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五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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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飛鴻聽見這句話,怔了一瞬。

  「世界是我們的,也是你們的……」他喃喃重複了一遍,眼睛忽然亮了。

  「好!好!好!」一連三個好字,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

  說到第三個好字時忽然劇烈咳嗽起來,整個人彎下腰,肩膀一聳一聳,像是要把肺葉子都咳出來。

  陳洪武上前一步,右掌貼在他後心,掌心含空,一股柔和的暗勁從勞宮穴透了進去,順著足太陽膀胱經往下走,幫他理順翻湧的氣血。

  「黃師傅,你現在不宜動氣。」

  陳洪武收回手掌,「安心養病吧,有我在,日本人在佛山翻不起風浪。」

  黃飛鴻咳嗽漸止,直起腰來,一臉欣慰,「好!陳師傅,有你這句話在,我黃某人就算當場死了也算瞑目了。」

  陳洪武又道:「我在擂台上活活打死船越義珍,應該沒問題吧?」

  黃飛鴻聽了,嘴角抽動了一下,「擂台上拳腳無眼,堂堂正正打死對方,自然沒問題。」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凝重,「但陳師傅,你也不要大意輕敵。」

  他走到方桌前,用手蘸了杯中涼茶,在紫檀桌面上畫了幾個圈。

  「船越義珍這個人,我雖未與他交過手,但他在日本武術界的名頭不小,是松濤館流的創始人。

  松濤館流的空手道,根基在琉球唐手,後來吸收了日本本土的柔術和劍道步伐,融會貫通之後自成一家。

  他的拳路剛猛迅疾,尤其擅長直線突進,這一點和形意拳的半步崩拳有異曲同工之處,都是搶中線、踏中宮、硬打硬進的路子。」

  他用指尖在桌面上畫了一條直線,從「船越」二字一直劃到桌沿。

  「但他的直線突進又和形意拳不同,形意崩拳走的是螺旋勁,手臂內旋,拳鋒如鑽;船越的空手道正拳走的是直線穿透勁,拳面平出,力貫指骨。

  兩種勁路打出來的效果不一樣,崩拳是鑽進去再炸開,正拳是直接穿透。

  陳師傅,你若用橫拳破他正拳,切記不可硬接他的第一拳,他的第一拳是虛的,力道只出七分,等你架住之後第二拳才是十成勁,專打你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時。」

  陳洪武點了點頭,他看過船越義信在鴻勝館擂台上出招,對於所謂松濤館流空手道自然不陌生。

  黃飛鴻又蘸了茶水,在桌面上點了幾個濕印子。

  「他的腿法也很了得,前蹴、橫蹴、回蹴,練得很精。

  尤其是回蹴,轉身旋踢時腰胯合一,整條腿像鞭子一樣甩出去,落點在頭頸兩側。

  這一招的毛病是起腿之前肘先動,陳師傅你眼力比我強,料敵先機應該不難。」

  兩人在廂房裡又談了許久,直到窗外日頭偏西。

  ---

  下午,寶芝林那邊傳了回帖。

  船越義珍接到回帖之後,立刻派人在佛山城內張貼告示,同時知會了廣州、香港的英文報紙。

  寶芝林接受了挑戰,比武的日期從兩個月後提前到六日之後。

  告示貼滿了佛山的大街小巷,從祖廟的照壁一路貼到火車站的候車棚,白紙黑字

  茶樓酒肆里炸了鍋,罵聲一片。

  有人說日本人這是趁人之危、落井下石,有人罵得更難聽,說鬼子不要臉,什麼陰招都使得出來。

  碼頭上幾個脾氣暴的苦力當場把一面日本旗從商行門口扯下來扔在地上踩了十幾腳,巡捕房的人趕過來的時候,人群早散了,旗子上全是鞋印。

  ---

  次日,寶芝林。

  門前的白紙燈籠還亮著,燭火燒了一整夜,燈油添了三回。

  門楣上的黑紗在晨風中微微晃動,前廳的棺槨還沒有合上,棺蓋斜靠在牆邊,露出裡面鋪著的素白絹布。

  依著佛山的喪俗,停靈至少要三日,三日之後方可大殮。

  這幾日裡,遠近親朋陸續登門弔唁,寶芝林的大門從早到晚敞開著,門檻被來往的人踏得光溜溜的。

  院子裡擺了幾張八仙桌,桌上鋪著素布,擺著清茶和素點。

  黃家的女眷跪在靈前,腰間繫著麻繩,頭上的白布從髮髻一直垂到腰際,隔一陣便低低地哭幾聲,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棺中人的安眠。


