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暗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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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裡死寂無聲。

  趙金山的屍體橫在青石板上,胸口塌陷,七竅的血還未凝。

  麻臉弟子兩腿一軟,撲通跪在地上,褲襠濕了一片。其餘幾人呆愣在原地,喉嚨滾動,手腳都不聽使喚了。

  陳洪武收拳,抖了抖袖口上沾的灰,目光從幾人臉上掃過。

  「勞煩幾位,把屍體運回上海。」

  幾個青幫弟子渾身一顫,沒人敢抬頭。

  「順道給你們龍頭帶上一句話,」陳洪武的聲音平靜,幾名弟子低著頭,大氣不敢出,「我陳某人不日將去上海,登門拜會,讓他焚香沐浴,候著老子。」

  說完,他轉身就走。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腳步聲不緊不慢,漸漸遠去。

  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那個麻臉弟子兩腿一軟,噗通一聲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冷汗涔涔,衣服都濕透了。

  其他幾個人也好不到哪裡去,有的靠在牆上,有的蹲在地上,有人扶著膝蓋直不起腰。

  「他……他真走了?」一個尖嘴猴腮的弟子顫著嗓子問。

  沒人回答他。

  過了好一會兒,麻臉弟子才從地上爬起來,走到趙金山的屍體旁邊,蹲下看了一眼,又把頭轉開了。

  「胸骨全碎了。」他咽了口唾沫,「堂主的功夫咱們都見過,在他手裡……一招。」

  「不,是連招都沒出,就被他打死了。」

  「這還是人嗎?」

  「別他媽廢話了。」麻臉弟子站起身,聲音發緊,「趕緊找塊布把屍體裹了,雇輛騾車,連夜出城。」

  「真運回上海?」尖嘴弟子愣愣地問。

  「不運回去怎麼辦?留在這兒餵野狗?堂主平時對我們也不薄,怎麼也不能不管他吧?」

  麻臉弟子咬了咬牙,「而且龍頭問起來怎麼辦?咱們把話帶到就是,這種人,不是咱們能對付的。」

  五個人七手八腳地把趙金山的屍體用包袱布裹了,又去街上雇了輛騾車,趁著夜色出了佛山城。

  ---

  醉仙樓,燈火通明。

  陳洪武走上二樓的時候,雅間裡正觥籌交錯,酒過三巡。

  李蘇正端著酒杯跟吳仲素講當年張炎祖師在佛山街頭以一敵十的舊事,說得唾沫橫飛。

  黃漢森坐在旁邊,時不時插兩句嘴,補充幾個細節。陳汝棉跟葉問低聲說著什麼,手指在桌上比劃著名詠春的膀手要領。

  門帘一挑,陳洪武邁步進來。

  雅間裡的喧譁聲頓了一瞬,李蘇的酒杯停在半空,吳仲素轉過頭來,黃漢森第一個站起來,抱拳笑道:「陳師傅,你總算來了!」

  陳洪武抱拳回禮,臉上露出一絲歉意:「方才有些私事耽擱,讓諸位久等了。」

  陳汝棉擺手笑道:「陳師傅客氣了,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酒正熱,菜也沒涼,快坐快坐!」

  陳洪武在主桌的空位上坐下,陳懷瑾吩咐夥計添了一副碗筷,陳洪文又給他斟了一杯茶。

  他知道陳洪武自從練武后,便滴酒不沾。

  陳洪武端起茶杯,站起身來。

  「今日宴請諸位,一是感謝諸位師傅這幾日對陳家的照拂,陳某銘記在心。二是此番廣州之行,平安歸來,借這杯茶,與諸位壓驚。」

  「陳師傅客氣了!」

  「陳師傅好手段,槍林彈雨取莫老虎首級,實乃我輩武人楷模!」

  他端著茶杯,從李蘇開始,一個一個敬過去。

  到李蘇面前,陳洪武舉杯:「李師傅,鴻勝館的弟子這幾日輪班在陳家院外巡邏,風雨無阻。這份情,陳某記下了。」

  李蘇端著酒杯,哈哈一笑:「陳師傅這話見外了!你在鴻勝館打死日本人,替咱們佛山武行長了臉。區區護衛,何足掛齒!」

  兩隻杯子碰在一起,茶香混著酒香。

  陳洪武將茶一飲而盡,李蘇仰頭幹了杯中酒。

  陳洪文在一旁拿著茶壺,瞅準時機,隨時添茶。

  到陳汝棉面前,陳洪武舉杯:「陳師傅,你我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這幾日承蒙照應。」


