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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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下午最後一節課是美術課。

  陳老師讓全班同學自由創作,主題是「窗外的春天」。

  沈詩情把她的二十四色固體水彩在課桌右上角一字排開,調色盤裡擠好了檸檬黃和翠綠,水彩紙用鉛筆盒壓著邊角,連水杯都換上了乾淨的水。

  她握著水彩筆,對著窗外那棵梧桐樹端詳了好一會兒——春天的新葉和秋天的黃葉完全不同,嫩綠中帶著一點鵝黃,陽光透過葉片的縫隙灑下來,在課桌上落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始下筆。

  畫到一半的時候,她遇到一個技術難題——梧桐樹的嫩綠色她調了好幾次都不滿意,不是太黃了像枯葉,就是太綠了像夏天。

  她皺著眉頭在水彩紙上試了好幾個小色塊,轉頭看言秋。

  言秋正在畫同一棵梧桐樹,不過他用的是鉛筆,畫的是素描,每一片葉子的葉脈都勾得清清楚楚。

  他的課桌上沒有調色盤和水杯,只有一支鉛筆、一塊橡皮和一把直尺。

  「你的梧桐樹綠不綠?」

  「鉛筆不分顏色。」

  「那你知道嫩綠應該怎麼調嗎?我試了好幾次,檸檬黃加翠綠總是不對。」

  「試試檸檬黃打底,再疊一層薄薄的翠綠。」

  「濕畫法?」

  「嗯,先鋪一層淡黃色,等半乾的時候再上綠色,兩種顏色會在紙上自然暈開。」

  沈詩情按照他說的方法試了一次——先在紙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檸檬黃,等了一會兒,再用筆尖蘸了翠綠輕輕點在黃色上面。

  兩種顏色在濕潤的紙面上慢慢交融,黃色從底下透上來,綠色從上面滲下去,暈染出一片嫩綠的樹冠。

  她低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對了!就是這個顏色!嫩綠帶黃,看起來特別新鮮,像剛抽出來的芽苞。你怎麼什麼都會?」

  「手機看的。」

  陳老師走過來看了一眼她的畫,點點頭說進步很大,水分控制得比上周更穩了,樹葉的層次感也出來了。

  她在畫紙右下角輕輕寫了今天的日期,然後把畫小心地放在課桌邊上晾乾,開始收拾桌上的顏料和水杯。

  下課鈴響了。

  沈詩情把水彩畫小心地夾進畫畫本里,開始收拾書包。

  她的動作比平時慢半拍——剛才畫畫太投入,彩鉛和水彩顏料攤了一桌,光是蓋蓋子就蓋了好一會兒。

  言秋早就收好了,背著書包站在旁邊等她。

  她把最後一支彩鉛插回筆筒里,拉上書包拉鏈,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橡皮屑,又彎腰檢查了一遍抽屜里有沒有落下什麼東西。

  確認沒有遺漏之後,她把凳子推進課桌下面,仰頭對他笑了一下。

  「走吧,今天作業不多,回去路上順便去文具店看看有沒有新的水彩紙,上次買的那包快用完了。」

  兩個人剛走出教學樓,一陣狂風迎面撲過來,把沈詩情的麻花辮吹得橫飛起來。

  她眯著眼睛按住頭髮,抬頭看天——剛才美術課上還明晃晃的太陽已經不見了,烏雲從西邊壓過來,厚得像一塊灰色的鐵板,層層疊疊地堆在天際線上。

  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混著遠處隱隱約約的悶雷聲,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操場上幾個還在踢球的男生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抱起球就往教學樓跑。

  校門口的保安大叔抬頭看了看天,開始把校門外的移動柵欄往回收,鐵柵欄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要下暴雨了。」沈詩情話音剛落,第一道閃電劈開了天空。

  白色的電光像一條裂痕從天頂一直延伸到地平線,把整個操場照得慘白。

  緊接著雷聲轟隆隆地碾過頭頂,聲音大得讓她縮了一下脖子。

  雨點噼里啪啦地砸下來——不是慢慢飄落的小雨滴,是黃豆大的雨點,砸在操場的塑膠跑道上濺起一小朵一小朵的灰塵。

  眨眼的工夫,雨幕就密集得看不清對面的食堂了,整棟食堂的輪廓在雨簾中化成了一團模糊的灰色影子。

  校門口的梧桐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新發的嫩葉在雨幕中瘋狂搖擺,有幾片被雨打下來貼在跑道邊上。


