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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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傍晚,夜梟正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湖面上的天鵝。兩隻小崽已經長出白色的羽毛了,不再是灰撲撲的樣子,他想起沈鳶說過的話:「等我回去給它們取名字。」他等了,等了很多天,她沒有回來。

  門被敲響了。「進來。」傅雲深推門進來,臉色很沉。他看了夜梟一眼,把那句話在嘴裡嚼了又嚼。「梟爺,阿閻回來了。說是有沈小姐的消息。」

  夜梟轉過身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像一堆死灰里忽然跳出一粒火星。但只是一瞬,那粒火星就滅了。他走到書桌前坐下,聲音很穩:「讓他進來。」

  阿閻進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當地人。看起來五十多歲,皮膚黝黑,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痕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褲腿卷到小腿,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巴的塑料拖鞋。他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顯得侷促而惶恐,兩隻手在身前絞著,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一看就是在河邊討生活的人。阿閻走到夜梟面前站定,聲音不大但並不猶豫:「梟爺,這個人叫頌蓬,是下游一個村的漁民。他說他見過沈小姐。」

  夜梟的目光落在那個漁民身上。漁民不敢抬頭,但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他的腿開始發抖,嘴唇哆嗦著,用當地語言說了一串話,語速很快,聲音發顫,像是在背一段準備了很久的台詞。「大概二十天前,我在河邊發現了一個女人。受了很重的傷,頭上在流血,身上濕透了,還有呼吸,但很微弱。我把女人帶回了家,讓我老婆照顧。」

  夜梟的手指慢慢攥緊了椅子扶手,骨節泛出青白色。漁民繼續說:「那個女人傷得很重,一直在昏迷,偶爾醒過來,也說不了幾句話,一直在喊一個名字。」夜梟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低得像是從胸腔里硬拽出來的:「什麼名字?」

  漁民哆嗦了一下:「梟。」

  夜梟的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那個字從他耳朵里鑽進去,一路往下,扎進他胸腔最深處,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她喊的是他的名字。她快死了,喊的是他的名字。他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臉就是一張面具,沒有人能看出那張面具下面是什麼。漁民繼續說:「那個女人醒了兩次。第一次問我這是哪裡,他說了,她沒再說話就昏迷了,第二次醒來問有沒有人來這裡找過她,他說沒有,她閉上了眼睛,沒有再睜開。過了兩天,她死了。」

  死了。這兩個字在書房裡落下來,砸在地上,砸在每一個人心上。阿城站在門口面無表情,但他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阿鬼靠在牆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不敢抬頭。傅雲深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看不出什麼情緒。夜梟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石像。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碎——不是一下子碎的,是一點一點地碎,像冰面上的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無聲無息的,但每一道裂紋都通向深淵。

  漁民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雙手捧著遞給阿閻,阿閻接過來看了一眼,走到書桌前放在夜梟面前。那是一枚戒指。銀色的,很細,戒面上刻著一隻展翅的夜梟。她在華國和他說過,她一定要定製了一枚屬於他的戒指,回來送給他。後來她沒在提過,他也只以為她隨口說說。現在她的戒指送回來了,她的人沒有回來。夜梟拿起那枚戒指,放在掌心裡,很小,很輕,銀色的光澤在燈光下有些黯淡。他把戒指翻過來,內側刻著兩個字母——Y·X。他的名字縮寫,夜梟看著那兩個字母,看了很久,把戒指握在手心裡,握得很緊很緊。戒圈硌著他的掌心,那一點尖銳的疼痛像他在替她疼。

  「那個女人死了之後,怕有瘟疫,就把屍體火化了。骨灰撒在了河裡。戒指因為看著值錢,留了下來。」

  火化了,骨灰撒在了河裡。他把骨灰撒在了河裡,那條她掉下去的河,那條他找了二十天的河。

  夜梟沉默了許久。沉默到書房裡的空氣都凝固了。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動,甚至沒有人敢呼吸。

  「下去吧。」夜梟的聲音終於響了。

  漁民如釋重負。阿閻帶著他出去了。阿城和阿鬼對視了一眼,也退出了書房。傅雲深最後一個出去,輕輕帶上了門。書房裡只剩下夜梟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手裡握著那枚戒指。窗外天已經黑了,湖面黑沉沉的,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風吹過水麵,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喊一個名字。

  夜梟坐在那裡很久。久到不知道過了幾個小時。手機亮了,是沈建國打來的。夜梟看著屏幕上「沈建國」三個字看了很久,接了。

  「有消息嗎?」沈建國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喉嚨。

  夜梟沉默了幾秒。「沒有。」

  他沒有說實話。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說實話,也許是不想讓一個父親聽到女兒死訊,也許是不想親口說出那幾個字——她死了,骨灰撒在了河裡,找不到了。也許是他自己還不信。

  沈建國沉默了一會兒,掛斷了電話。夜梟把手機放下,低頭看著手裡的戒指。他把戒指舉到眼前,對著燈光,內側那兩個字母在光線下格外清晰。Y·X。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許久,然後閉上眼睛。他聽見她的聲音——「梟爺,等我回來。」他聽見自己說,「我等你。」那時候他覺得等是一件很容易的事。現在他知道,等一個人和知道再也等不到一個人,是兩回事。

  第二天,夜梟去了河邊。他一個人去的,沒有讓任何人跟著。他站在河邊,看著渾濁的河水奔涌不息。骨灰撒在河裡,已經流走了,流到大海里了,流到世界的盡頭了,找不到了。他把那枚戒指戴在了自己手上,銀色的,很細,戴在他的手指上顯得有些小。但他不摘下來,戴著,一直戴著。

  阿城遠遠地站在後面,看著梟爺的背影。他在那個背影里看見了什麼,但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梟爺沒有哭,梟爺從來不會哭,但他的背影在哭。阿城轉過臉,不忍心看了。

  那天晚上夜梟回到莊園,走進沈鳶住過的房間,關上門。他坐在她的床上,他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空蕩蕩的梳妝檯上。她的護膚品還在,她的書還在,她穿過的衣服還在,但她不在了。永遠不會回來了。

  他站起來,走出房間,關上門。門關上的一瞬間,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留,只是站在那裡,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遲遲沒有鬆開。

  過了幾秒,他鬆開手,轉身走了。走廊很長,燈很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不會消失的傷口,從這頭一直延伸到那頭,怎麼也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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