  陳汝棉笑著端杯:「好說好說。」

  兩隻杯子一碰。

  到葉問面前,陳洪武舉杯:「葉兄。」

  葉問端杯:「陳兄。」

  茶幹了,酒也幹了。

  到黃漢森面前,陳洪武舉杯:「黃兄,寶芝林的黃老爺子身子可好?那日在中秋宴上得了令尊指點,受益匪淺。改日定當登門拜訪,當面致謝。」

  黃漢森連忙端杯起身:「家父身子骨尚好,這幾日還在念叨陳師傅的八極撐錘樁,說練了幾日,腰上的舊傷鬆快了不少。

  陳師傅若肯賞光,寶芝林隨時掃榻以待!」

  兩隻杯子碰在一起。

  一圈酒敬下來,雅間裡的氣氛又熱了幾分。

  李蘇又講起了黃飛鴻當年在廣州街頭單槍匹馬攔驚馬的掌故,說得滿桌人哈哈大笑。

  陳洪武坐在席間,面色平靜,偶爾點頭應和幾句,不多話,也不喧賓奪主。

  宴席散時,已近亥時。

  眾人陸續起身告辭,李蘇喝得面紅耳赤,被兩個弟子架著往外走,嘴裡還在念叨「明天再來」。

  陳汝棉跟葉問並肩下樓,邊走邊討論方才席間提到的詠春膀手變式。吳仲素走在最後,回頭朝陳洪武拱了拱手。

  陳洪武和陳懷瑾、陳洪文站在醉仙樓門口,看著最後一撥客人消失在視線里。

  陳洪文長出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肩膀:「總算結束了。」

  陳懷瑾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回去早點歇著,明天還要去鋪子裡盤帳。有空呢跟著你大哥多學學拳術,強身健體,別整天一副病秧子的模樣。」

  陳洪文嘿嘿一笑,也不惱,跟著陳懷瑾往陳家宅院的方向走去。

  醉仙樓外,月色清冷。

  黃漢森帶著兩個寶芝林的師弟,沿著麻石街往西走。

  寶芝林在城西,穿過兩條街,再拐進仁安里,就到了。

  街上空蕩蕩的,路燈昏黃,梧桐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

  三人邊走邊聊,一個師弟問起方才席間陳洪武提到的八極撐錘樁。

  黃漢森正要開口解釋,忽然腳步一頓。

  他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

  國術練到暗勁,毛孔感知遠超常人。被人拿槍指著的時候,脊背會發涼,頭皮會發緊,這是身體先於頭腦的警覺反應。

  這叫「毛孔聽勁」,拳經上說「一羽不能加,一蠅不能落」,那是化勁的境界。

  暗勁雖做不到,但槍口指著後背的時候,被瞄準那一處的皮膚會先一步收緊。

  「師——」

  他猛地轉頭。

  「砰!」

  槍聲在夜空中炸開。

  黃漢森的身體晃了兩晃,胸前炸開一朵血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想說什麼。

  然後整個人仰面倒下,砸在麻石路面上。

  血從後背滲出來,沿著石板的縫隙淌出去,在路燈下泛著暗紅的光。

  兩個師弟愣住了。

  足足過了兩息,其中一個才尖叫出聲:「師兄!師兄!」

  巷口,一道人影收起手槍,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清冷的月光灑在麻石街上,照著黃漢森漸漸失去血色的面孔。

  夜風卷過路面,梧桐葉翻了幾翻,貼在血泊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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