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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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心的同盟感。

  這是失控者同盟。

  黎問音注視著尉遲權安定柔和眼眸,傾訴了屬於雙方的隱蔽、幽微、難以啟齒的「失控」,獲得了很大的同盟感,再一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慰藉與圓滿融洽,露齒一笑。

  黎問音來到他身邊,看向他隨意搭在腿上的手,誠摯地拉起來,捧在自己手心裡看,她從以前就很喜歡他的手。

  那個時候揣摩著他的手,腦子裡胡思亂想點不可告人的,也沒想太多,更別提考慮之後的事。

  現在她覺得,尉遲權是一定要一直在她未來里的人,她都沒想過沒有尉遲又又的未來,他是自己很珍視的愛人,很同頻的朋友,不可缺的家人。

  蟹蟹狸也不算沒教會自己點東西吧。

  黎問音感受到自己的真心被踐踏,越發地珍視起自己的真心起來。

  她猛然發現,在她勇敢地拋出自己的真心時,急哄哄地用雙手捧住,回饋以同樣溫暖的愛人、朋友們,其實也非常勇敢。

  她的感情很重要,她要多多重視珍惜自己的感情。

  黎問音如此想著,摩挲著尉遲權修長的手指。

  忽然感覺他手指光禿禿的,有點空了。

  黎問音思考。

  尉遲權安靜眨著眼看她,在他說完後,黎問音忽然過來抓起他的爪子翻來覆去地看,弄得他有點癢。

  他勾了勾自己的小指,搭在她的虎口,輕笑道:「喜歡嗎?」

  是帶著調笑的一句話,黎問音卻很認真地點點頭:「喜歡。」

  尉遲權很措不及防地抬眼撞上黎問音下定決心的眼睛,她很肯定地對自己說:「很喜歡的。」

  尉遲權微微一滯,被她的眸中的光彩晃了神。

  黎問音握著他的手,斂著眸光思索著什麼,無比誠摯地宣示少年的真心:「你真的是很好的戀人,我也會一直一直對你好的。」

  正中午,尉遲權卻有些恍神迷醉於她堅定的笑容了。

  他起身,反手握住黎問音的手,笑道:「偶爾也可以對我壞點。」期待。

  「真的嗎?」黎問音反問。

  「......?」尉遲權很有些驚訝地發現,黎問音向前逼近了一步,手穿進他的指縫,五指扣進去,貼著掌心,感受著他的溫度,眼睛異常的亮。

  嗯?

  尉遲權眸光輕輕從他們相接的十指上挑開,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我很好奇,」黎問音纏著問,「你在自我疏解的時候,用的是哪只手?是這隻嗎?你說快樂,有多快樂?會想著我的臉嗎?」

  尉遲權訝異地微微睜大眼,輕巧地笑著後退一步:「確定要我仔細剖析一下這段心理歷程?」

  「說吧,」黎問音擺出刨根究底的架勢,「我挺好奇的。」

  尉遲權一頓,莞爾失笑,剛說她可以對他壞點,這下還真挺壞的呀。

  黎問音的視線從他的臉上滑出去,定在尉遲權的耳朵上:「又又,你耳尖紅了。」

  「嗯。」尉遲權不明不白地哼出一個嗓音。

  黎問音抬手過去揉揉他的耳朵,很寶貝地捏捏:「那不白天說了,晚上你偷偷告訴我。」

  尉遲權注視著她的動作,訝異地思索著她微妙的變化,不知道她突然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又又,」黎問音很真誠地詢問,「開學後,你又要忙起來了對不對?」

  「嗯,」尉遲權故作委屈地撇了撇嘴角,遺憾道,「你也知道,那群傢伙有多麼飯桶,我多麼可憐。」

  而黎問音又排滿了課,這絕對是聚少離多,全要靠尉遲權費盡心思地去糾纏她了。

  黎問音表情很深,凝神認真地思考。

  「我想要你能多和我在一起。」黎問音說出了一句完全超出尉遲權意料的話。

  他不可思議地微微收緊瞳孔,十指相扣的手交纏的更緊,下意識往前進了一步,忘了此刻自己是要裝柔弱後退的。

  「什麼?你再說一遍。」

  「你多放鬆休息,陪陪我吧,我想要每天都能看見你,」黎問音眼睫微顫,小臉皺起來思索,「這樣,你會長的工作轉給我三分之一......不,一半吧,我有什麼不會的你來教我。」


