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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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紓收弓落弦,足尖在岩棱上輕點,縱身躍下。

  鴉青衫角被山風掀得獵獵一響,落地時竟無聲息,幾步便跨到了溪邊。

  他目光先落在謝清瀾肩頭滲血的傷口上,眉峰猛地一蹙,伸手便想去扶。

  蕭景淵動作比他更快。

  長臂一抄便將人打橫抱進懷裡,玄色披風兜頭往上一裹,帶著自身體溫的厚布登時將懷中人發顫的肩背掩得嚴嚴實實。

  他側身錯開玉紓伸來的手,垂眸掃過謝清瀾泛青的唇色,再抬眼時眸光里淬滿了冰碴,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碾出來:「阿史那·玉紓。這些都是你北狄使團的人。你最好給朕一個交代。」

  話音未落,林間已傳來急促的甲葉碰撞聲,夜七帶著近衛循打鬥聲趕至,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陛下!屬下來遲!」

  「拿下。」蕭景淵下頜微抬,聲線冷得沒有半分溫度,「北狄使團上下,全數羈押,一人不許漏。」

  禁軍應聲上前,鐵鉗似的手扣向玉紓肩臂。

  謝清瀾靠在蕭景淵懷裡,起先只覺傷口處麻癢順著血脈往心口爬,指尖漸漸發涼。

  他咬著唇沒作聲,直到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壓不住地悶咳一聲,慌忙偏頭——一口黑血嘔在玄色披風上,洇出暗紫的濕痕。

  他唇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成青紫色,長睫顫了兩顫,攥著蕭景淵衣襟的手指猛地收緊。

  蕭景淵低頭正撞進這一幕,腦子裡「嗡」的一聲成了空白。

  他指腹去擦謝清瀾唇角的血漬,擦了又溢出來,溫熱的黑血沾得指腹發黏,指節控制不住地打顫。

  眼眶瞬間就紅了,一滴淚砸在謝清瀾泛涼的頰邊,聲音啞得不成調:「清瀾?清瀾你看著朕!撐住,朕這就帶你回營,張院判就在營中——」

  玉紓本任由禁軍扣著肩臂,眼角餘光瞥見那口黑血,臉色驟變。

  他一把掙開押住他肩膀的近衛,力道大得那名身經百戰的禁軍竟被他甩了個趔趄。

  他踉蹌著往前沖了兩步,被數柄雪亮的刀鋒同時架在頸間,鋒刃割破了他頸側的皮膚,幾縷鮮血順著冷白的脖頸往下淌,他卻渾然不覺。

  「讓開!」他聲音早沒了往日溫軟的少年調子,啞得幾乎破音,是拼了命的嘶吼。

  他顫著手從懷中摸出一隻極小的青瓷瓶,「謝相,這是解毒丸!快服下!」

  蕭景淵猛地轉過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裡翻湧著暴怒和殺意:「滾開!這些人不是受你指使?朕憑什麼信你!」

  「對不起謝相,是我錯了,但你信我——」

  玉紓眼淚簌簌往下掉,握著瓷瓶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語無倫次地嘶喊,「我害誰都不會害你!這毒是北狄宮廷秘制的『鎖寒喉』,雖不見血封喉,但一刻鐘內不服解藥,臟腑便會凍僵壞死!等回去找太醫來不及了——謝相!」

  他膝行著往前挪了半寸,脖頸上架著的刀鋒又割深了幾分,鮮血順著刀刃往下淌,洇紅了他鴉青色的衣領。

  他像是感覺不到疼,只是死死盯著謝清瀾發白的臉,眼淚一顆接一顆地砸在地上,聲音碎得不成樣子:「謝相,你記不記得南嶽天授三年,前兵部尚書顧淮通敵案?你親審三月,駁了三司定論,替顧家滿門昭雪。」