  空氣里翻湧著潮濕的泥土味和雨水打在塑膠地面上的淡淡化學氣息,混著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香,被雨水沖得若有若無。

  還在操場上往教學樓跑的幾個男生被澆了個透心涼,邊跑邊笑,其中一個把外套脫下來頂在頭上當傘,另外幾個乾脆張開手臂仰起頭,任雨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

  教學樓門廊下瞬間擠滿了沒帶傘的同學——有人在打電話叫家長送傘,拿著電話手錶衝著話筒喊「媽,你來接我我在教學樓門口」。

  有人在翻書包看看有沒有藏在夾層里的備用傘,翻了一通什麼都沒找到。

  低年級的小朋友趴在玻璃門上看閃電,每閃一道就集體發出一聲驚呼。

  一個被家長接走的小孩從他爸爸的傘下探出頭來,朝門廊里還沒走的同學揮了揮手,然後被大人拉著消失在雨幕中。

  沈詩情和言秋站在門廊最靠近台階的位置。

  雨幕就在他們面前不到一步遠的地方傾瀉而下,濺起的水霧打濕了台階邊緣,也打濕了她帆布鞋的鞋尖。

  她看著外面的暴雨,手無意識地攥著書包帶子,又鬆開,又攥緊。

  今天早上的天氣預報說多雲轉晴,降水概率極低。

  她出門的時候太陽好得能曬被子,她連外套都沒帶,更別說傘了。

  誰能想到放學的時候會下這麼大的雨。

  她轉頭看言秋。

  他站在她旁邊,書包掛在一邊肩膀上,正看著外面的雨幕,表情很平靜。

  她忽然覺得有他在旁邊的時候,就算被困在教學樓里出不去,好像也沒什麼好焦慮的。

  外面再大的雨,身邊有他就踏實。

  「你帶傘了嗎?」

  「帶了一把。」

  言秋從書包側兜里抽出那把深藍色摺疊傘。

  傘面不大,平時一個人撐剛剛好,兩個人擠著用就有些勉強。

  他把傘撐開,傘骨咔嗒一聲展開,深藍色的傘面在灰濛濛的雨幕里格外顯眼,像一朵突然綻開的深色花朵。

  他把傘往她那邊偏了偏,自己站在門廊邊緣。

  「走吧。」

  沈詩情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帆布鞋,又看了看校門口那條已經積了薄薄一層水的路面,再不走估計就走不了了。

  兩個人並肩走進雨幕。

  雨太大了。

  傘面被雨點砸得噼里啪啦響,聲音密集得像有人在頭頂敲鼓,震得傘骨微微顫抖。

  路面上的積水已經漫過了鞋底邊緣,她的帆布鞋踩在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她為了不踩到水坑,走幾步就要踮一下腳跳過去,書包在背後一晃一晃的。

  言秋走在她的右手邊,步子不急不緩,始終保持著和她同步的節奏,她跳他也跳,她走他也走,兩個人一前一後地繞過幾個深水坑。

  他手裡的傘穩穩地舉在她頭頂,像一個會移動的屋檐。

  走了十幾步之後,沈詩情忽然察覺到了什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從頭到腳都乾乾爽爽的,雨傘不偏不倚地罩在她頭頂,連劉海都沒有打濕。

  她再轉頭看言秋——他的右肩完全露在傘外面,雨水順著他的校服袖子往下淌。

  深藍色的布料被雨水浸成了近乎黑色,水珠沿著手臂一路滑到指尖,再滴進路面上的積水裡。

  半邊肩膀已經濕透了,雨水順著手肘往下滴,書包帶子也濕了一截,顏色比左邊深了好幾個色號。

  她伸手推了推傘柄。

  「你把傘往你那邊挪一點,你都淋濕了。」

  「傘就這麼大,挪了你就濕了。」

  「那你也不能全淋著,你往我這邊靠一點,擠一擠——」

  「已經很擠了,再擠我就踩到你的腳了,這樣就行。

  沈詩情看著他的右肩在雨幕中越濕越透,忽然伸手去抓傘柄,想強行把傘往他那邊挪一點。

  但傘骨已經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她抓傘柄的同時他也在往回推,兩個人在雨中無聲地較著勁。

