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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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七嘴八舌,鄉音裹著雨氣,熱烘烘往人心裡鑽。

  謝清瀾一一應著,語氣平和,沒半分架子。雨絲沾了他鬢角碎發,他也不在意,只扶著老者囑他慢些,對書生頷首道「謬讚了」,將橘子輕輕推回:「心意領了,果子您留著。」

  夜七站在一旁看得心驚。他只知謝相曾經在南嶽權傾朝野,卻不知在這偏遠黔南,竟也有這般民心。

  這哪裡是潛入敵境,分明是榮歸故里。

  耽擱了小半刻,謝清瀾溫聲勸散了人群,重新坐回攤邊,又點了一碗桂花糖芋圓。瓷碗溫熱,芋圓軟糯,桂香裹著甜意漫開,和二十年前的味道分毫不差。

  甜意漫過舌尖,他忽然想起京城那人,待以後天下歸一,定要帶蕭景淵也來嘗嘗。

  待吃完,他壓了壓傘沿,徑直往都督府而去。

  都督府門庭沉肅,青磚黛瓦,門前兩名持矛衛兵肅立。謝清瀾拾階而上,自袖中取出一枚玄鐵腰牌,遞與衛兵。

  那衛兵接過只掃了一眼,臉色驟變,轉身便往府內狂奔。

  沒片刻,一道玄色身影大步迎出,步履生風,虎目炯炯,正是黔南都督陸紀言。當年謝老侯爺於他有救命之恩,謝家蒙難後他自請戍守黔南,一守便是十餘年。裴南遲不知這段淵源,否則他恐怕也早已被清算。

  看見階下立著的謝清瀾,陸紀言腳步猛地頓住,虎目驟然泛紅。他快步走下台階,在謝清瀾面前站定,下一瞬便單膝跪地。

  「末將陸紀言,參見謝相!」

  「陸將軍請起。」

  謝清瀾伸手扶他,「多年不見,將軍安好?」

  「好!都好!」陸紀言站起身,手掌在褲腿上蹭了蹭,眼底又是驚又是喜,還藏著幾分凝重,「您怎麼會突然來黔南?如今……」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如今謝清瀾是北朔丞相,貿然入南嶽腹地,風險滔天。

  二人入正廳坐定,謝清瀾也不繞彎,開門見山:「我此番來,是為借兵。」

  陸紀言眉頭都沒皺一下:「謝相借兵,是為北朔?」

  「是為天下。」謝清瀾抬眼,目光清亮,「諸國征戰不休,百姓流離失所。唯有天下一統,才能止戈休兵。放眼九州,唯有北朔有此魄力與實力。」

  陸紀言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朗聲大笑,「好!不愧是謝老侯爺的兒子!要多少?」

  「兩萬。」

  「兩萬夠嗎?」陸紀言眉頭一豎,「黔南守軍共四萬兩千人,謝相若要,末將全數調給您!裴南遲那昏君殘害忠良,老子早不服他了!」

  「不必。」謝清瀾搖頭,指尖在案上輕輕一點,條理分明,「裴南遲對黔南早有戒心,守軍調動太多必生疑心。兩萬足矣,且要分批走,不能大張旗鼓。」

  他略一沉吟,道:「陸將軍明日便傳令,稱黔南南部山匪作亂,劫掠村鎮,需調兵剿匪。各縣守軍分批向靜海港集結,對外只稱剿匪營兵。」

  「再征民船三百艘,對外稱運載海鹽糧米,分批駛往東海荒島集結。兵卒換民夫裝束,兵器藏於糧艙底部,晝伏夜行,避開南嶽水師巡防。」

  寥寥數語,將暗度陳倉之計布得滴水不漏。

  陸紀言聽得連連頷首,眼中敬佩更甚,當即抱拳:「末將領命!這便去安排,保管萬無一失!」

  三日後,首批五千人馬悄然集結完畢。

  出發前夜,校場點兵。沒有旌旗,沒有號角,五千精兵身著粗布短打,列陣於沉沉夜色之中,鴉雀無聲。

  謝清瀾立在點將台上,換了素色勁裝,長發以玉簪高束,腰懸歸瀾劍。月色落在他清冷眉眼上,少了文臣的溫潤,多了將帥的凌厲風骨。

  他沒有長篇大論的訓話,只抬手行了個軍禮,聲音清越,順著夜風傳遍校場:

  「諸位袍澤,今夜隨我遠行,不為南嶽,不為北朔,只為天下蒼生。諸國戰亂不休,百姓流離,我等此行,止戈為武。」

  「此戰兇險,願去者,登船;不願者,絕不強留。」

  話音落,台下五千人齊齊單膝跪地:「願隨謝相!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聲浪撞破夜色,驚飛了林梢宿鳥。

  謝清瀾望著台下一張張堅毅的面龐,心頭微熱。謝家三代鎮守黔南,恩德深入人心。他當年在此半年,修水利、平冤獄、減賦稅,不過是盡人臣本分,卻換來了滿城百姓、數萬將士的死心塌地。


  這是比任何虎符兵符都更重的力量。

  當夜船隊悄然離港。謝清瀾立在船頭,海風掀得他衣袂翻飛,遠處是沉沉的海色,身後是整裝待發的五千精兵。

  夜七遞來一封密信,是京城剛到的信鴿傳書。

  謝清瀾展開信紙,熟悉的字跡躍入眼帘,筆鋒遒勁,帶著龍飛鳳舞的野氣,滿滿當當寫了三頁。

  第一頁說軍政:北狄果然是虛張聲勢,沈寒州剛到邊境,他們便整軍後退了十里,完顏烈也跟著去了,就你不許朕跟;南境增兵兩萬後,蒼梧嶺已經穩住,拖兩個月綽綽有餘;玉紓仍軟禁在偏苑,安分守己,暫無異動。

  第二頁說瑣事:聽雪軒的海棠葉落了大半,朕挑了些紋路齊整的,夾在你常看的《孫子兵法》里做書籤;高安又新養了只虎皮鸚鵡,天天對著它念「陛下萬歲」,結果那鳥別的沒學會,只學會了「萬歲」,如今追著高安滿院子喊,吵得人頭疼。

  第三頁全是沒遮沒攔的軟話,霸道又黏人:

  「朕七日沒見你,茶飯不思,寢食難安。御膳房的菜再精緻,沒人陪著,吃著也味同嚼蠟。」

  「你走時那一下輕吻,朕回味了整整三日。早知該纏得久些,也不至於如今孤枕難眠。」

  「朕想你想得緊,你再不回來,朕便御駕親征去東齊,把你抓回來鎖在聽雪軒,半步都不許離。」

  謝清瀾看完,唇角極淡地彎了彎。海風卷著潮氣撲在臉上,也沒壓下耳尖那點熱意。

  他將信折好,貼身收進衣襟里。

  鋪開信紙,提筆蘸墨。回信依舊寥寥數語:

  「已自靜海港發船,不日便入東齊海域。途中安好。陛下好好用飯,臣歸時若見你瘦了,便罰你連飲三月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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