  謝清瀾意識已經有些發飄,聽見「顧淮」二字,眼睫猛地顫了一下。

  「謝大人,我們從前見過的。」

  「我原名顧玉紓,顧淮是我親舅舅。」玉紓聲音放輕了些,帶著點抖,「舅舅獄中病重離世,我隨母親北走,後來才入的北狄宗室。」

  謝清瀾聞言震驚不已,原本渙散的意識都清明了幾分。

  零碎的舊事從意識深處浮上來——那是他初入御史台經手的第一樁大案,前兵部尚書顧淮被誣陷貪墨軍餉、通敵叛國,滿門下獄。

  他扎進兵部帳冊堆了三月,逐筆核對糧餉出入,又尋到當年戍邊的老兵作證,才硬生生翻了這樁鐵案。

  可惜顧淮舊傷加沉疴,沒等到聖旨便死在了天牢里。

  他心中有愧,親自去顧府弔唁,記得顧尚書只有一個寡妹,帶著個年幼的兒子,那日他去時,孩子躲在屏風後,只露半張臉看他,睜著亮晶晶的眼睛喊了聲「謝大人」。

  後來他再派人去送撫恤,府里早已空了,說是母子二人離京,不知所蹤。


  他費力抬眼,看向被刀架著脖子還在往前掙的少年。淚痕爬滿蒼白的臉,可那雙眼睛亮得執拗,帶著股不肯折的勁兒——像極了當年天牢里,抬著頭說「臣無罪」的顧淮。

  喉間又湧上腥甜,他壓著咳了一聲,抬起手,極輕地拽了拽蕭景淵的衣襟。

  那力道輕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讓蕭景淵渾身一震,猛地低頭看他。

  謝清瀾嘴唇翕動,氣音輕得幾乎散在風裡,口型卻清楚——可信。

  蕭景淵瞳孔猛地一縮。

  眼前這人疑點重重,往日裝出一副病弱模樣,今日驟然露了鋒芒,行刺之人又出自他的使團,怎麼看都包藏禍心。

  可山風卷著溪畔的濕意撲過來,懷中人的體溫一分分往下掉,攥著他衣襟的手指又緊了緊,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悶哼,眼睫垂下去,再抬時眸光都散了幾分。

  他心臟抽得發疼,由不得半分猶豫。抱著人往前半步,下頜線繃成冷硬的直線,對著玉紓厲聲威脅:「若他有半分差池,朕定踏平你北狄王庭。」

  隨即抬眼,對架著玉紓的近衛冷聲道:「放開他。」

  刀鋒撤開的瞬間,玉紓幾乎是撲到了謝清瀾面前。

  他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瓷瓶,拔了幾回才拔開瓶塞,倒出粒極小的褐圓藥丸,泛著淡苦的藥香。

  他抬手想去托謝清瀾的下頜,卻被蕭景淵一巴掌拍開。

  「別碰他。」蕭景淵聲音啞得發沉,自己低頭湊過去,指尖輕輕捏了捏謝清瀾的臉頰,「清瀾,張嘴。」

  謝清瀾意識已然潰散,聞言卻還是乖乖張開了嘴。

  玉紓僵著手指將藥丸送進去,又解下他腰間水囊,就著壺口小心翼翼餵了幾口涼水。

  做完這一切,他脫力似的跪坐在地上,雙手還在不住發抖。

  頸側的傷口還在滲血,鴉青衣領染成深褐,他卻渾然不覺,只一瞬不瞬地盯著謝清瀾的臉,看著他青灰的唇色一點一點、極緩地回暖,眼淚又無聲地滾了下來。

  被箭釘在地上的武士頭目瞪著眼,用北狄語嘶吼著咒罵,粗嘎的嗓音颳得人耳膜發疼:「叛徒!可汗不會放過你!二殿下的在天之靈也不會放過你!」

  玉紓目光終於從謝清瀾臉上移開。

  他緩緩起身,走到那人面前,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箭頭抵在對方咽喉上時,他臉上再沒半分溫軟,只剩一片冰封似的冷戾,和方才跪坐落淚的少年判若兩人。

  「阿史那·骨力,可汗讓你來刺殺北朔皇帝,本殿可以不管。」他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裹著寒氣,「可本殿是不是叮囑過你,不許傷他分毫?」

  話音落時,他手腕一送,箭尖直直釘入咽喉。血噴濺出來,沾了他半片衫角,他連眉都沒皺一下,只隨手將染血的箭扔在地上。

  解毒丸入腹,清苦的藥力順著喉管往下沉,入腹便化開一股暖意,順著血脈往四肢百骸里鑽,卻也攪得臟腑翻江倒海。

  謝清瀾悶哼一聲,下意識往蕭景淵懷裡縮了縮,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臉色依舊白,卻比方才好看了許多。

  蕭景淵此刻半分心思都分不到旁人身上。

  他指尖撫了撫謝清瀾汗濕的鬢髮,抱著人翻身上馬,轉頭對夜七沉聲道:「把人帶回營,單獨看押。北狄使團其餘人嚴加看管,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是!」夜七沉聲應下,一揮手,兩名禁軍上前扣住玉紓肩臂。

  這一回玉紓沒掙扎。他任由人押著轉身,目光卻始終黏在蕭景淵懷裡那道清瘦的人影上,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又緩緩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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