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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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9月22日,星期一。上午8點30分。

  華盛頓特區。

  這本該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清晨。九月末的華盛頓,往年這個時候,國家廣場兩側的梧桐葉正黃,天空是那種被秋風洗過一般的、明淨的藍。觀光客會舉著相機,在國會大廈前的草坪上流連忘返。

  但今天的天公不甚作美。

  從凌晨四點開始,一片龐大的、鉛灰色的低氣壓雲層,就從西南方的維吉尼亞山區壓了過來。它移動得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沉重感,像一口巨大的、倒扣的鐵鍋,一寸一寸地,將整座城市嚴嚴實實地扣在了下面。

  國會大廈那座標誌性的白色圓頂,在這片陰沉的天幕下,失去了往日的莊嚴和光澤。它顯得灰撲撲的,濕漉漉的,像一塊被雨水浸泡了太久的、發漲的骨頭。

  上午八點剛過,暴雨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豆大的雨點瘋狂地抽打著國會大廈那些高大的、有著兩個世紀歷史的落地窗,發出密集而沉悶的令人心悸的聲響。

  一輛接一輛的黑色轎車,冒著大雨,排著長隊,緩緩地駛入國會山的地下車庫。雨水在車窗上瘋狂地蜿蜒、匯聚、流淌,把車裡那一張張面孔,沖刷得一片模糊。但即便隔著那層扭曲的水幕,也能看出,那些面孔無一例外地都是緊繃的。

  那是即將在幾個小時後,用一根手指、按下一個按鈕,就決定這個國家未來走向的眾議員們。

  他們中的許多人,撐著傘,從車庫的電梯上來,快步穿過那些平時迴響著自信腳步聲、此刻卻顯得格外空曠壓抑的大理石走廊。

  有人在低聲打著電話,有人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還有人,在經過那些巨大的、被雨水模糊了視線的窗戶時,會下意識地停下腳步,望一眼窗外那片被暴雨籠罩的、灰濛濛的世界,然後才帶著一身寒氣,走向那間即將上演一場大戲的表決大廳。

  四百公里之外的紐約。

  天空同樣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幾乎要貼上那些摩天大樓的頂端。但雨還沒有落下來。整座曼哈頓島,都籠罩在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特有的、悶熱而黏稠的低氣壓里,空氣仿佛凝固了,連風都停了。

  麥迪遜大道,一家管理著約十二億美元資產的中型對沖基金的交易大廳里,此刻安靜得能聽見天花板上那台老舊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的、單調的嗡嗡聲。

  傑克·莫蘭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雙手捧著一杯從早上七點就買來、此刻已經徹底涼透了的美式咖啡。他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釘在椅子上的雕像。

  他面前,並排放著兩塊屏幕。

  左邊那塊,是標普500的股指期貨實時走勢圖。那條曲線,此刻正卡在1020點附近的位置。

  右邊那塊屏幕,則和這層樓里其他所有屏幕一樣,不約而同地,鎖定在了C-SPAN的直播頻道上。畫面是靜音的。屏幕里,是華盛頓那間正在被議員們緩慢填滿的、宏大而威嚴的眾議院表決大廳。

  整個交易大廳,五十多號人,此刻沒有一個在下單。

  這在平時是不可想像的。交易大廳本該是這個世界上最喧鬧的地方之一,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鍵盤敲得噼啪作響,交易員們隔著幾個工位互相吼著報價和髒話。

  但今天,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像傑克一樣,直挺挺地坐著,或者僵硬地靠在椅背上,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屏息凝神的姿態,死死地盯著那兩塊屏幕。

  坐在傑克斜對面的那個平時話最多的初級交易員此刻正無意識地啃著自己右手大拇指的指甲,已經啃得只剩下一小截了。

  角落裡,風控主管在低聲打著電話,大概是在安撫某個恐慌的客戶,他反覆地說著:」會過的……領導層說了樂觀……相信我,法案會過的……」

  傑克在心裡,也在重複著同樣的話。

  會過的。

  過去的這一周,是他十二年交易生涯里,最漫長、也最黑暗的一周。

  他手裡,還死死地套著一批金融股的多頭倉位。那是他在雷曼倒閉前的那個周末,憑著一股」抄底抄在地板上」的自信,重倉買進來的。他當時想的是」血流成河時買入」,結果買進來之後,血沒停,流的他媽的全是他自己的血。

  這一周里,他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倉位一天一天地縮水,看著自己的帳戶從年初還算體面的盈利,一路滑向刺眼的巨虧。

  有好幾個深夜,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腦子裡反覆盤算的,是如果法案通不過、如果下周一市場徹底崩盤,他是不是就該主動去跟老闆談離職,好歹能拿一筆遣散費。