  幾個師弟蹲在廊下燒紙錢,火焰一竄一竄的,紙灰被風吹起來,打著旋兒落在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樹的枝丫上。

  陳洪武從靈堂里退出來,穿過月門,沿著一條青磚小逕往西跨院走去。

  院牆根下栽著一叢鳳尾竹,竹葉被晨露打得濕漉漉的,風過時沙沙作響。

  院門虛掩著,推開來,裡面已經有人了。

  空地上擺著石鎖、石擔、木人樁,兵器架上擱著單刀和長槍,靠牆的條凳上坐著兩個人。

  鴻勝館的陳盛和李蘇。

  李蘇正蹲在地上繫鞋帶,看見陳洪武進來,站起來抱了抱拳:「陳師傅,今兒請你過來,一是咱們幾個老兄弟想見見你,二是想托你看一看我這幾手蔡李佛拳,有沒有什麼紕漏。

  六日後的擂台,雖說你頂上了,但咱們鴻勝館也不能閒著。

  萬一日本人使什麼陰招,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陳洪武點了點頭,走到院子中央站定。

  李蘇也不廢話,拉開蔡李佛的「扯三星」樁架: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腳尖微內扣,膝微屈,重心下沉,含胸拔背,前手做穿拋捶起勢,後手護心。

  拳經有云:「蔡李佛拳,始於陳享,以穿、拋、掛、捎、撻五捶為根基,長橋大馬,剛柔並濟。」

  李蘇的樁架一擺出來,脊背如弓,氣沉丹田,整個人沉穩之中透著一股蓄勢待發的狠勁。

  「陳師傅,請。」

  陳洪武沒有擺樁架,只是雙手自然垂在身側,腳趾抓地,氣息綿長:「李師傅,出手吧。」

  李蘇也不客氣,腳下一蹬,旱地行舟,整個人便搶進了陳洪武的中線。

  前手穿拋捶直搗面門,拳風破空,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後手同時藏於肋下蓄勢待發。

  這一拳起手快,落點准,勁力走的是直線穿透的路子。

  陳洪武不閃不避,右腳往後滑了半步,左手提至胸前,翻掌成橫拳,掌心朝外,小臂如掛畫般向上一架。

  拳經中所謂「起如鋼銼,落如鉤竿」,這一架用的是形意橫拳的起勁,將李蘇的穿拋捶輕輕粘住,手腕順勢外旋,將其拳力化向身側。

  橫拳破直拳,走的是以橫制縱的路子。

  李蘇一拳被化開,腳下不停,後腳跟進半步,整個人便撞進了陳洪武的內門,後手同時從肋下鑽出,拳走弧線,掛捶直擊陳洪武的側頸。

  這一招穿拋掛連環,勁力由剛轉柔,拳路從直線變為弧線,變化之間毫無遲滯,一氣呵成。

  陳洪武的身體在李蘇的掛捶即將命中時驟然一縮,脊背如龍折身,整個人矮了半截,腳趾扣地,身體貼著地面橫移了半尺,從李蘇的拳路側方滑了出去。

  形意拳·蛇行!

  腳下不停,他的右手同時從腰間鑽出,鑽拳如蛇信,直取李蘇的肋下。

  拳未到,勁先至,李蘇肋下的衣料被這股拳勁壓得微微內陷。

  李蘇臉色微變,急忙撤步收拳,雙臂交叉下壓,用的是蔡李佛「十字分金」的防禦架,硬生生封住了陳洪武這一記鑽拳。

  陳洪武的拳勁被卸去,也不追擊,收拳退步,脊背微弓,又站回了原地。

  蔡李佛拳「掛捶」剛猛、變招靈活,陳洪武的蛇形更是爐火純青,腰胯擰動之間硬是將全身拳勁卸開,聽勁功夫也在他之上,還未出全力的便被壓著打,再往下便真是自取其辱了。

  「不打了,不打了。」李蘇擺了擺手,「陳師傅,你這功夫我是真服了。剛才那一記鑽拳,你是怎麼繞過我十字分金的?」

  陳洪武道:「十字分金的防禦架,兩手交叉的時候肘窩會張開一瞬,鑽拳便是從那個空隙里打進去的。」

  李蘇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肘窩,啞然失笑:「就這麼點破綻,你也能抓住。陳師傅,六日後的擂台你有幾成把握?」

  「五五吧。」陳洪武負手而立,目光望向庭院西側那堵青磚牆,牆頭覆著青瓦。

  瓦縫裡長著幾簇枯黃的狗尾草,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幾人輕笑,剛想說一句陳師傅你還是太謙虛了。

  結果卻聽到陳洪武說:「我出五招,打死他五次!」

  兩人面色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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