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園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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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蘭克費恩在說兩件事。

  第一,他知道石油不會漲到兩百美元,高盛自己也沒那麼信那份研報,那只是一把推銷複雜衍生品結構的鎖匙。

  第二,他知道陸澤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在問:你的底牌,到底是什麼?

  陸澤看著那片大西洋,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

  」蠟制翅膀融化的瞬間,景象確實很壯觀。」

  他頓了頓。

  」但更有意思的,是那些在地面上等著的人。」

  布蘭克費恩沒有笑,只是極其安靜地點了一下頭。

  就這一個動作,兩個人之間完成了某種無聲的確認。

  他們繼續沿著防波堤走。

  海浪的聲音填滿了接下來一段時間的沉默。

  走到防波堤轉角處,布蘭克費恩忽然停下來,看向莊園內部那片草坪的邊緣。

  那裡有一棵樹。

  一棵巨大的橡樹,樹幹粗壯,枝葉茂盛,在春日陽光下投下一大片濃密的陰影。

  但如果仔細看,靠近根部的地方,樹皮有一塊微微發黑,隱約透出一種腐朽的氣息。

  布蘭克費恩把手插回口袋,看著那棵樹。

  」這棵樹在我買下這個莊園的時候就在了,」

  他說,語氣里第一次出現了某種很難被定義的東西,不完全是感慨,也不完全是漠然。

  」園丁上周告訴我,它的根系已經開始腐爛了。」

  」他說,如果今年夏天再來幾場大雨,它可能撐不住。」

  他轉過頭,側過臉看著陸澤。

  」我當時問他,那現在就把它砍了嗎?」

  」他說,不急。它現在還能撐起一片陰涼。周圍的草坪、灌木,都在靠它遮陽。如果現在砍了,旁邊那些東西會受影響。」

  布蘭克費恩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下的草坪。

  」他說得對。」

  他的聲音變得更低,更慢。

  」所以我決定,讓它自己倒。等大雨來,等它的根徹底泡爛,等它失去支撐的能力,讓它在某一個我不需要特意安排的早晨,自己轟然倒下。」

  他抬起頭,眼神直接落在陸澤的眼睛上。

  」Lance,你對園藝,有什麼看法?」

  這是邀請。

  也是試探。

  也是某種意義上的,伸出手。

  陸澤看著那棵樹,看著那塊發黑的樹皮,看著那片濃密得過分的陰影。

  依舊是隱喻。

  他知道布蘭克費恩在說雷曼...或者美林,那些資產負債表和貝爾斯頓一樣爛的傢伙。

  他知道高盛已經在水面下暗戳戳做的事情——購買針對雷曼的CDS,且數額不小。這不完全是對沖。或許高盛的自營盤也在用各種法子做空雷曼。

  他也知道,布蘭克費恩此刻的這句話,是在問他:你要不要站到這棵樹旁邊,架一個籃子,等著接那些掉下來的果實?

  用高盛的通道。借高盛的力。

  而高盛,也會從這個安排里,得到它想要的東西。

  陸澤靜靜地看著那棵樹,保持了將近十秒鐘的沉默。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靜,甚至帶著某種近乎散漫的語氣。

  」等它自己倒,確實是最省力的做法,勞埃德。」

  他轉過頭,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但您要小心一件事。」

  」如果這棵樹的根系,已經和旁邊所有樹木的根系長在了一起。」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那棵橡樹上,緩緩移向整片草坪,移向那些在樹蔭下生長的灌木,移向更遠處的海邊防波堤。

  」它倒下的時候,砸碎的可能不只是它自己。」

  」它可能會把這整個莊園的籬笆,一起壓垮。」

  最後這三個字,落在防波堤邊的海風裡,被浪聲裹挾著,走向了遠處那片灰藍色的大西洋。


  布蘭克費恩盯著陸澤,一動不動。

  他臉上那個保持了很久的、隨意的笑容,在這一刻,終於慢慢地收了起來。

  一種真正意義上的重新打量,而非憤怒和不悅。

  他原本以為,坐在自己對面的,是一個比理察聰明得多的獵手,一個嗅覺敏銳、知道在正確時間點切入市場的頂級對沖基金經理。

  但此刻,他感覺到了某種更令他不安的東西。

  這個年輕人不只是在盯著雷曼或者單個的獵物。

  他在看整片森林的走勢。

  布蘭克費恩轉回頭,重新看向那棵橡樹。

  海浪拍打防波堤的聲音,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清晰。

  良久,他開口了。

  聲音比剛才更低,語氣里第一次出現了某種真正意義上的、非常罕見的、無法被精確定義的情緒。

  」你剛才說的那個場景,」他緩緩道,」我們內部的幾個人,也討論過。」

  他頓了頓。

  」但結論是:那棵樹不會把整片莊園都壓垮。美聯儲不會讓那種事發生。他們救了貝爾斯登,他們不會不救雷曼。」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場對話里,說出了一句聽起來像是真正相信的話。

  也是第一次如此直白的談論某個事情。

  貝爾斯登,對股民來說的確算是死了,股價跌到個位數,無數投資者虧的底朝天。

  但對金融系統不是,因為它被收購了,美聯儲為了這筆收購下了大力氣。

  它的債務依然有人承擔,金融系統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所以布蘭克費恩的意思是,雷曼可能會被收購,市場可能會恐慌。但它不會破產。

  陸澤看著他。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認同。

  他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了大西洋。

  那片海,沉默地存在著,對這片陸地上發生的所有事情,保持著亘古不變的漠然。

  」美聯儲救了貝爾斯登。」

  陸澤輕聲複述了一遍這句話。

  語氣里沒有任何諷刺,也沒有刻意的停頓。

  這句話,在海風裡自己飄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布蘭克費恩,說出了這場對話里最後的一句話:

  」是的,勞埃德,他們救了。」

  」下次,他們應該還會救吧。」

  布蘭克費恩盯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句話,是一個陳述句。

  但它在這個語境裡,聽起來更像是一個反問。

  「雷曼比貝爾斯登大得多。」

  沉默了好幾秒,布蘭克費恩突然說。

  陸澤沒有回應他。

  海風繼續吹著。

  遠處海平線上,有一艘貨輪在極其緩慢地移動,像是被整片大西洋托著,走在某個只有它自己知道的方向上。

  兩個男人站在防波堤邊,一時都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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