告訴美國人民一件事——」

  佩洛西的語氣,在這裡,出現了一個清晰的、審判般的轉折。

  」這,是一場本可以避免的危機。」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右側那片共和黨的席位。

  」在過去的整整八年裡,本屆政府,一直奉行著一種魯莽的、不負責任的、'自由放任'的經濟哲學。他們放鬆監管,撤掉了那些本該保護我們的護欄。他們對華爾街那頭日益膨脹的、不受任何約束的貪婪,選擇了視而不見。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些金融機構,用越來越駭人的槓桿,用那些複雜到連他們自己都無法理解的金融衍生品,去進行著一場又一場,瘋狂的、不計後果的豪賭。」

  」那是一場狂歡。」

  佩洛西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道德上的鄙夷。」一場華爾街用別人的錢、來為自己牟取暴利的、紙醉金迷的狂歡派對。」

  」當這場派對進行到最高潮,當他們賺得盆滿缽滿的時候,他們把利潤,全都裝進了自己的口袋,發放著一筆又一筆天文數字般的、令人咋舌的獎金。」

  」而如今,」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力量,」當這場派對終於散場,當那份沉重的帳單被送來的時候,他們卻厚顏無恥地,轉過身,要求每一個普普通通的、勤勤懇懇的美國納稅人,來為他們的貪婪、他們的傲慢、和他們的愚蠢,買單!」

  」而這一切的根源——」

  佩洛西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正是本屆共和黨政府,八年來監管徹底失職的、必然的惡果!」

  在大廳的右側,共和黨的席位上。

  湯姆·瑞德克,沒有去看講台上那個正慷慨激昂、意氣風發的女人。

  從佩洛西開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周圍的、那些同僚們的身上。

  他在看他們的臉。

  而當佩洛西那句」本屆共和黨政府八年來監管失職的、必然的惡果」的話音,透過擴音器,重重地砸在這間大廳里的每一個角落時——

  瑞德克,清晰地捕捉到了,周圍那些同僚們的臉上,那一瞬間發生的、劇烈的變化。

  坐在他前排的,是一位來自德克薩斯州、頭髮已經花白了的老議員。瑞德克看到,那張原本還算平靜的、布滿皺紋的臉,猛地就漲紅了。

  那是一種血液瞬間衝上頭頂的、被冒犯到了極點的通紅。老人的脖子上,一根根青筋暴突了出來,他放在扶手上的那雙蒼老的手,此刻,正死死地、用盡全力地,攥住了座椅的木質扶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了慘白的顏色。

  坐在瑞德克左手邊的,是那位來自俄亥俄州的同僚——剛才和他交換過眼神的那一個。此刻,那位同僚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講台上的佩洛西。瑞德克離得近,他清楚地看到,那位同僚的嘴唇,幾乎沒有張開,卻從緊咬的牙縫裡,極輕、又極其清晰地,擠出了兩個音節。

  」…Fuck her.」

  而在更遠處,在那片席位的各個角落裡,瑞德克看到,好幾位原本神色還有些猶豫、還在權衡的共和黨議員,那原本鬆鬆地放在膝蓋上、似乎隨時準備起身走向投票終端的手,此刻,正一寸一寸地,慢慢地,收了回去。

  原本還只是在這片席位間壓抑地涌動著的、那股危險的暗流,在佩洛西這一番話之後,正在以一種瑞德克幾乎能用肉眼看見的速度,迅速地凝聚、發酵、升溫。

  那是一種被當眾羞辱之後的、集體的、灼熱的憤怒。

  瑞德克的嘴角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間,那種壓迫了他整整一個周末的、沉重得讓他幾乎無法呼吸的煎熬,突然之間,煙消雲散了。

  他懂了。

  他一下子,全懂了。


  他不需要任何人告訴他,也不需要再去做那些複雜的政治推演。他是一個在這個圈子裡混了三屆的政客,他有著政客最原始、也最敏銳的本能。他只需要看一眼周圍這些同僚臉上那被點燃的怒火,就已經嗅到了這間大廳里,那徹底逆轉了的、空氣流動的方向。

  佩洛西。這個此刻還站在講台上、自以為穩操勝券的女人。

  她把所有的鍋都甩給了共和黨。

  她當著全世界的面,把他們所有人,都打成了這場災難的罪人。

  而她這麼做,恰恰給了這群本就因為選區那鋪天蓋地的民意壓力而瀕臨反水邊緣、本就對」救助華爾街」這件事一萬個不情願的共和黨同僚們——

  遞上了一個最完美的、最冠冕堂皇的、最理直氣壯的,拒絕投下那張贊成票的理由。

  我們,絕不能去投票支持一份把我們所有人都當眾釘在恥辱柱上、供全國選民唾罵的法案。

  這不是我們不顧全大局,不是我們要眼睜睜看著國家崩潰。

  是他們。

  是這個女人,是整個民主黨——在羞辱我們!

  瑞德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回了椅背上。

  他終於可以徹底地放鬆下來了。

  他不再需要去糾結,投下那張反對票會不會讓他成為那個」破壞大局、拖垮經濟」的歷史罪人;他也不再需要去恐懼,會不會遭到黨鞭布朗特那鋪天蓋地的、秋後算帳般的清算。

  因為現在,反水已經不再是他湯姆·瑞德克一個人的、孤獨而危險的選擇了。

  它即將變成一場,屬於整個共和黨的、集體的、甚至帶著某種悲壯的正義感的宣洩。

  他甚至都不再需要去當那個偷偷摸摸」搭便車」的懦夫了。

  他將和他周圍這些憤怒的同僚們一起,用一張張理直氣壯的反對票,去」捍衛」那被南希·佩洛西當眾踐踏在腳下的、共和黨的」尊嚴」。

  到時候,面對「她可是這樣羞辱我們,羞辱我們共和黨啊」,即使是黨首恐怕也無言以對吧!

  窗外,暴雨如注,敲打著那些兩個世紀前的窗欞。

  講台上,佩洛西還在繼續著她的演講。她已經從對共和黨的譴責,轉向了對法案必要性的陳述,轉向了對兩黨團結、共渡難關的、慷慨激昂的呼籲。

  她的語調抑揚頓挫,她的手勢堅定有力。她的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而自信的、屬於勝利者的微笑。

  演講結束時,大廳里響起了一陣掌聲。

  但那掌聲,稀稀拉拉,斷斷續續。左側的民主黨席位上,掌聲還算熱烈;而右側那片共和黨的席位上,則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一般的沉寂。只有零星的、幾下禮節性的、敷衍的拍手聲。

  佩洛西似乎並未在意這掌聲的稀疏。她滿意地、從容地轉過身,邁著勝利者的步伐,回到了她那張議長的高背皮椅上坐下。

  她拿起桌上的議事日程,看了一眼牆上那口古老的掛鍾。

  時針,即將指向十一點。

  投票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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