  傘柄在他們之間來回晃了晃,最後還是回到了原來的位置——他的右肩依然露在雨里,她的頭頂依然乾乾爽爽。


  「你怎麼每次都這樣?」

  「哪樣?」

  「什麼壞事都往自己身上攬,淋雨也是,幫我補課也是,幫我說話也,。從來不讓別人淋著,從來不讓別人吃虧。」

  「上次我和周小曼吵架的時候你擋在我前面,替我說話的時候也是一樣——你明明不喜歡跟人爭執,但還是站出來幫我了,你的肩膀濕了不難受嗎?」

  「不難受,快到了。」

  她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有繼續爭下去。

  她太了解他了——他不想讓你淋雨的時候,你怎麼推傘柄都沒用。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腳步,走快一點,早點到公交站,讓他少淋一會兒雨。

  她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加快了步伐。

  他也跟著她加快了步伐,步子依然不急不緩,深藍色雨傘始終穩穩地舉在她的頭頂。

  校門口這條路平時走五分鐘就到公交站,今天在暴雨里走起來卻格外漫長。

  路邊的梧桐樹在風雨中搖晃著枝葉,新發的嫩葉被打落了好幾片,貼在濕漉漉的人行道地磚上,葉脈還清晰可見。

  校門口的小賣部已經關了門,捲簾門上掛著一排雨珠,門口那隻平時總是趴著曬太陽的橘貓不見了蹤影,大概躲到哪裡避雨去了。

  走到公交站的時候,言秋的右半邊身子已經全濕了。

  校服外套貼在身上,右肩的水珠順著袖口滴到站台地面上,很快匯成了一小攤水跡。

  他把傘收起來,抖了抖傘面上的雨水。

  沈詩情雖然身上也被打濕了一點,不過也還好,除了鞋子,其他地方也只是被斜著吹的雨給淋上了一點。

  她站在他旁邊,看著雨水從他袖口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每一滴都像是滴在她心裡,激起一小圈酸澀的漣漪。

  她想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夠。

  言秋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遞給她——她剛才在雨里跳來跳去,臉上濺了幾滴水珠。

  她接過紙巾沒有擦自己的臉,而是抽了一張去擦他額頭上的雨水。

  言秋下意識的往後躲了一下,她沒有給他躲的機會,踮起腳把紙巾按在他額頭上,又沿著他的鬢角往下擦了擦。

  動作很輕,和幾年前幫他擦黑板報的粉筆灰時一模一樣。

  「你先把自己擦一下吧。」

  「先擦你的臉,你都濕透了還在操心我。」

  公交車在暴雨中緩緩駛來,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

  兩個人上了車,車上空位很多,他們選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言秋把濕透的外套脫下來放在旁邊上,裡面的短袖也濕了半邊。

  她從自己書包側兜里翻出一包紙巾遞給他擦臉上的雨水,他接過去擦了擦,她看不過去又抽了一張幫他擦耳朵後面沒擦到的地方。

  紙巾輕輕拂過他的耳廓,他的睫毛動了動,看向窗外沒有說話。

  她把濕紙巾扔進隨身的垃圾袋裡,又抽了幾張新的放在他膝蓋上備用。

  暴雨打在公交車頂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車窗上雨水像瀑布一樣往下淌,外面的街景被雨水模糊成了一幅流動的水彩畫。

  她把畫畫本從書包里拿出來翻了翻,又放了回去:「今天上課的時候,這幅梧桐樹水彩畫得不錯,雖然現在外面在下雨,但畫裡面的春天是晴的。」

  「水彩最好看的地方就是水會自己找路,顏料在水裡暈開的路徑是不能完全控制的,有時候意外反而比計劃更好看。」

  說完這句話後,,沈詩情又在心裡補了一句:

  就像今天這場雨,雖然淋濕了他半邊肩膀,但以後想起來,她一定會記得他把傘全部偏向她的樣子。

  這個畫面比任何一幅水彩畫都更讓她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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