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黑色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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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3月14日,星期五,上午九點三十分。

  紐約證券交易所。

  開市鐘聲響起的那一刻,整個金融世界屏住了呼吸。

  彭博終端上,貝爾斯登(BSC)的開盤價跳了出來——$56.72美元。

  相比昨天收盤的$52.40美元,竟然跳空高開了將近4美元。

  W酒店,2317號套房裡。

  伊莎貝拉死死盯著屏幕,雙手緊握成拳,手心全是汗。

  」美聯儲的錢……真的托住了?」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陸澤坐在沙發上,依然在翻看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財務報表,連頭都沒抬。

  」看下去。」

  屏幕上,那條綠色的分時線在開盤後的前三分鐘裡,確實微微向上抖動了一下。

  看起來像是市場在對美聯儲的救助投出了一張信任票。

  但僅僅三分鐘後——

  像是一隻被打了強心針的溺水者,在水面上做了最後一次掙扎——那條綠線突然僵硬地停頓了一下。

  然後,它開始掉頭向下。

  起初,跌幅很小。幾美分、十幾美分地往下蹭。

  但很快,拋盤開始洶湧而至。

  55.80……55.80……54.20……$52.90……

  跌破了昨日收盤價。

  那些在開盤瞬間因為」美聯儲救市」而衝進來抄底的散戶和二流機構,像是踩進了一個偽裝的陷阱,瞬間被巨大的拋壓砸得頭破血流。

  賣單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湧出。

  50.30……50.30……47.60……$44.80……

  K線圖上,一根慘烈的、幾乎垂直向下的綠色大陰線,像是死神的鐮刀一樣狠狠劈了下來。

  」我的天……」

  伊莎貝拉倒吸了一口冷氣。

  她曾在雷曼兄弟的交易大廳里工作過,見識過無數次市場的暴跌。

  但眼前這一幕,卻帶著一種極其詭異的、近乎超自然的恐怖感——

  美聯儲動用了290億美元的國家信用,親自下場救市。但市場,像是在對著這位全球最強大的中央銀行豎起中指。

  」這不可能……美聯儲都出手了,為什麼還在跌?!」

  伊莎貝拉喃喃自語,像是在質疑某個物理定律被打破了。

  即使陸澤剛剛親口向她解釋了,她依然難以置信。

  在華爾街,甚至全球金融系統,美聯儲就是那個神。

  神不會失手。

  」信任已經死了。」

  陸澤終於抬起頭,看了一眼屏幕上那根慘烈的陰線。

  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如水:

  」在華爾街,流動性不是萬能的。當所有人都確信你明天就會死的時候,你今天拿到多少錢都沒用。

  因為他們會在你還沒來得及花掉這筆錢之前,先把它搶走。」

  他指了指屏幕右下角的成交量數據。

  那個數字正在瘋狂跳動,已經是日均成交量的四倍。

  」這不是正常的賣出。這是擠兌。所有人都在逃命。」

  ……

  【3月14日,上午9:42,CNBC財經演播室】

  《瘋狂錢錢錢》臨時插播。

  紅色警報條在屏幕下方瘋狂滾動:

  【突發:貝爾斯登股價盤前暴跌 47%】【市場傳聞:流動性危機全面惡化】

  演播室的燈光比往常更亮,亮得有些刺眼。

  吉姆·克萊默依舊站在那張熟悉的桌子後面,領帶卻歪了半寸,手裡那支慣常用來敲桌子的螢光筆,此刻正不自覺地一下下戳著台面。

  「好吧,好吧,各位先冷靜,冷靜一點——」

  他抬起手,試圖維持自己一貫的掌控感。

  「盤前的波動說明不了什麼!我再說一遍,說明不了什麼!市場現在被謠言、恐慌、還有那些喜歡在下水道里活動的做空者嚇壞了——」


  他的話音還沒落下,身後的大屏幕突然刷新。

  Bear Stearns:31.08 -28.94(-48.21%)

  演播室里安靜了一瞬。

  克萊默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隨即提高音量,像是只要聲音夠大,就能把那串數字壓回去。

  「聽著!這恰恰說明了我之前說的沒錯!這不是價值坍塌,這是恐慌拋售!恐慌拋售!貝爾斯登不是街邊那種會一夜蒸發的小銀行,它有八十五年的歷史,它——」

  耳返里忽然傳來導播急促到變形的聲音。

  克萊默的臉色一僵。

  「什麼?」

  他下意識偏過頭。

  下一秒,右側分屏切入紐交所現場畫面,交易大廳里一片混亂,紅色像濺開的血一樣鋪滿屏幕。

  屏幕下方新增一行字:

