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年邁的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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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裡的寂靜持續了整整一分鐘。

  格林伯格盯著坐在他對面的陸澤。這個只有二十多歲的華裔年輕人,端著杯子,神色平靜,仿佛剛才他隨口判決一家頂級投行死刑的話,不過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比現在低得多』。」

  格林伯格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沙啞的嗓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嘆。

  「好。我相信你的判斷。」

  老人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

  氣場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一個高高在上的長者,變成了一個真正準備踏入戰場的同盟。

  「但Walker,看對方向,和真正把錢裝進口袋,是兩碼事。」

  格林伯格的目光如刀鋒般銳利:

  「如果是幾千萬,高盛會捏著鼻子認了,當是給理察那個蠢貨交學費。但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如果貝爾斯登在周一被以極低的價格收購——你手裡那份期權的價值,將膨脹到七個億、八個億,甚至十個億美金!」

  他用手指重重地敲擊著木質扶手: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這筆錢足以擊穿高盛結構化產品部門整個季度的利潤。高盛的董事會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絕不。」

  「他們會怎麼做?」陸澤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

  「他們會掀桌子。」

  格林伯格冷笑一聲,語氣里透著對華爾街這套流氓邏輯的極度熟悉:

  「他們會在周一開盤後,立刻向曼哈頓南區聯邦法院申請禁令,凍結你的行權帳戶。

  理由現成得很:理察越權操作、偽造資質報告、這份期權合約是在『欺詐前提』下簽署的,因此自始無效。」

  「他們有全美最頂尖的法務團隊。他們不需要立刻打贏官司,他們只需要把案子拖入漫長的取證和聽證程序。一年、兩年、三年。等到你的遠星資本被高昂的律師費徹底抽乾,你連一毛錢都拿不到。」

  格林伯格盯著陸澤的眼睛,像是在進行最後一次終極考驗:

  「這就是華爾街的規矩。當莊家發現自己要輸掉底褲的時候,他們就不會再跟你講契約精神了。

  你,一個毫無根基的年輕華裔,拿什麼去跟這隻吸血烏賊抗衡?」

  陸澤沒有避開老人的目光。

  他放下酒杯,身體也微微前傾,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我一個人當然抗衡不了。」

  陸澤輕聲說,

  「這就是為什麼,在下東區的那家日料店裡,我需要把您留在我的船上。」

  格林伯格搖了搖頭:「我的名字在合同上,確實能讓高盛的法務部門忌憚三分。但Walker,在十億美金的利潤面前,我的面子擋不住勞埃德·布蘭克費恩(高盛CEO)的屠刀。」

  「您的面子當然擋不住。」

  陸澤看著老人,眼神變得極其深邃,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但如果……加上一把足夠鋒利的刀呢?」

  格林伯格微微皺眉:「什麼刀?」

  「一把剛剛被他們自己人親手遞出去的刀。」

  陸澤向後靠了靠,語氣變得漫不經心,卻字字誅心:

  「我聽說,麻薩諸塞州養老基金的風控官,那位古板、保守的哈里曼博士,最近心情非常糟糕。」

  格林伯格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壁爐里的柴火發出「噼啪」的輕響。

  格林伯格那張猶如刀刻般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

  三秒鐘後。

  一抹令人膽寒的、老謀深算的笑容,在格林伯格的嘴角徹底蕩漾開來。

  「你全程都沒有碰過那個東西……」老人沙啞的聲音里透著難以置信的讚嘆,「但你不僅知道它的存在,你甚至連怎麼使用它,都已經算計好了。」

  「在華爾街,不僅要懂金融。」陸澤舉起酒杯。

  老狐狸和小狐狸在昏暗的光線中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很好。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格林伯格端起酒杯,和陸澤輕輕碰了一下,「波士頓那邊,交給我。」

  「合作愉快。」

  ……

  下午四點三十分。

  黑色的奔馳S級轎車駛出莊園,重新駛上通往紐約的海岸公路。

  暴風雨終於降臨了。

  豆大的雨點密集地砸在車窗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雨刮器瘋狂地擺動,但依然難以完全掃清前方的視線。整個世界被籠罩在一片灰暗與混沌之中。

  車廂里很安靜。只有車載音響里流淌著極低音量的古典樂。

  伊莎貝拉眉頭微蹙。從剛才離開莊園起,她就一直處於一種欲言又止的狀態。

  「想問什麼就問。」

  陸澤靠在後排的真皮座椅上,閉目養神。

  伊莎貝拉轉過頭,看著後視鏡里老闆那張平靜的臉。

  「老闆,我不明白。」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將心底的疑惑問了出來:

  「格林伯格先生可是華爾街的『活化石』,他愛惜羽毛勝過一切。就算您分給他20%的收益權……但我們要面對的可是高盛集團的法務部和合規委員會!這可是要真刀真槍見血的!他為什麼願意冒這麼大的風險,蹚我們這趟渾水?」

  「難道……僅僅是因為賞識您的才華?」

  這種華爾街童話,伊莎貝拉自己都不信。

  陸澤微微睜開眼,看著車窗外模糊的雨景,嘴角泛起一絲冷淡的笑意。

  「賞識?在金錢面前,賞識連一美分都不值。」

  陸澤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響起,透著一種剝離了所有溫情後對人性的極致洞察:

  「他願意出手,第一,是因為這筆交易對他來說,是天賜的風險收益比。」

  「在這筆交易里,他不需要出一分錢的本金。他要付出的,只是打幾個電話,動用一下他的人脈網,以及把他的名字借給我們用一用。」

  陸澤看著伊莎貝拉,「如果輸了,他毫無損失;如果贏了,他能白拿一兩億美金。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換作是你,你做不做?」

  伊莎貝拉點了點頭,這符合金融人的絕對理性。

  「但這只是表層原因。」

  陸澤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真正讓他下定決心跟高盛掀桌子的,不是錢。」

  伊莎貝拉愣住了:「不是錢?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證明他還沒老。」

  陸澤輕聲說。

  「你查過他的檔案,你應該知道。在去年那場席捲全美的次貸做空狂歡里,約翰·保爾森狂賺了一百五十億,而這位曾經在1987年和1998年兩次封神的『鐵錘』,卻因為風控委員會的阻撓,屈辱地砍掉了空頭倉位,顆粒無收。」

  「對於一個在華爾街驕傲了三十年的頂級獵手來說,眼睜睜看著別人用自己的航海圖拉走了一船黃金,這是比殺了他還要難受的恥辱。」

  陸澤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仿佛在彈奏一首戰歌的序曲:

  「年邁的獅子,總是需要一頭足夠強大的獵物,來向整個草原證明它的利爪依然鋒利。」

  「而現在,高盛——華爾街最傲慢、最冷酷的巨物——就是他這輩子遇到的,最完美的獵物。」

  伊莎貝拉聽得呼吸都微微停滯了。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身後的這個年輕男人,不僅算計了理察的貪婪、算計了哈里曼的恐懼,他甚至把格林伯格這種骨灰級大佬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自尊和執念,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把所有人,都變成了他棋盤上的棋子。

  「所以……」伊莎貝拉咽了一口唾沫,「我們現在,只需要等了嗎?」

  「對。等。」

  陸澤重新閉上眼睛,將自己隱沒在后座的陰影里。

  「等這個周末過去。」

  「等美聯儲和摩根大通,在華爾街的絞刑架上,敲下那最後一記法槌。」

  黑色的奔馳車宛如一頭幽靈,撕開漫天的暴雨,向著遠處燈火通明的曼哈頓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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