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破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梟把敏倫的話告訴沈鳶之後,沈鳶沉默了好幾天。她沒有再提阿蘭,也沒有再念叨「不知道她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但夜梟注意到她有時候會忽然停下手裡的事——筷子懸在半空中,文件翻到一半停住——然後過了一會兒又繼續,像什麼都沒發生。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在想該不該告訴阿蘭。告訴她,你誤會了。皮帶不是懲罰,是你抓得他滿背是血。夜總會是氣話,因為他吃醋了。錄像帶從來就不存在。你父母住的別墅,真的是他在替你盡孝。但她也知道,這些話從她嘴裡說出來,阿蘭未必會信。說不定會更害怕——覺得敏倫在沈鳶面前裝了另一副面孔,而沈鳶也成了他的同謀。沈鳶不能冒這個險。

  周末,敏倫忽然打來電話。夜梟接起來,兩個人說了幾句,夜梟把手機遞給沈鳶。「敏倫找你。」

  沈鳶接過手機,帶著幾分意外。「敏倫先生?」

  「沈小姐。」敏倫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還是那股子沉穩的調子,但似乎和平時不太一樣,多了一點什麼,「我想請你幫個忙。阿蘭最近沒怎麼吃東西,問她她就說沒事。我想請你有空過來看看她,陪她說說話。」

  沈鳶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想起阿蘭那本來就要被風吹跑的身體,她還懷著身孕。她說了一句「我現在過去」,把手機還給夜梟,轉身上樓換衣服,不到十分鐘就拎著包下來了。路過廚房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讓阿蓮裝了一盒芒果糯米糍,又盛了一保溫壺的熱湯。阿蓮放下手裡的活計幫她打包,沈鳶看著阿蓮往保溫壺裡舀湯的動作,忽然想起阿蘭在餐廳里喝果汁時那雙安靜的眼睛。

  「沈小姐,」阿蓮把保溫壺遞給她,猶豫了一下,「那個小姑娘還好嗎。」

  沈鳶接過保溫壺。「會好的。」

  夜梟說還有點事沒處理完,讓阿城送她,自己站在門廊下目送車子駛出莊園。沈鳶從後視鏡里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小,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到了敏倫的莊園,衛兵已經提前得了吩咐,檢查比前兩次鬆了些。敏倫在主樓門口等她,難得沒有穿便裝襯衫,而是一件簡單的深色T恤。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沈鳶注意到他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手指在煙身上慢慢轉著。他大概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了。

  「她在樓上。靠窗的房間,門開著。謝謝你過來。」

  「不用謝。」沈鳶看著他手指間那根沒點燃的煙,「你看起來比她還糟糕。」

  敏倫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然後很輕地笑了一聲,把煙塞回煙盒裡。「她不好好吃飯。昨天我說你要是再不吃飯,我把沈小姐請來勸你,她總算肯喝幾口湯了。」

  沈鳶沒有多說什麼,提著東西上了樓。

  房間的門開著。阿蘭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她聽見腳步聲轉過頭,看見是沈鳶,那雙空了很久的眼睛裡泛起了一點光。

  「沈姐姐。」

  沈鳶走到她旁邊,把保溫壺放在小桌上。「阿蓮熬的湯,這可是她的拿手菜,一般人喝不到。」她擰開保溫壺,湯的熱氣帶著椰漿的香氣飄出來,「你嘗嘗。」

  阿蘭低頭看著那碗湯,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又舀了一口。然後她放下勺子,低著頭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啞。