  黎問音指腹點著他的手背:「我不希望你太辛苦了,工作就交給我!你可以更無拘無束地去做一些自己的事,想想,除了看書和草莓牛奶以外,都不知道你有什麼別的愛好。」

  尉遲權俯首靠在她身上,半身的重量都壓了過來,黎問音托著他,感覺很像背著自己的水晶大狗。

  尉遲權的下巴尖抵在她的腦袋上,長臂圈住了她,輕聲呢喃:「像夢一樣......」

  「不是夢,又又,」黎問音回抱住他,笑,「我勢要成為一個靠譜成熟值得依賴的成年女人的啊!」

  「靠譜?」

  「當然!我何時不靠譜!」

  「我也何時不依賴你了......」

  夢囈一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尉遲權湊過來,輕啄她的嘴角。

  尉遲權笑著問她:「依賴音音算什麼?」

  黎問音咯咯笑:「算你識相!」

  ——

  二人出去痛快地吃喝玩樂了一整天,晚間累了回來,尉遲權非常閒情逸緻地侍弄花草。

  黎問音出去遛蟹蟹狸。

  上官煜和東方蕪發來了會議視頻通話。

  「你是有什麼別的事,讓黎問音替你來開會。」上官煜開門見山地問,語帶了不少怨氣。

  東方蕪呼扇著小蝠翼:「就是就是,又在哄騙苛待姐姐!」

  「不僅如此,」尉遲權閒散優雅地疊起長腿,「開學後她會做更多,你們就把她當作另一個會長來看待吧。」

  「?」

  「??」

  東方蕪萬分驚恐:「你給黎姐姐下蠱了!」

  上官煜分析:「初步診斷,這蠱毒已經滲透心臟了,早就說讓她來找我治治眼睛了,一直沒來。」

  「怎麼會,她就是心疼我,」尉遲權聲音很輕,神色卻盡顯得意之色,炫耀的姿態溢於言表,「主動要為我分擔。」

  東方蕪:「很明顯這蠱毒用量很大。」

  上官煜:「還真給你這暴君混成禍水了,嘖。」

  尉遲權略一抬下巴:「氣也沒用。」

  ——

  黎問音遛蟹蟹狸一連遛了三日。

  這三日,包括之前,愣是一點東西都沒給蟹蟹狸吃。

  黎問音算著狸狐最多能承受挨餓天數,每天都趕著她出去進行魔鬼訓練。

  蟹蟹狸叫嚷的厲害了,黎問音就乾脆不許她說話,自己也不說話,悶不吭聲地冷漠地看著她屁滾尿流地跌來撞去。

  蟹蟹狸的爆發是在魔鬼訓練的第三天傍晚。

  她實在餓的太難受了,一餓極了,就開始惱火、憤怒、焦躁,想要衝撞點什麼東西。

  但是她一連餓了好幾天,連維持平衡的力氣都沒有了,混亂地想拿腦袋撞面前的樹幹,卻從黎問音要求罰站的木樁子上跌落下來了,翻滾了一圈,栽倒在泥坑裡。

  蟹蟹狸不喜歡泥巴,不喜歡餓,她癱坐在泥坑裡,呆呆地卷著尾巴望著日落的天空。

  黎問音在旁坐著不聞不問,她手裡在搭一座飛行器模型。

  其實蟹蟹狸已經搭過很多遍,成品已經非常好了,但黎問音就像一開始就沒想採用她的成品一樣,放至一邊,自己重做這一份拜師禮。

  這幾天來,蟹蟹狸已經試驗過很多次了。

  無論她怎麼喊,怎麼鬧,黎問音都不會理她的,如果她反抗的狠了,脖子上的鎖靈項圈還會觸發。

  蟹蟹狸仰望著天空,飢餓感快折磨死她的時候,她對著天空想起了一個人。

  一個,不會讓她挨餓的人。

  那人總是很溫柔,很好欺負,要什麼給什麼,想吃多金貴的魚、多稀罕的肉,她都能端給她吃。

  她經營著一家無人問津的奇異披風店,成日浸泡在刺鼻的魔法顏料味中不停咳嗽,每一件披風都是她親手做的。

