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人的滿足來自於對自己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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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套房內的氛圍隨著剛才那個極具震撼力的生活對比,變得異常專注。

  攝像機的紅燈在寂靜中規律閃爍,林靜握著中性筆的手在採訪提綱上做了個記號,抬起頭,目光中透出完全不加掩飾的贊同。

  「確實如此。」林靜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誠懇,「我們現在擁有的這些生活條件,在十幾年、二十年前,真的是我們小時候完全不敢去想的,這種變化發生在每一天的日常里,深刻得讓我們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趙書堯順著林靜的話接了過去,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視線沒有看向鏡頭,而是直視著對面的林靜,這種姿態在交談中顯得極具誠意與平等。

  「所以,這就回到了我剛才的觀點。」趙書堯的語調平穩,「這種生活底盤的變化有多巨大,只要我們自己閉上眼睛往回想一想,答案就在每個人自己的記憶里。」

  說到這裡,趙書堯停頓了一秒,他的大腦中樞快速評估著接下來的發言尺度,隨後選擇了最直接的切入點。

  「我實在不明白,面對這樣一份擺在檯面上的成績單,為什麼現在還有那麼多人要去懷疑?」趙書堯靠向沙發背,攤開雙手,「我不明白的是,難道在網上敲鍵盤的這些人,他們真的認為自己比智庫里那些做宏觀調控的人還要聰明?」

  林靜沒有打斷他,她知道趙書堯正在輸出他最核心的認知體系。

  「還是說,他們自信只要把換一套他們推崇的理論,就能把十幾億人的吃飯穿衣問題照顧得更好?」趙書堯笑著搖了搖頭,「反正我是不相信這種空頭支票,我也不願意去相信。」

  他收斂了笑容,極其認真地總結:「因為我對我們現在的生活狀態,可以說是非常的滿足,真真切切的滿足。」

  林靜聽完這番話,靠在椅背上感慨地點了點頭:「是啊,回過頭看,我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作為一名新聞人,林靜的職業素養要求她不能任由受訪者一直停留在「滿足」的舒適區里,她需要衝突,需要探討當下更尖銳的社會痛點。

  林靜翻過一頁提綱,身體再次坐直:「你的滿足感非常篤定,但我注意到,你在網絡上的活躍度很高,你應該也看到過,現在很多和你同齡的年輕人,都在網絡上抱怨壓力大。」

  林靜拋出問題:「比如高居不下的房價,比如逐漸增加的生活成本,很多年輕人覺得喘不過氣來,你對這種普遍存在的社會情緒,又怎麼看?」

  聽到「房價」和「生活成本」這兩個詞,趙書堯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水杯,玻璃的溫熱透過掌心傳來,並沒有立刻作答,思維快速向後翻閱,回到了昨天傍晚和母親通電話的場景。

  他在心裡腹誹:終於問到這個全民痛點了,如果順著經濟周期的宏大敘事去講,不僅枯燥,還會顯得何不食肉糜。得用最真實的例子解構它。

  趙書堯放下水杯:「其實我非常能理解這種壓力。」

  他的聲音放輕了一些,帶著一絲生活里浸泡過的煙火氣:「就在昨天,我母親給我打了個電話,她在電話里,非常認真地跟我規劃了以後談對象、結婚、買房的事情。」

  林靜的眼神變了變,這是一個極好的微觀切入點。

  「我父母常年在外地的建築工地上幹活,我母親在電話里告訴我,他們這幾年省吃儉用攢了一筆錢,可以拿出來給我付個首付。」趙書堯目光平靜地看著林靜,「當然,這筆錢在奉天或者金陵這樣的大城市可能不夠看。」

  「但如果在我們蘇北老家,絕對夠付一套房子的首付了,她甚至連以後的計劃都做好了,說等買了房,房貸我們一家三口一起去還。」

  林靜微微點頭:「這其實是很多普通家庭的真實寫照,父母傾盡所有,只為了讓孩子在城市裡有個根。」

  「是的。」趙書堯笑了笑,但笑容里沒有無奈,只有一種極其清醒的通透,「但是,我拒絕了。」

  林靜明顯愣住了:「拒絕了,為什麼?如果有家庭的支持,你起步的壓力會小很多。」

  「因為我覺得沒有必要。」趙書堯沒有用任何修飾詞,「買房這個事情,我一直認為應該非常理智地去看待它。」

  「除非是你非買不可,比如立刻要結婚需要一個剛需住所,否則,真的沒必要為了一個鋼筋水泥的殼子,把全家人十幾年的抗風險能力全部抽乾。」

  他指了指自己:「拿我自己來說,我更傾向於把精力和資金投入到能夠提升自身價值的事情上,不過,比起在大城市買房的壓力,我其實更不能理解另一種現象。」


  趙書堯將話題引向了一個更為龐大且沉默的群體:「我還是拿我們村裡的人來說吧,我實在沒想明白,為什麼現在很多農村出去打工的年輕人,非要在老家縣城去買一套房?」

  林靜握筆的姿勢微微一頓。

  「您想啊。」趙書堯雙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個方框,「他們長年在南方的工廠或者工地上打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那套在縣城買的房子,他們連七天都住不上。」

