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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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建國這輩子沒想過自己會以這種方式踏上泰國的土地。以往每次來,都是商務出行——酒店、會議室、高爾夫球場,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走的時候後備箱裡塞滿客戶送的伴手禮。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是來找女兒的。一個可能活著、可能死了、可能永遠找不到的女兒。

  來接機的是沈氏集團在泰國分公司的員工。車子駛出機場的時候,沈建國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反覆過著那些他已經看了無數遍的信息——沈鳶的入境記錄,計程車的車牌號,盤山公路的事故現場照片,搜救隊的搜救報告。每一條信息都看過很多遍,每一條都沒有告訴他女兒在哪裡。

  「沈總,」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先去酒店還是——」

  「去現場。」沈建國的聲音有些啞,但很穩。司機沒有多問,車子駛上公路,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鄉村。熱帶的樹木高大茂密,路邊的攤販賣著各種水果,顏色鮮艷得像假的。沈建國看著那些飛掠而過的景色,想起沈鳶小時候,她也愛吃芒果,每次吃都弄得滿臉都是,她媽在一邊擦,她還在笑。那時候她多大?三歲?四歲?他已經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他想再看一次那個笑。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

  盤山公路比沈建國想像的更險。一側是山壁,一側是懸崖,路邊沒有護欄,只有幾根稀疏的反光柱。車子開到事故地點的時候,沈建國讓司機停下車,自己推門走了出去。懸崖邊還殘留著事故的痕跡——被撞歪的反光柱,地面上的剎車痕,草叢裡散落的玻璃碴。他站在懸崖邊往下看,風很大,吹得他衣角獵獵作響。崖底的河還在流,渾濁的,急促的,像一頭不知疲倦的野獸。

  沈建國看著那條河,雙手在發抖,他把手插進褲兜里,不想讓司機看見。他想起沈鳶小時候學騎車摔倒了,膝蓋磕破了皮,哭得很厲害。他把她抱起來,說「不哭,爸爸在」。她就不哭了,抽噎著把臉埋進他肩窩,兩隻小手攥著他的衣領,攥得緊緊的。現在他站在懸崖邊,他的女兒在河裡,不知道被衝到了哪裡。他不知道該去哪裡找,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沈建國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上車。車子駛離的時候,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個懸崖——那塊石頭,那片河,那陣風。他的女兒在這條路上出了事,從這裡摔了下去。他要把她找回來,不管花多少時間,不管花多少錢。

  沈建國到曼谷的第二天,見到了夜梟。

  見面的地方是夜梟定的,在莊園附近的一個小鎮上,一間不起眼的茶館。沈建國到的時候,夜梟已經在了。他坐在茶館最裡面的位置,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面前放著一杯茶,沒有喝。阿城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面無表情,像一尊雕塑。沈建國走進去的時候,夜梟站了起來。他甚至做了一個「請坐」的手勢,動作談不上多自然,但至少是在努力做出一個晚輩該有的姿態——不太熟練、不太自在,但實實在在是在努力。

  沈建國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面對面,隔著一張木桌,一盞茶壺,兩隻茶杯。誰都沒有說話。沈建國打量著對面的男人——顴骨凸出,眼窩深陷,眼下有一片很重的青黑,像很多天沒有睡過覺。但人坐得很直,脊背像一把拉滿的弓。這張臉和他在那些調查報告上看到的不一樣。報告上寫的都是冷冰冰的字眼——大軍火商,手上沾滿鮮血,為人冷血無情,極度危險。此刻坐在他對面的,不是一個軍火商,是一個和他一樣的人,一樣在找一個人,一樣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沈先生。」夜梟先開口了。

  沈建國沒有應。

  「她的事,我很抱歉。」夜梟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對自己說,「我會找到她的。」

  沈建國看著他。「找到她?拿什麼找?你能把河裡的水抽乾?還是能把整條河翻過來?」他知道自己這話說得不講理。搜救隊搜了半個月,下游一百公里都搜遍了,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不是誰的責任。但他忍不住,他需要一個人來責怪,需要把心裡的那些恐懼、憤怒和無力都倒出來。

  阿城想要上前,夜梟擺了擺手,沒有說話。他就是沉默地坐在那裡,像一塊石頭,任憑那些話砸在他身上。

  沈建國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忽然覺得自己的拳頭打在了棉花上——不是不疼,使不上勁,讓他更煩躁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喝不出什麼味道。

  「她是我唯一的女兒。」沈建國放下茶杯,聲音低了下來,「她媽身體不好,要是她沒了,她媽也活不了。」

  夜梟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湯清亮,一片茶葉浮在水面上。他盯著那片葉子,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她說過她有全世界最好的爸爸媽媽。」


  沈建國的眼眶突然紅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發抖。他想起沈鳶小時候,他總是很忙,早出晚歸,有時候一連好幾天都見不到她。每次回家,她都睡了,他只能站在她房間門口看一眼。有時候她會醒,揉著眼睛叫「爸爸」,他就進去抱抱她,說「爸爸回來了,睡吧」。她就把臉埋進他胸口,攥著他的衣領,很快又睡著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父女的話越來越少了,他以為她只記得他的缺席、他的沉默、他的不苟言笑。但她對別人說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夜梟看著沈建國低下去的頭,看著他發紅的眼眶。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建國不同意沈鳶和他在一起,不是因為他做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他是一個父親。父親要做的事就是保護女兒,把一切可能的危險擋在門外。而夜梟,不管他有多愛沈鳶,在沈建國眼裡都是一個危險。一個手上沾過血的人,一個隨時可能把沈鳶卷進深淵的人。

  「沈先生。」夜梟開口了。

  沈建國抬起頭看著他。

  「我手上確實沾過血。」夜梟的聲音很平,平到沒有任何情緒,「我做過的事,我不會否認。但對她,是認真的。」

  沈建國看著他。他第一次認真地看著這個男人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很沉,沒有閃爍,沒有躲閃。他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沈建國見過很多次的東西——決心、承諾,還有一些他無法確切分辨的東西。他想了半天,想到一個詞:赤誠。一個軍火商的眼睛裡,有赤誠,這聽起來像是他瘋了。但他想不出更合適的詞。

  茶館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陽光透過竹簾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茶壺裡的茶徹底涼了,沒有人續水。

  沈建國站起來。「我先走了。」

  夜梟也站了起來。沈建國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找到她。帶她回來見我。」

  夜梟愣住了幾秒,這是同意他們的事了嗎?

  阿城看著沈建國的車駛遠,走進茶館,站在夜梟身後。「梟爺,沈先生他——」

  「去找。」夜梟打斷他,聲音恢復了那種不咸不淡的語氣,「把搜救範圍擴大。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阿城點頭。「是。」

  夜梟走出茶館。陽光落在他身上,很烈,但他不覺得熱。他一定會找到她的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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