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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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學第一個周末,沈詩情原本計劃下午在家和言秋畫一整天水彩。

  她把二十四色固體水彩在茶几上一字排開,調色盤裡已經擠好了天青和藕粉,水彩紙用石鎮紙壓著邊角,連水杯都換上了乾淨的水。

  她握著水彩筆,正要往紙上下第一筆,門鈴響了。

  不是鑰匙開門的聲音,是門鈴——說明來人不是言秋,因為言秋也有她家的鑰匙。

  她趿拉著拖鞋跑到門口,看了一眼貓眼。

  打開門。

  林豆豆站在外面,穿著一件粉色衛衣,手裡拎著一個保鮮盒,盒子裡裝滿了炸得金黃的春卷,還冒著熱氣。

  她的馬尾辮被風吹得有點亂,鼻尖凍得微微發紅,顯然是跑著來的。

  「詩情!我來找你玩了!」

  林豆豆把保鮮盒舉到沈詩情眼前,盒蓋被熱氣蒙了一層白霧。

  「我媽今天心情好,一大早就炸了新春卷,我想著你說過喜歡吃荸薺(bí qí)餡的,就拿了一盒過來。」

  沈詩情接過保鮮盒,打開蓋子聞了一下,立刻把水彩筆放下了。

  水彩可以等會兒再畫,春卷涼了就不脆了。

  她把林豆豆拉進門,又從402把言秋叫過來,三個人圍坐在茶几前。

  沈詩情去廚房拿了三個小碟子,倒上甜辣醬,又拿出杯子給每人倒了一杯橙汁。

  她把保鮮盒打開放在茶几正中間,春卷的香味立刻飄滿了整個客廳。

  大黃本來趴在隔壁陽台上打盹,聞到香味抬起頭,耳朵豎得筆直。

  見門沒關,四條腿一蹬站起來,跑到沈詩情家的茶几旁邊蹲下,尾巴在地板上掃來掃去。

  林豆豆夾了一個春卷,在甜辣醬里滾了一圈,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

  「快嘗嘗!這荸薺是我媽昨天特意去菜市場挑的,個頂個的脆。」

  沈詩情也夾了一個,咬了一口——春卷皮酥得掉渣,荸薺粒在牙齒間發出清脆的咯吱聲,和肉餡的鮮味混在一起。

  「就是這個脆勁!上次在你家玩,我吃了好幾個,回家還跟我媽形容了半天,說荸薺是春卷的靈魂。」

  林豆豆得意地揚起下巴。

  「我媽最近在研究新配方,除了荸薺還試過加香菇和胡蘿蔔,但試來試去還是荸薺最好吃,香菇太搶味,胡蘿蔔太軟,只有荸薺又脆又清爽。」

  「你要是覺得好吃,下次我還給你們帶!」

  沈詩情連連點頭。

  「好啊好啊。」

  她吃完又夾了一個,這次蘸了雙倍的甜辣醬。

  言秋坐在旁邊安靜地吃著,沒有說話。

  林豆豆看了他一眼,悄悄問沈詩情。

  「言秋是不是覺得不好吃?」

  沈詩情搖頭。

  「他在品嘗,他吃東西的時候不說話,就是在認真品嘗。」

  話音剛落,言秋開口了。

  「確實不錯。」

  林豆豆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倒在沙發靠墊上。

  「在言秋的評價體系里,『不錯』就是最高評價!比『還行』高,比『可以』也高。」

  沈詩情一本正經地點頭。

  「對,『不錯』後面才是『很好吃』,但『很好吃』我只聽過他評價我爸做的糖醋排骨。春卷能拿到『不錯』已經很厲害了。」

  吃完春卷,林豆豆把保鮮盒收好,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什麼。

  「我昨天在家裡翻相冊,看到我媽給我拍的春節照片,有一張特別好笑——我穿了一件紅色的新棉襖,站在我外婆家門口,手裡舉著一個比我臉還大的紅包,笑得眼睛都沒了。」

  她把手機掏出來翻到那張照片,讓沈詩情看。

  沈詩情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沙發上滑下去。

  「紅包真的比你臉還大!而且你笑得太用力了,雙下巴都擠出來了。」

  林豆豆大度地擺擺手。

  「沒事,反正過年就是要笑,笑出雙下巴說明年過得開心。」


