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馬形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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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金山從悅賓客棧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換了一身灰布短褂,頭上扣了頂破氈帽,腰間塞了把駁殼槍。

  身後跟著六個青幫弟子,個個腳步匆匆,神色緊張,手裡拎著大小包袱,有人懷裡還抱了個沉甸甸的鐵皮箱子,裡頭裝的是佛山堂口這些年的帳本和金銀細軟。

  一行人穿過城西的石板路,拐進了一條通往碼頭的窄巷。

  「堂主,咱們為什麼不坐火車?」身後一個麻臉弟子緊趕兩步,壓低了聲音,「火車快啊,坐到廣州才一個多時辰。只要混進人流里,車廂人多眼雜,他陳洪武就算想動手也沒機會。」

  「蠢貨。」趙金山頭也不回,腳步不停,「你都能想到的問題,他能想不到?」

  麻臉弟子被罵得縮了縮脖子。

  「我們要是坐火車,以他的功夫,隨時都能半路追上來。」趙金山邊走邊說,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得,「火車是悶罐子,跑都沒地方跑。但走水路就不一樣了,雖說是慢了些,可他總不能踏水而來吧?」

  麻臉弟子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連忙甩出一記馬屁:「堂主高見!屬下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咱們出其不意走水路,任他陳洪武本事再大,也只能在岸上乾瞪眼!」

  趙金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腳步又快了幾分。

  身後的弟子們也鬆了口氣,緊繃著的肩膀微微鬆弛了些。

  巷子是條死胡同,順著巷子走出去便是佛山碼頭。

  趙金山甚至已經在心裡把回上海的路線都盤算好了。

  先坐小火輪走珠江水道到廣州,天亮前就能到大沙頭碼頭,從那兒換海輪出海,五六天就到上海。

  只要上了船,就徹底安全了。不,只要上了岸,踏上碼頭,陳洪武能往哪追?珠江水道分支數十條,他還能把每條江都堵上?

  正美滋滋想著,身後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堂主!前面!」

  趙金山猛地抬頭,巷口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袖口挽到肘彎,露出兩條精瘦的小臂。

  腳下一雙黑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紋絲不動。

  陳洪武。

  趙金山的腳步釘死在原地,他身後的六個弟子也在同一瞬間僵住了,有人下意識把手伸向腰間,結果摸了個空。

  槍都藏在了行李箱裡,方便過關檢查,誰也沒想到陳洪武會在這個時候堵在巷口。

  巷子裡安靜了兩三息。

  趙金山率先緩過神來。他畢竟是老江湖,上海灘碼頭混出來的,什麼場面沒見過。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臉上的慌張壓下去,然後往前跨了半步,雙手抱拳,姿態放得很低。

  「陳師傅。」趙金山笑道,「久仰大名,今日在這裡碰見,倒是有緣。」

  陳洪武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雙腳平分與肩同寬,氣息綿長,不緊不慢。

  趙金山放下手,臉上擠出一絲苦笑,語氣更軟了幾分:「陳師傅,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是,我趙金山之前堵過陳家的門。這事是我做得不地道,我認。

  可是陳師傅您想一想,我們堵了門,放了話,但我們動手了嗎?傷著陳家的人了嗎?

  反倒是我們青幫的王虎,被陳師傅您打死了。我們這邊死了人,你們那邊毫髮無損,算下來是我們吃了虧,不是陳家。」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著陳洪武,見其不為所動。

  他咬牙道:「陳師傅,青幫不是泥捏的。通字輩上頭的悟字輩,還有輩分更高的大佬爺,化勁宗師也不是沒有。您也是練拳的,應當知道化勁的厲害,真把他們驚動了,別說佛山,整個兩廣都不得安寧。

  您拳術通神,我們認,但您再能打,能打得過整個青幫?能敵得過化勁宗師?」

  他的語氣到這裡又軟了三分,變成了一種近乎懇求的姿態:「陳師傅,我不過是奉命行事,討口飯吃。

  您大人有大量,何必跟我這種小角色較勁?我今晚就回上海,這輩子再不來佛山。

  咱們兩清,如何?」

  說完這話,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咚咚響,後槽牙幾乎要咬碎了。

  心裡暗罵自己當初是鬼迷了心竅,聽說陳洪武去殺莫老虎,料定這小子有去無回,才想著借題發揮咬陳家一口,在佛山撈點油水。


  誰想到這人不但活著回來了,還把莫老虎給殺了。早知道是這麼個煞星,打死他也不會去招惹陳家。

  陳洪武嗤笑一聲:「兩清?趙堂主說這話難道不覺得可笑?」

  趙金山的心沉了下去。

  他忽然意識到,江湖上的事,拳頭不夠大的人沒資格講條件。

  而他的拳頭,顯然不夠大。

  趙金山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袖子底下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慢慢把手伸向腰間,動作很輕,輕到連衣袖的摩擦聲都壓到了最低。

  就在他手指剛摸上槍柄的同一瞬間,陳洪武動了。

  陳洪武的右腳腳趾猛地扣地,一蹬,腳下的青石板咔嚓一聲裂開一道蛛網般的紋路,鞋底碾碎的石粉還沒落地,整個人已經從原地消失。

  伏身如虎,掠地無聲!

  虎形踐步!

  陳洪武瞬間撞進趙金山周邊,腳趾扣地湧泉發力,重心沉入尾閭,整條脊椎從命門開始急速炸開。

  虎踐落地之後便是龍形折身。

  形意門的老話叫做「虎踐龍折」,虎踐搶的是距離,龍折打的是殺招。

  龍形的勁路走的是一節推一節、一節炸一節的路子:湧泉催膝,膝催胯,胯催腰,腰催脊,脊催肩,肩催肘,肘催手。周身整勁節節貫穿,如弩發機,如炮出膛。

  他的右臂在龍形勁的催動下往前崩出,整條手臂在內旋,拳頭攥緊的過程中空氣被攪得發出了沉悶的「嗚嗚」聲。

  形意拳·馬形炮!

  崩拳是箭,馬形是車。

  馬形炮是形意門中把穿透力和撞擊力捏在一起的剛猛拳勁,拳鋒未到,拳風先至。

  趙金山的手指剛摸到槍柄,拇指還沒來得及撥開保險,拳風便已壓幹了他胸前的空氣。

  「砰!」

  陳洪武的拳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趙金山的胸口膻中穴上。

  膻中穴在胸骨正中,兩乳之間,是任脈上的大穴。

  拳鋒擊中膻中的同一剎那,暗勁以螺旋之勢透皮入骨。

  「咔嚓!」

  胸骨在這股螺旋力的作用下像被電鑽穿透,裂紋以承漿穴為圓心向四周擴散,七根肋骨在不到半個呼吸的時間內全部斷裂。

  骨茬刺入肺葉,穿透縱隔,其中一根最長的斷骨直接刺入了趙金山的心臟。

  趙金山整個人像一尊被鐵錘釘在地上的木樁,雙腳離地半寸,身體往上彈了一下,然後直直地往後仰倒。

  「嘭!」

  他倒地的同時,其他青幫弟子這才看清,趙金山胸口塌下去一個碗口大的深坑,七竅同時往外涌血。

  陳洪武收拳,拳面上沾了一層薄薄的血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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