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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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洪武走到院子中央的石凳前坐下,抬手指了指對面的石凳。

  「在教你新東西之前,先跟你講清楚幾件事。」

  陳洪秀乖乖在對面坐下,雙手擱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

  「什麼是國術?」

  陳洪秀愣了一下,脫口而出:「國術就是武術吧?」

  「只對了一半。」陳洪武搖頭糾正,「國術是只殺敵、不表演的武術!

  「你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些翻跟頭、劈磚頭、胸口碎大石,那是賣藝的把式,不是國術。

  真正的國術,打起來不好看,甚至可以說很難看。因為它的每一個動作都是為了在最短的時間裡讓對手失去反抗能力,或者直接打死。」

  陳洪秀聽得眼睛一眨不眨。

  「國術分兩種:練法、打法。練法是給自己練的,站樁、行拳、吐納,日積月累,把筋骨練開,把勁力練通。

  打法是給敵人準備的,一招一式只求致命,不求好看。」

  「所以大哥你教我的馬步,是練法。」陳洪秀若有所思,「你打死那些壞人的功夫,是打法?」

  「對。」陳洪武點了點頭,「練法是根基,打法是實戰。只練不打,是閉門造車,遇到真正的對手只會挨揍;只打不練,是吃老本,時間長了功夫就會退轉。拳經上說『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陳洪秀聽得入神,兩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那國術練到最後,能練到什麼地步?」

  「明勁、暗勁、化勁,三重勁力。」陳洪武說,「明勁是剛勁,拳腳打出時有脆響,筋骨齊鳴,力達四梢。

  練到這一步,一拳一腳都有幾百斤的力道,碎石斷木不在話下。

  暗勁是柔勁,勁力從筋骨往內走,穿透皮肉直入臟腑。練到這一步,一拳打在豆腐上,豆腐不碎,力道已經透進去了,豆腐底下墊著的青磚裂成兩半。

  化勁是隨心所欲的勁,剛柔並濟,收放自如,全身上下任何一個部位都能發出致命的勁力。

  拳經上說『一羽不能加,一蠅不能落』,說的就是化勁的境界。」

  「一羽不能加,一蠅不能落……」

  陳洪武知道光靠聽是不夠的,必須讓她親身感受。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五指自然張開。

  「把手放上來。」

  陳洪秀把手掌搭在他的掌心,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道從大哥的掌心透出來,順著她的手腕一路往上走,整條手臂不由自主地往後盪了開去。

