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股神的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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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布拉斯加州,奧馬哈。

  沃倫·巴菲特準時在早晨六點四十分醒來。這是他保持了多年的習慣。

  洗漱完畢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下樓吃那頓由麥當勞或者Dairy Queen組成的固定早餐,而是破例在書房裡打開了那台他極少使用的電腦。

  原因是,就在剛剛,他的幾位老朋友——包括比爾·蓋茨在內的幾位知根知底的商界領袖,在電話里用罕見的帶點驚慌的語氣,向他提到了彭博社剛剛發布的一篇報告,他們對此憂心忡忡。

  巴菲特找到了那份PDF,看了一眼標題,然後一頁一頁地仔細閱讀了一遍。

  他那雙看了一輩子資產負債表的眼睛,就像一台高精度的X光機,自動過濾掉了報告裡那些充滿煽動性的修辭,直擊最核心的數字。

  約莫過了十幾分鐘,巴菲特看完了最後一頁,然後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對他而言,部分細節當然是不足以確定,但邏輯和數字的量級他能看出來的沒錯的。

  這是一份殘忍的剖析報告。它拋出了一個聳人聽聞的結論,即花旗可能已經實質性資不抵債。它同時揭示了一個事實:花旗集團的資產負債表,在雷曼破產創造出的真實市價面前,已經失去了最後的遮羞布。

  巴菲特在腦海中快速重構了一下整個金融系統的多米諾骨牌模型。

  花旗和雷曼全然不同。花旗的業務可以說完完全全涵蓋了各個金融領域,最重要的一部分是商業銀行,是全美支付清算的核心。

  如果這份報告裡的邏輯被市場廣泛認可(而這幾乎是必然的,因為數字不會撒謊)那麼今天開盤後,花旗將面臨史無前例的信任危機。

  而這,直接撼動了他在周六與拜倫·特羅特達成那筆高盛五十億注資口頭協議時的兩個核心假設。

  第一個疑慮:高盛的資產負債表,真的如他想像中那麼乾淨嗎?

  巴菲特一直認為高盛是華爾街風控最嚴密的機構。但這份報告向他展示了一種令人不安的行業常態:資產幻想計價和表外流動性看跌期權在大型金融機構中是普遍存在的。

  如果連花旗這種擁有龐大零售存款基礎的巨無霸,都在表里表外藏了那麼多足以致命的毒藥,玩弄那些會計遊戲,那麼一直游離在傳統監管之外、完全靠高槓桿和複雜衍生品運轉的高盛,它的帳本里到底還藏著多少類似的東西?

  「退潮的時候,才知道誰在裸泳。」巴菲特在心裡默念了一句自己的這句話。

  花旗的裸奔已經被證明了。

  他現在不敢確定,高盛到底是穿著救生衣還是同樣赤身裸體。

  第二個疑慮,也是更致命的:政府的救市節奏,還來得及嗎?

  昨天,他之所以敢和高盛談那筆交易,最大的底氣在於他判斷漢克·保爾森和本·伯南克一定會出手。他在密切關注保爾森推動那個規模龐大的TARP法案的進度。

  但現在情況變了。

  花旗的突然暴雷,就像是給原本就已經重病纏身的金融系統又注射了一劑劇毒。

  這種級別的危機加速,會產生兩個可怕的後果:

  第一,危機的傳染速度可能遠遠超過政府決策的速度。

  即使美聯儲願意提供流動性,但如果市場恐慌到了極點,導致資產價格發生螺旋式的崩塌式下跌,高盛即使原本是健康的,也會在流動性枯竭和資產連續減值的雙重打擊下陷入絕境。

  第二,政治風險。

  保爾森那個7000億的法案本來就極具爭議。現在花旗爆出這麼大的醜聞,雖然有可能促進法案的通過,但也有負面風險:國會山那些為了選舉焦頭爛額的政客們,怎麼可能痛快地把納稅人的錢塞進這群華爾街騙子的口袋裡?