  她又往前翻了幾張。

  「這張是我和表姐一起放煙花,煙花沒放上去,兩個人都縮著脖子閉著眼睛,表情像在躲炸彈。」

  「這張是我媽偷拍的——我趴在茶几上寫寒假作業,筆桿上夾著一根棒棒糖,嘴裡還叼著一根。」

  沈詩情指著那張寫作業的照片。:「這張拍得最好,比擺拍的都自然,以後可以放進群相冊里。」

  說到照片,沈詩情忽然站起來,跑到自己房間,把她春節期間畫的那些畫都抱了出來。

  她一張一張地攤在茶几上。

  林豆豆湊近看了看,指著湯圓那幅。

  「這顆怎麼裂了?」

  「那是開口笑,不是裂,是福氣滿得裝不下。」

  林豆豆恍然大悟:「這個解釋特別好!我上次吃湯圓也有一顆漏了餡,我媽說那是包失敗了,現在我要把那顆湯圓重新定義為開口笑。」

  「下次你媽再說包失敗,你就告訴她這是有科學依據的——開口笑的湯圓比不開口的更甜,因為芝麻餡流出來了,湯里都是芝麻味。」

  林豆豆繼續翻畫,翻到布熊那幅。畫面里兩隻布娃娃並排坐在枕頭旁邊,一隻穿著深藍色背帶褲,一隻穿著灰色毛線小外套。

  她端詳了好一會兒。

  「新布熊的眼睛比舊的好看一點,看起來更年輕,舊布娃娃雖然老了,但穿了新外套,看起來也挺精神。」

  沈詩情點頭。

  「舊布娃娃陪我好多年了,耳朵上的線鬆了,扣子掉了好幾顆,但我還是最喜歡它,新布熊是秋秋送的除夕禮物,我現在每天晚上左邊一隻右邊一隻。」

  林豆豆把畫放下。

  「新布熊有沒有名字?」

  沈詩情想了想。

  「沒正式取,但我心裡叫它『小秋』,因為是秋秋送的,舊布熊叫『老秋』。」

  林豆豆愣了一下,然後笑倒在沙發上。

  「這個取名邏輯太強了!新的叫小秋,老的叫老秋,那以後要是有第三隻布熊,是不是叫中秋?」

  沈詩情認真地搖了搖頭。

  「不會,布熊兩隻就夠了,左邊一隻右邊一隻剛好,三隻就擺不下了。」

  沈詩情從筆筒里抽出幾支彩鉛遞給林豆豆。

  「既然來了,就一起畫畫吧,就畫『春卷』——剛才吃了那麼多春卷,不畫一幅留念太可惜了。」

  林豆豆拍手說好,兩個人各自鋪開畫紙。

  沈詩情畫的是一盤春卷,盤子是粉色的,春卷是金色的,旁邊放著三個蘸料碟,碟子裡是深紅色的甜辣醬。

  盤子旁邊畫了三個人——扎麻花辮的是她,扎馬尾的是林豆豆,坐在旁邊安靜吃春卷的是言秋。

  林豆豆畫的是她媽在廚房炸春卷的樣子,鍋里的油冒著熱氣,春卷在油里翻滾,她媽拿著筷子站在灶台前,背影看起來特別高大。

  她畫完之後在右下角寫了一行字:「我媽是春卷大王。」

  畫完春卷,林豆豆看到茶几上攤著的水彩顏料和那杯乾淨的水。

  「水彩和彩鉛有什麼區別?」

  「你試試就知道了,水彩要加水,顏色會在紙上暈開,畫出來的感覺比彩鉛更透亮。」

  林豆豆拿起水彩筆蘸了水,在顏料上點了一下,然後在紙上畫了一筆——水加太多了,黃色在紙上暈成了一大片,把旁邊的空白都洇濕了。

  「水彩太難了!比踢毽子難十倍。」

  沈詩情在旁邊指導她。

  「水要少蘸一點,筆鋒要干一點。」

  林豆豆又試了一筆,這次水分控制得好多了,黃色在紙上暈開的速度慢了許多,畫出了一道柔和而透亮的線條。

  她舉起來看了好一會兒。

  「水彩畫出來的顏色真的比彩鉛透亮,像光從紙裡面透出來。」

  沈詩情點頭。

  「對,彩鉛是紙面上的顏色,水彩是紙裡面的光,我第一次畫水彩也掌握不好水分,畫廢了好幾張紙,是秋秋在旁邊幫我換水遞紙巾,我才慢慢找到感覺的。」

  林豆豆試了幾筆之後放下了水彩筆。


  「我還是更喜歡彩鉛。彩鉛可以隨時停下來吃春卷,水彩要一氣呵成,不能中斷,我的注意力沒辦法集中那麼久。」

  「沒關係,每個人有自己順手的畫材。浩浩到現在還是用蠟筆畫恐龍呢,他覺得蠟筆最好控制。」

  說到浩浩,林豆豆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開學前一天浩浩在群里發了一張照片——他用橡皮泥捏了一隻霸王龍,捏得還挺像的,比以前進步了好多,以前他捏的恐龍分不清是霸王龍還是三角龍,現在至少能看出來是霸王龍,因為有兩個很短的前爪。」