  她想用力把手按穩,但那股力道又在瞬間消失了,手掌按了個空,整個人往前一栽,差點從石凳上摔下來。

  「這就是暗勁。」陳洪武收回手,「剛才那股力道是柔的,所以你看不到我的手在動,如果我換成明勁……」

  他隨手往旁邊花壇里的一塊鵝卵石上一拍,石頭應聲裂成兩半,斷面平整如刀切。

  陳洪秀看看那塊石頭,又看看自己的手掌,眼睛瞪得溜圓。

  「國術大概就是這樣。」陳洪武站起身,重新走回院子中央,「你現在站的是馬步,把馬步擺好,我在你馬步的基礎上,教你扎三體式。」

  陳洪秀立刻從石凳上蹦起來,三蹦兩跳跑到他面前,擺好馬步的架子。

  「形意拳的功夫,萬變不離三體式。

  劈拳、鑽拳、崩拳、炮拳、橫拳,十二形,所有的招式和勁力,都是從這一個樁架里變化出來的。

  前面的馬步是樁功的基礎,讓你能把重心穩住。」

  「現在教的三體式,則是把手上的功夫加上去,做到上下相隨、內外合一。」

  「馬步是死樁,三體式是活樁。馬步是四平大馬,雙腳平均承重;三體式是前三後七,前腳三分力,後腳七分力。重心偏後,一有風吹草動就能搶先機。」

  陳洪武右腳往前踏出一步,腳尖朝前,左腳在後橫開半步,雙腳呈「不丁不八」之勢。

  前膝微屈,後膝半蹲,重心壓在後腿湧泉穴上,脊背豎直如插天標杆,左手前伸,右手護在丹田。

  整個人往那一站,像一座山壓在地上,穩得紋絲不動。

  「三體式是形意拳最核心的樁功,形意門裡有句話叫『萬法出於三體』。練好了三體式,劈崩鑽炮橫就有了根;練不好三體式,學什麼都是花架子。」


  陳洪秀學著他的樣子,右腳往前踏一步,左腳橫開,雙手一伸。

  「不對。」陳洪武繞到她身後,用腳尖輕輕碰了她後腳的腳後跟,「左腳再往外撇開半寸,腳尖和膝蓋要對準同一個方向,膝蓋不能過腳尖。後腿是根,根扎穩了上半身才有支撐。」

  陳洪秀咬著嘴唇把腳往外挪了半寸。

  「前手的指尖不超過鼻尖,沉肩墜肘,肘彎留三分餘地,不伸直。」

  陳洪武繞到前面,用兩根手指托起她前伸的手腕,往上抬了半分,「上手護咽喉,下手護丹田。前膝內扣三分,護住襠。

  三體式站好了,上下三關:咽喉、心口、襠全部封死,對方想攻也找不到空隙。」

  陳洪秀被他一步一步調整姿勢,額頭上滲出汗珠,腿開始發抖,但咬著牙沒有喊累。

  「什麼是活樁?」她憋著嗓子問。

  「一般人站樁是站著不動,那是死樁。活樁是從站樁到移動的過渡,重心在兩條腿之間不斷收放,勁力沉在骨髓里,身體隨時可以朝任意方向彈出去。

  三體式站好了,前腳三分力、後腳七分力,重心切換隻在毫釐之間,這就是形意拳『半步崩拳』的根基。腳踩中門,重心切換。」

  陳洪秀聽完,不說話了,憋著一口氣把姿勢又調了一遍。

  後背挺直了半寸,兩條腿抖得越來越厲害,大腿內側的筋繃得像弦一樣緊。

  這時候,一個下人腳步匆匆地穿過月門,走到陳洪武面前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

  陳洪秀豎起耳朵,隱約聽到了什麼「魚受驚了,要跑了」。

  陳洪武聽完,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轉過身,朝陳洪秀說了一句「自己再站一會兒」,便大步流星地朝前院走去。

  陳洪秀看著大哥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外,重新拉開三體式的架子,咬著嘴唇,站了下去。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醉仙樓二樓的雅間裡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陳家包了整層二樓,擺了六桌。

  鴻勝館的李蘇帶了四名弟子,葉問帶了吳仲素和陳汝棉,寶芝林的黃漢森帶了兩名師弟,加上其他幾家與陳家交好的武館代表,坐了滿滿當當。

  陳懷瑾一身青布長袍,站在主桌前,端著酒杯,面帶笑容。

  「諸位師傅,這幾日陳家遭逢變故,多虧各位不辭辛勞幫忙護衛巡邏。這份情誼,我陳懷瑾銘記在心。今日略備薄酒,聊表寸心。我先干為敬,諸位隨意!」

  他一仰脖子,一杯米酒一飲而盡,將杯底朝眾人照了一圈,席間氣氛頓時活絡起來。

  李蘇端著酒杯站起身,洪亮的聲音壓過了滿堂嘈雜:「陳老爺客氣了!陳師傅在鴻勝館打死日本人的時候,就是咱們佛山武行的自己人了。自己人幫自己人,天經地義!」

  杯盞交錯之間,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葉問端著酒杯,目光在席間掃了一圈,忽然開口問了一句:「陳老爺,今晚怎麼沒看見陳兄?」

  陳懷瑾放下酒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笑道:「洪武他有點事情要處理,稍後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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