  「就算過年過節回了老家,大家聚在一起,通常也都是待在村裡的老房子裡,縣城那套房子,平時就那麼空著。」

  趙書堯看著鏡頭,提出最直白的質問:「既然住不上,為什麼一定要去借錢甚至背著貸款買呢?」

  林靜思索了一下:「為了面子?或者為了以後小孩上學?」

  「這是表象。」趙書堯直擊要害,「深層的原因是,大家都去城裡買了,所以他們覺得如果不買,自己就是個異類,就會被周圍的人看不起。」

  「這種壓力,根本不是基於他們真實的生活需求產生的,而是被外界硬生生套在脖子上的枷鎖。」

  林靜在提綱上快速記下「非需求性壓力」,抬起頭追問:「那你剛才提到的生活成本增加呢?很多人抱怨每個月的工資不夠花,連維持基本生活都覺得捉襟見肘,這也是外界套上去的枷鎖嗎?」

  趙書堯聽到這個問題,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銳利,他在腦海中快速梳理了一下智慧型手機普及的時間線。

  這不僅是在回答問題,更是在給全網看節目的年輕人做一次認知上的搶救。

  「關於生活成本增加的問題。」趙書堯的語速變慢,確保每一個字都能清晰地傳達出去,「我也能感受到物價的正常波動,但我想說的是,大家在看待壓力這件事的時候,必須辯證地去分析它。」

  林靜不解:「怎麼辯證?一碗麵從十塊漲到十五塊,這就是實打實的成本增加,這跟辯證有什麼關係?」

  趙書堯搖了搖頭:「林記者,其實真不是這樣,我給您提供一個最簡單的驗證方法,您去我們農村,找那些坐在村口曬太陽的大爺大媽,問問他們現在生活壓力大不大,日子過得苦不苦?」

  趙書堯攤開雙手:「他們絕對不會跟您抱怨什麼生活壓力大,他們只會笑呵呵地告訴您,現在政策好,種地有補貼,老了有養老金,看病有新農合,每天有吃有喝,這輩子從沒過過這麼舒坦的日子。」

  林靜反應極快,立刻指出其中的差異:「這不一樣,老一輩人的生活狀態相對封閉,他們的物質欲望更低,不追求品牌,也不追求高消費的娛樂方式,壓力自然小。」

  「完全正確!」趙書堯打了個響指,身體前傾,目光炯炯地盯著林靜,「林記者,您剛才說出了最核心的四個字——『欲望更低』。」

  收回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其實大家都可以靜下心來仔細回想一下,這種全社會瀰漫的、讓所有年輕人都覺得錢不夠花、壓力大到無法呼吸的情緒,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集中爆發的?」

  套房內安靜得連空調出風的聲音都清晰可聞,趙書堯並沒有讓懸念停留太久。

  「就是從前幾年,智慧型手機和移動網際網路全面普及之後開始的。」趙書堯給出了一劍封喉的答案。

  林靜眉頭微皺,似乎在消化這個跨界極大的結論。

  「移動網際網路的發展,各種社交平台、短視頻軟體的出現,確實極大地豐富和方便了我們的生活。」趙書堯將社會現象抽絲剝繭,「但這同時,也打破了原本存在於不同階層之間的信息壁壘。」

  他看著鏡頭,語氣變得嚴峻:「在沒有智慧型手機的時候,我們生活在一個相對狹窄的物理空間裡,你在村里,大家都是種地的;你在廠里,大家都是拿固定工資的,你看不到別人過著怎樣的奢靡生活,你的參照物就是你身邊的鄰居和同事。」

  「但現在不同了。」趙書堯伸出食指在半空中虛點了一下,「你只要打開手機屏幕,大數據算法就會精準地把那些所謂的『美好生活』推送到你眼前。」

  「你拿著三四千塊錢的月薪,卻每天看著別人開著幾百萬的豪車,住著江景大平層,背著你幾個月工資都買不起的名牌包,吃著一頓飯頂你半個月伙食費的高檔餐廳。」

  趙書堯的聲音在套房內迴蕩,帶著一種撥開雲霧的穿透力。

  「如果一個年輕人,沒有建立起極強的自我認知和辨識能力。」趙書堯一字一句地說道,「在這種全天候的信息轟炸下,他會產生一種嚴重的錯覺。」

  「他會覺得,手機里呈現的那種生活才是常態,而自己現在過的這種朝九晚五、精打細算的日子,是失敗的,是極其悲慘的。」

  林靜倒吸了一口涼氣,她作為資深媒體人,敏銳地察覺到了趙書堯這番話背後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社會真相。

  趙書堯沒有停下,繼續給出最後一擊:「一旦產生了這種錯覺,他們的欲望就會被無限放大,他們試圖去夠那些根本不屬於他們消費層級的東西,為了所謂的儀式感去吃高檔餐廳,為了面子去透支信用卡買輕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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