  沈詩情立刻拿起手機在群里翻那張照片,翻到之後放大看了看。

  「前爪確實很短,霸王龍的標誌性特徵,浩浩終於把前爪和後腿區分開了。」

  「他上學期黑板報畫的恐龍前爪還是長的,這次終於改成短的了,看來上學期陳曉給他科普的霸王龍前爪短的知識他記住了。」

  沈詩情放下手機。

  「要不要把浩浩叫過來一起玩?」

  林豆豆想了想。

  「可以,但不是現在,我還想再畫一會兒,而且浩浩一來,話題就會變成恐龍,我想聊點別的。」

  沈詩情好奇地湊過去。

  「什麼別的?」

  「比如寒假裡新學的東西,我學會了踢毽子踢到三十個,幫我媽炸春卷學會了判斷油溫——筷子伸進油里冒小泡泡就說明油熱了,還學會了一首新歌,是春節聯歡晚會上的。你學了什麼?」

  「我學了水彩,學會了控制水分比例。給舊布熊縫了新外套,包了湯圓,有開口笑、個性派和標準型三種。」

  林豆豆感嘆道:「詩情你寒假學了好多呀!」

  聽到誇獎後,沈詩情有些不好意思:「也沒多少,就是每天做一點。」

  畫畫每天畫一張,織圍巾每天織一段,包湯圓那天是一口氣包了三十六顆,縫外套用了幾個下午。

  日積月累,做著做著就做好了。

  「秋秋呢?」林豆豆又問道。

  沈詩情替他回答了。

  「他除了每天玩手機電腦,有的時候還會練字,寒假裡寫了整整一本新字帖,除夕那天還用新毛筆寫了春聯,就貼在走廊牆上,不過他好像還學會了吹口哨。」

  林豆豆瞪大眼睛。

  「秋秋會吹口哨?我認識他這麼久都不知道!」

  「他會的多著呢,只是不愛表現。」

  林豆豆轉頭看言秋。

  「能不能吹一段?就吹我剛才唱的那首歌。」

  言秋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吹了兩句。

  調子很準,和林豆豆剛才跑調的那兩句是同一段旋律。

  林豆豆聽完之後安靜了好一會兒。

  「你吹得比我唱的好聽十倍,不對,一百倍,你以後能不能多表現一下?比如下課的時候吹一段,或者午休的時候吹一段。」

  言秋搖頭,作為一個思想上已經成年的大人,他已經沒有了在小學生面前人前顯聖的想法。

  「口哨是吹給自己聽的。」沈詩情在旁邊替他補充:「也是吹給我聽的,上次他吹的時候我聽到了,他說是吹給窗台上的多肉聽的。」

  林豆豆笑了笑:「多肉沒有耳朵!」

  「多肉有葉子,葉子能感受到震動,秋秋說的。」沈詩情補充了一句。

  一下午很快就過去了。

  夕陽從窗外照進來,把茶几上的畫紙染成了暖橙色。

  林豆豆看了看牆上的時鐘,說她得回家了,她媽讓她五點回去幫忙擇菜。

  沈詩情把她的彩鉛和水彩收好,把林豆豆畫的春卷遞給給她。

  林豆豆把畫折好放進口袋裡,走到門口又回頭。

  「下周末還能來嗎?我媽說下周可能還會炸春卷,到時候多帶一盒過來,讓言秋多吃幾個,爭取從『不錯』升級到『很好吃』。」

  「下周是三八婦女節,我那天要給我媽準備禮物,不過可以周六來,婦女節禮物我已經想好了——用新水彩畫一束康乃馨,再讓秋秋幫我寫祝語。」

  林豆豆眼睛一亮。


  「那我也給我媽準備一份!我畫畫雖然不如你,但我會摺紙,可以折一束康乃馨。」

  「我可以教你畫水彩康乃馨,很簡單的,就是幾個花瓣疊在一起。」

  「那下周六我來學畫康乃馨,自帶春卷當學費。」

  林豆豆說完揮了揮手,轉身跑下了樓,馬尾辮在樓梯間一晃一晃的。

  401的客廳安靜了。

  茶几上攤著幾幅沒來得及收的畫——沈詩情的春捲圖、林豆豆的炸春捲圖,還有林豆豆試水彩時畫的那道歪歪扭扭的黃色線條。

  大黃從陽台探出腦袋,確認客廳里沒有歌聲了,才慢悠悠地走回來,重新趴在茶几底下。

  沈詩情把畫一張一張收好,忽然轉頭看向言秋。

  「你什麼時候學的口哨?」

  「我爸教的,很小的時候就會了。」

  「很小的時候——大概是指幼兒園那幾年,那時候我每天都和你在一起,居然沒發現你會吹口哨。」

  她把畫放進畫畫本里夾好。

  「不過沒關係,今天發現了也不算晚,以後想聽的時候可以讓你吹,你說不會的時候我就瞪你,瞪兩次你就會了。」

  言秋沒有說話,只是把茶几上她喝剩的半杯橙汁端起來喝了一口。

  窗外夕陽把梧桐樹的枝丫染成了金棕色,芽苞在晚風裡輕輕晃動。

  茶几上的春卷盒已經空了,但那股荸薺和肉餡的焦香還殘留在空氣里,和大黃身上的陽光味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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