  如果法案在國會受阻,或者被大幅拖延……

  更糟糕的是,如果高盛在未來為了續命,被迫與政府進行極其深度的綁定(比如接受政府的注資甚至干預),那麼他伯克希爾的這筆私人投資,就很可能面臨政治上的不確定性。

  在民粹主義高漲的時候,華盛頓的政客為了平息眾怒,隨時可能出台損害優先股股東利益的條款。

  巴菲特不喜歡這種不受控制的變量。

  畢竟他要投的是五十億,可不是五十塊。

  「叮鈴鈴——」


  書桌上的電話響了。

  巴菲特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半(東部時間八點半)。

  他接起電話。

  「沃倫。是我們。」

  拜倫·特羅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相比昨天的疲憊,他今天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明顯的振奮。

  「你看到新聞了嗎?」

  特羅特語速很快,「五分鐘前,美聯儲剛剛發布了官方聲明。他們全票批准了高盛和摩根史坦利轉型為銀行控股公司的申請。貼現窗口從現在起向我們全面開放了。」

  特羅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鄭重:「而且,美聯儲在聲明里明確表示,他們將『繼續密切關注事態發展,並準備好為任何面臨短期流動性壓力的系統重要性金融機構(SIFI)提供必要支持。』」

  「這是個好消息,沃倫。政府表態了,底線已經劃出來了。」

  特羅特顯然是想趁熱打鐵,落實昨天的那筆交易。

  「所以,關於我們昨天討論的那筆五十億優先股注資……如果你覺得沒問題的話,我這就讓法務團隊把協議草案發給你。」

  電話那頭,巴菲特沉默了幾秒鐘。

  美聯儲的動作確實很快,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光速批准轉型,加上這句明顯是在給市場(尤其是花旗)畫餅的「必要支持」聲明,足以看出伯南克和保爾森已經急到了什麼程度,他也看到了政府救市的決心。

  但這依然不足以打消他心底的疑慮。

  美聯儲能給的只有流動性,他們填不滿資產負債表上那個真實的窟窿。

  「拜倫。」

  巴菲特的聲音依舊溫和,帶著那種中西部老頭特有的慢條斯理:

  「美聯儲的聲明我看到了。這對高盛來說確實是關鍵的一步。」

  「但是,」

  巴菲特的語鋒極其自然地一轉,「今天凌晨彭博社關於花旗的那篇報導,我也看了。那份報告寫的非常……細緻。它讓我對接下來的市場連鎖反應,產生了一些新的看法。」

  電話那頭的特羅特呼吸微微一滯。

  他太熟悉巴菲特了,他知道當這個老頭開始說「產生了一些新的看法」時,意味著什麼。

  「沃倫,高盛不是花旗。我們的資產質量和風控模型完全不在一個水平線上。」特羅特立刻試圖辯護。

  「我知道,拜倫,我一直非常認可勞埃德和你們團隊的能力。」

  巴菲特的語氣依然像一位慈祥的長輩,但他口中說出的話卻像鐵閘一樣冰冷而堅決:

  「但在我們正式簽署那五十億美元的支票之前,我需要讓伯克希爾的團隊對高盛目前的Level 3資產估值、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表外SIV或CDO敞口,進行一次重新的、更加詳盡的審閱。」

  「這不是針對高盛,拜倫。只是在這個市場環境下,我需要對我的股東負責。」

  特羅特在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

  「更加詳盡的審閱」。

  在華爾街的併購和投資語境裡,這句話通常意味著「無限期拖延」,甚至可能是「禮貌的拒絕」。

  在今天這種分秒必爭、開盤後隨時可能遭遇擠兌的極端環境下,巴菲特要「看帳本」,這幾乎等於判了高盛流動性枯竭的緩刑。

  「……這需要多長時間,沃倫?」特羅特的聲音有些發乾。

  「這取決於市場的變化,拜倫。我會讓查理(芒格)和團隊儘快推進的。」

  巴菲特微笑著做出了毫無意義的承諾。

  「我們保持聯繫。祝你們今天開盤順利。」

  巴菲特掛斷了電話。

  他看著桌上那份花旗的報告影印件,輕輕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這份報告是誰寫的,但他必須承認,這個人挑在這個時間點按下引爆器,不僅毀了花旗,也幾乎毀了保爾森的整個救市節奏。

  而高盛的那筆交易....

  他現在看不清。

  所以再等等。

  不是不投,而是緩投,慢投。

  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出書房,準備去吃他的麥當勞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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