  好不容易有客人來了,看中了她的披風,想要買,她卻皺著眉頭抱著披風說算了算了不賣,披風是她的心血,她捨不得。

  魔獸狸狐享用著豐盛的午餐,睥睨地眯眼瞧著,覺得人類都是這樣莫名其妙的。


  狸狐很小,還是幼崽,一開始混在流浪貓堆里,去吃她擺出來的貓糧,而後獸性大發,把其他流浪貓都趕走了,自己獨享。

  溫柔的人瞅著她嘆氣,碎碎念她這隻小魔獸怎麼這麼壞,這樣不好。

  碎碎念著,溫柔的人還是收養了她。

  狸狐需要磨爪子,抓壞了她的披風,弄壞了她的家具,她心疼的不行,嘟嘟囔囔著,把門給拆了,換上門帘,讓狸狐抓這個。

  狸狐瞅著自己的糧食供應者,答應了,不弄壞她寶貝的披風了。

  溫柔的人大鬆了一口氣,繼續痴顛顛地愛護著她的披風。

  「我想她了。」蟹蟹狸呆坐在泥坑裡,忽然說道。

  「她?」黎問音終於捨得撩起眼皮,「你的前主人嗎?」

  蟹蟹狸回答:「對。」

  黎問音:「你記得她叫什麼嗎?」

  蟹蟹狸搖頭:「不記得。」

  她在的時候,蟹蟹狸一直是只狸狐,只是狸狐,貪吃貪睡,啥也不想,她需要記住什麼?

  此刻,也是餓急了,才懷念起過往那段不愁吃的日子。

  蟹蟹狸忽然問:「她去哪裡了?」

  她想著,如果是那個溫柔的人在這裡,是絕對不會像黎問音這樣的,怎麼說,都會給她飯吃的,美味的飯,她從來不計較她的過錯。

  黎問音看過來:「她已經離開好幾年了,你沒問過嗎?」

  蟹蟹狸迷茫。

  沒有。

  她可活千年,如今百歲也還是幼獸,這幾年對她來說不過轉瞬之間,每天吃吃喝喝就過去了。

  在她眼裡,就是溫柔的人出門了,人類總是要出門的,一天之內都要出去好幾次,買菜買材料走街串巷等等,好似在一個屋子裡歇不住,狸狐就不一樣了,可以在一小片土地上守一千年。

  一覺醒來,她變成了人類,她覺得很驚奇,驚奇之餘,一名陌生的女人自稱是她的朋友,換她來給她餵飯了。

  野生的狸狐沒有認主的概念,只要有飯吃,也沒差,狸狐一邊嚼著,一邊新奇地體驗、模仿著人類。

  狸狐了解了一些人類知識,但也不太了解,裝模作樣地學著,試圖偽裝成人。

  孔翎有空了就會來這看看,加固下魔法,狸狐能聞出魔法的味道,但不清楚那是什麼。

  狸狐變成了人,也還是和狸狐一樣,到了飯點就蹲坐在門口,等待著一頓美味的飯。

  孔翎的魔器源源不斷地供著飯,狸狐一天一天地吃著。

  狸狐沒有離開過奇異披風店,唯一一次,就是今年寒冬,孔翎突然告訴她,要出去看看了。

  狸狐很高興,裝成人類走走逛逛,然後再回到披風店。

  狸狐怎麼著,都是要回披風店的。

  「她什麼時候回來?」蟹蟹狸問黎問音。

  她回來,應該就能把自己從黎問音手底下解救出來了。

  「看來你沒太在意這段記憶,」黎問音平靜地看著她,「魔女襲擊了披風店,她失蹤了,你因此化人。」

  黎問音抬眸看天,天漸晚,風轉涼:「好幾年了,下落不明,孔院長傾盡全力也找不到,應該是凶多吉少了。」

  蟹蟹狸疑惑:「凶多吉少?」

  黎問音狠聲回答:「意思就是,回不來了。」

  蟹蟹狸蹙眉。

  很多動物被收養後,是沒有還會被棄養的概念的,只覺得這次人類和往常一樣,又出門了,回來的慢一些,晚一些,尤其是蟹蟹狸這樣壽數很長的狸狐,她會一直蹲在門口等著,等著加班晚點的人類回來。