  【消息人士:貝爾斯登流動性瀕臨枯竭】

  觀眾席沒了先前配合他起鬨的笑聲,只剩下一些壓低嗓音的驚呼。

  克萊默喉結滾了一下,強行扯出一個近乎猙獰的笑。

  「好,好——讓我們談談概率,談談概率,好嗎?」

  他猛地轉向鏡頭,語速快得像機關槍,仿佛只要不停說,就能把自己說回安全地帶。

  「幾天前,華爾街有個年輕人,拿五百萬美元買了貝爾斯登的看跌期權。二十五美元行權價。十八天到期。記得嗎?我說那是什麼?那是瘋狂!那是金融自殺!那種倉位——」

  大屏幕又跳了一下。

  Bear Stearns:27.40

  克萊默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間,整個演播室安靜得能聽見機器運轉的低鳴。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串數字,像是沒看懂,又像是根本不願意看懂。

  二十五。

  那個被他當成全國觀眾笑話講了整整三分鐘的數字。

  現在離它只差兩塊四。

  鏡頭很殘忍地推近。

  觀眾終於不再笑了。有人張著嘴,有人下意識看向彼此,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見證什麼不該發生的事。

  克萊默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試圖找回一點主持人的權威。

  「這……這仍然不代表那筆交易是理性的。」

  他說。

  這句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知道有多蒼白。

  「我的意思是——聽著,市場上總會有人靠極端尾部風險賺到錢,這不代表他們是對的,這隻代表——」

  屏幕再跳。

  Bear Stearns:24.86

  這一次,連導播都忘了切鏡頭。

  數字就那樣明晃晃地掛在克萊默頭頂,像一記當眾落下的耳光。

  二十五美元。

  擊穿。

  現場徹底死寂。

  克萊默張著嘴,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像突然被誰掐住了脖子。

  他幾乎是本能地低頭去看自己手裡的提詞卡,像想從那幾張薄紙里找回幾分鐘前那個無所不能的自己。可紙上沒有答案,只有他先前準備好的幾個俏皮段子,和一句已經變得無比荒謬的標題:

  「華爾街本周最蠢交易」

  鏡頭繼續推近。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只剩下電視燈光下浮起來的一層慘白油光。

  導播終於在耳返里吼了一聲:

  「說話!吉姆,說話!」

  克萊默抬起頭,看向鏡頭,第一次沒有揮舞手臂,也沒有敲桌子。

  他只是盯著鏡頭,聲音發緊:

  「如果……如果你在電視機前看到了這位陸澤先生的那筆倉位——」

  他停了一下,像吞下一塊碎玻璃。

  「那它現在,不再是笑話了。」

  ……

  」啊——!」

  伊莎貝拉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死死捂住嘴,眼眶瞬間變紅。


  她不是在害怕。

  她是在極度的震撼和難以置信的狂喜中,幾乎要窒息。

  屏幕上的數字還在繼續下墜。

  24.70……24.70……24.30……$24.00……

  那份原本被全華爾街嘲笑為」年度最大笑話」的看跌期權,此刻已經深度價內(Deep In The Money)。

  按照期權定價模型,它的理論價值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膨脹——

  幾千萬……上億……甚至可能更多!

  」老闆……」

  伊莎貝拉轉過身,看向坐在沙發上的陸澤,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我們……我們贏了……我們真的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子裡那根繃了十幾天的弦終於鬆了一點:

  」要不要……現在就向高盛的清算台提交平倉申請?按現在的市價,我們至少能鎖定……鎖定至少五千萬美金的利潤!」

  五千萬美金。

  對於一家幾天前還在破產邊緣掙扎的微型對沖基金來說,這是一個足以改變命運的天文數字。

  但陸澤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不。」

  他的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

  」什麼?」伊莎貝拉愣住了。

  」我說,不平倉。」

  陸澤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座正在經歷金融海嘯的城市。

  遠處,無數人還在地鐵里、咖啡館裡、辦公室里,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伊莎貝拉,你還記得我當初為什麼選3月21日到期嗎?」

  」因為……」伊莎貝拉的腦子飛速運轉,

  」因為您知道貝爾斯登會在這個時間段崩盤?」

  」不僅如此。」

  陸澤轉過身,眼底閃過一絲極其漠然的光芒:

  」因為我知道,它會跌得比所有人想像的更深、更慘、更徹底。」

  」現在是24美元。但這不是終點。」

  他看向掛在牆上的日曆。

  今天是星期五。再過兩天,就是周末。

  而在陸澤的記憶里,那個周末,將會發生整個2008年金融危機中最具標誌性的事件之一。

  那是一個足以讓整個華爾街為之顫慄的恥辱性數字。

  」等到下周一開盤……」

  陸澤輕聲自語,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這座城市說:

  」你們會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絕望。」

  就在這時——

  」嗡——嗡——嗡——」

  放在桌上的黑莓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伊莎貝拉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瞳孔猛地一縮。

  」老闆……是理察的辦公室專線。」

  她抬起頭,看向陸澤,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高盛的那個副總裁……他給您打電話了。」

  陸澤看著那部還在震動的手機,嘴角的的確確勾起了一抹愉悅的弧度。

  他走過去,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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