  但這個周末,他睡得踏實多了。

  上周五收盤後,國會山傳來的那條」法案進入最終投票、領導層樂觀」的消息,像一根從天而降的救命稻草,被他死死地攥在了手裡。

  他相信法案會通過。

  領導層都親口說」樂觀」了。兩黨在國會山里,關起門來磨了整整一個周末,那份最初只有寥寥十幾頁、如今卻膨脹到一百多頁的法案文本,凝聚了多少次討價還價,多少筆見不得光的利益交換,多少個議員的妥協和退讓。到了這個地步,政客們再怎麼互相看不順眼,也總該有個底線。

  他們不敢——也絕不可能——真的讓這個已經走到最後一步的法案胎死腹中,讓整個世界跟著一起墜入深淵。

  這不合邏輯。這不符合任何一個政客的利益。

  」總會過的。」傑克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帶著一絲酸腐味的液體滑過喉嚨,讓他微微皺了皺眉。

  他甚至已經把後面的事情,都在腦子裡盤算好了。

  等法案一通過,市場的信心瞬間恢復,那些被恐慌情緒超賣到極致的金融股,一定會迎來一波報復性的、暴力的反彈。

  到那個時候,他就趁著這波反彈,把手裡那些套牢的倉位,一點一點地、不動聲色地解套出逃。然後,他要跟老闆請個假,去加勒比海的某個小島上,躺在沙灘上,喝著朗姆酒,把這該死的一周,徹底忘掉。

  右邊的屏幕里,眾議院的席位,正在被一個一個地填滿。那些身著深色西裝的、模糊的人影,陸續走進畫面,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傑克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時間。

  上午九點半剛過。

  距離那場決定他命運、決定所有人命運的投票,還有大約一個半小時。

  ....

  華盛頓,國會大廈,眾議院表決大廳。

  湯姆·瑞德克撐著一把已經被暴雨澆透了的黑色雨傘,從地下車庫的電梯裡走出來。傘面上的雨水,順著傘骨,在他腳邊的大理石地面上,匯成了一小灘水漬。

  他收起傘,甩了甩上面的水,然後穿過那條昏暗而空曠的走廊,走進了表決大廳。

  大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那種熟悉的、開會前的低沉嗡嗡聲瀰漫在空氣里,但今天,這聲音里少了幾分平日的插科打諢,多了幾分壓抑的凝重。這聲音,又不時被窗外傳來的、沉悶的雷聲打斷。

  瑞德克沿著過道,走向大廳右側那片屬於共和黨的區域。他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把那把濕漉漉的傘,靠在了座位邊的過道旁,然後坐了下來。

  他的座位周圍,坐著的大多是和他一樣的人。來自賓夕法尼亞、俄亥俄、密西根、印第安納.....那些鏽跡斑斑的老工業州;來自那些經濟在緩慢衰敗、選民在日益憤怒的、搖擺不定的選區。

  瑞德克脫下了被雨水打濕的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後,他抬起頭,幾乎是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就在他抬頭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和坐在斜前方兩排的一位同僚,一位來自俄亥俄州東北部選區的眾議員撞在了一起。

  那位同僚瑞德克認識。上周他們還在黨鞭辦公室的走廊里擦肩而過。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地交匯了不到兩秒鐘。

  誰都沒有說話。

  但瑞德克在那位同僚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他此刻再熟悉不過的東西。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有連日來因為拉票和權衡而積累的疲憊,有一種不願被人看穿的心虛,還有一種……刻意的躲閃。

  那,正是瑞德克此刻,藏在自己眼睛裡的東西。

  那位俄亥俄州的同僚,對他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然後他極快地移開了視線,重新低下頭,裝作全神貫注地,去研究自己面前那份厚達一百多頁的法案文本,仿佛那些密密麻麻的、他根本不可能在此刻讀完的條款里,藏著某個能夠拯救他政治生命的答案。

  瑞德克收回了目光。

  他靠回椅背上,望著大廳前方那兩塊巨大的、此刻還是一片漆黑的電子計票屏。

  他立刻明白了。

  不只是他一個人。

  這個周末,被自己選區那鋪天蓋地的民意怒火燒得焦頭爛額、魂飛魄散的,絕不只是他湯姆·瑞德克一個人。


  坐在這片共和黨席位上的、這些來自搖擺選區的同僚們,此刻,每一個人的心裡,恐怕都揣著一本和他一模一樣的、反覆撥弄過無數遍、算珠都快被磨平了的帳。

  周五在黨鞭的電話里,他們或許都含含糊糊地,給出了一個」傾向贊成」的、模稜兩可的答覆。

  但那是在他們回到選區之前。

  那是在他們親眼看到那幾百張憤怒的臉、親耳聽到那幾百通咒罵的電話之前。

  現在,他們都坐在這裡了。

  他們都在猶豫。他們都在恐懼。他們都在等待。

  等待著別人,先站出來,做出那個足以決定所有人政治命運的、危險的第一步。

  窗外,一道慘白的、蜿蜒的閃電,驟然劃破了那片鉛灰色的天幕,將整個表決大廳,瞬間照得一片慘白。

  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仿佛要從地基里把整座國會大廈都掀翻、震裂開來的,

  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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