  蟹蟹狸忽然有些恐慌:「撒謊!你騙我!她怎麼會回不來!」

  「蟹蟹狸,」黎問音念著虞家兄妹給她的分析報告,「你是很高貴的狸狐,千金難求你一根毛髮,萬里也尋不到你一點蹤影,盛開十尾,尊貴至頂,魔力強大,桀驁難馴。我友好的幫忙與接觸你隨意無視,我費心的籌備你肆意踐踏,我的真切擔心你當做玩笑遊戲。」

  蟹蟹狸的恐慌沒來由地越來越盛:「你要說什麼!」

  黎問音深深地看著她。

  她應該這輩子都無法和蟹蟹狸和解,芥蒂深深紮根於心底,心上長了個總是無法消解的疙瘩。


  於是她也要給蟹蟹狸種下這疙瘩。

  黎問音啟唇:「你多傲慢啊,她養了你十年,你卻沒記住她名字。你多高貴啊,這都多少年過去了,你才想起問她的蹤跡。傲慢魔女的血液只是加深了你的傲慢而已,你本就傲慢。」

  「你很幸運,沒人懲罰你的傲慢,順風順水,沒有吃過苦,還意外得到了化人這個驚喜,但有不幸的人替你吃了這個苦。」

  「你的前主人回不來了!聽到沒有,她回不來了!她這輩子不可能再回來縱容著你了!」

  蟹蟹狸身子一點點癱軟下去,大喊:「你騙我!」

  黎問音緩了一下,繼續說:「你知道嗎,你是多麼強大的狸狐,半顆心臟就能救活一個瀕死的人,舍斷一條尾巴,就可以爆發出可以滅半座城的魔力。」

  「但你十尾全在,一尾都沒有為她斷,你的心臟完好無損,她卻很難說再有心跳了。」

  「那天只來了兩位魔女,她們不知道她有你這個強大魔獸,你的前主人也不知道你是狸狐,而你自己,也不知道。」

  「孔院長收到求救信號,用最快的速度趕來,你哪怕只舍斷一尾,就一尾,你都可以再拖一點時間。」

  「但你沒有,傲慢的、高貴的、什麼都不懂的狸狐,你沒有。」

  「你本可以救她的。」

  蟹蟹狸癱坐在地,瞪大眼睛望著她,嚇壞了:「你胡說!你胡說八道!怎麼可能!你別說了!」

  莫大的恐懼化作她眸中不斷驚顫的瞳孔,蟹蟹狸無助地後退,此刻也不介意這泥巴地了,往後退著,越陷越深。

  「回不來了」這幾個字在瘋狂地攻擊著她的大腦,她猙獰,她扭曲面孔,她非常牴觸。

  「魔獸不通人性,無心無情,」黎問音平靜地說,「我這幾天,卻又覺得,不見得吧,你不是有在想她嗎?」

  黎問音對她說:「你不是,有在好好晾曬她寶貝的披風,哪怕自己摔倒了也沒髒著披風嗎?」

  蟹蟹狸震住。

  豆大的眼淚從她眼眶中奔涌著跑出,她癱坐在地,崩潰地哭了。

  摔倒磕傷流血都不在意的狸狐,流淚倒是覺得痛徹心扉起來。

  可是當年傲慢冷情地沒捨得用一尾救回的人,現在撕裂整顆心臟也換不回來了。

  黎問音靜靜地聽著她哭,她現在給她拋了一袋吃的,蟹蟹狸已經無心搭理了。

  黎問音安靜地聽她恍然如夢初醒般嚎啕大哭,哭人回不來了,哭自己做錯了,哭回不去奇異披風店了,哭她不在了。

  眼淚混雜著血色,心血的顏色。

  黎問音閉眼,沒有禁她的聲。

  她抬眸看向徹底沉落的天色。

  難怪在人類世界中,象徵生命真正誕生的聲音,是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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