  「沈姐姐,我以為你不會再來看我了。」

  「為什麼?」

  「因為上次我跟你說了那些。你大概會覺得我很麻煩吧。」

  「我要是覺得你麻煩,就不會帶湯來了。這是阿蓮專門給你熬的,她說你要是喜歡,下次再給你做別的口味。」

  阿蘭又喝了一口。這一次她沒有咽下去,而是把湯含在嘴裡好一會兒,像是在品嘗一種很久沒有嘗到的味道。然後她放下勺子,把碗放在膝蓋上,低著頭。

  「敏倫他——是不是讓你來問我什麼。」

  「不是。」沈鳶在她旁邊坐下,「他只是說你最近沒怎麼吃東西,讓我來看看你。」

  阿蘭沉默了一會兒。「他告訴我了。」

  沈鳶微微愣住。「告訴你什麼?」

  「全告訴我了。就在前兩天。」阿蘭低頭看著碗裡的湯,勺子柄上的水珠在光里閃了一下,「他說皮帶捆我是因為我抓他,他說他後背全是血。他說那次宴會他吃醋了才說要把我扔去夜總會——他以為我在想那個搭訕的。他說錄像帶根本不存在。他說我父母住的別墅是他自己安排的,因為我跟他說過我爸媽辛苦不是為了威脅我,我想去看父母,隨時可以去。和溫莎的事更是無中生有。他全說了。」


  沈鳶看著她。「你信他嗎。」

  「一開始不信。他把後背給我看了。」阿蘭的聲音忽然抖了一下,「那些抓痕早就癒合了,但留了好幾道很淡的印子,在肩胛骨的位置。他襯衫從來不脫,我沒看見過。他說那個時候不敢脫,怕我看見血會嚇到。後來好了,他又覺得沒必要提。」她把碗放在桌上,把手交疊放在膝蓋上,「他後背那些印子,是我抓的。他從來沒有提過。而且我去看過我父母了,他們確實沒有被軟禁,而且過得很好。」

  沈鳶沒有說話。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落在阿蘭的手背上。

  「沈姐姐,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跟他相處了。以前我把他當惡魔,我知道怎麼面對惡魔——不說話,不反抗,乖乖聽話,然後活下來。但現在他不是惡魔了。他只是個混帳。一個會吃醋、會發火、氣頭上說些混帳話、事後又後悔的混帳。他做的那些事還是傷害了我,但他又不是我以為的那個樣子。我甚至不知道該不該繼續恨他——不是原諒,是連恨都變得複雜了。」

  沈鳶伸出手覆在阿蘭的手背上。阿蘭沒有躲。

  「你不用現在就決定。不用現在決定要不要原諒他,也不用現在決定要不要恨他。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之前的恐懼是真實的,那些傷害是真實的。他現在的解釋也是真實的。兩個都是真的。不需要為了承認其中一個而否定另一個。你可以生他的氣,也可以接受他的解釋。可以今天不想理他,明天再理。可以這一分鐘恨他,下一分鐘又覺得他沒那麼壞。」

  阿蘭看著她。「那你覺得我應該給他一個機會嗎。」

  「我只覺得,你以前把他想成一個有計劃、有目的、什麼都在掌控之中的惡魔。但實際上他只是一個衝動、不會說話、氣頭上嚇唬完人又後悔的普通人。他可能也不夠好——他做的那些事,該生氣還是要生氣。但他至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可怕。」沈鳶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輕,「這話不用現在聽,你把它放著,以後慢慢想。先喝湯,湯要涼了。」

  阿蘭重新拿起勺子,把剩下的湯一口一口地喝完。她把空碗放在桌上,舔了舔嘴角,然後抬起頭看著沈鳶,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但沒說出來。

  沈鳶沒有多說話。她把芒果糯米糍從盒子裡拿出來,兩個人分著吃。窗外的陽光很好,雞蛋花的香氣從花園裡飄進來。阿蘭咬了一口糯米糍,白色的椰絲粘在嘴角,她用手指擦了一下,忽然說了一句「好甜」。沈鳶說那下次再帶,阿蘭說好。

  傍晚沈鳶離開的時候,敏倫站在樓下。他看著她走下來,把手裡那根始終沒點燃的煙扔進垃圾桶。

  「謝謝你。」

  「不用謝我。」沈鳶在門廊下站住,轉頭看著他,「她需要時間。你不用急著讓她原諒你,但你可以繼續對她好。」

  敏倫看著她。然後他點了下頭,很輕,像是在回應一個他能理解但不太擅長的建議。沈鳶轉身上了車。阿城發動車子,莊園的圍牆在後視鏡里慢慢變小。沈鳶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被夕陽染紅的棕櫚林,想起阿蘭說「好甜」時嘴角粘著椰絲的樣子,忽然覺得那塊壓在胸口很久的石頭鬆開了一點。不是落了地,只是鬆開了一點。但這就夠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