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兩廣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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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了內堂,陳懷瑾關上門。

  父子二人相對而坐。沉默了片刻,陳洪武開口:「馬隊長是我殺的。」

  陳懷瑾沒有驚訝,只是長長嘆了一口氣。「我猜到了。」他端起茶碗,卻沒有喝,「你回來那天晚上,馬隊長就死了。除了你,還能有誰?」

  「你不怪我?」陳洪武問。

  陳懷瑾放下茶碗,看著兒子的眼睛:「區區一個巡捕房隊長,殺了也就殺了。王玉成的狗,咬人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被打死的一天。我只是——」他頓了頓,「只是希望你以後行事,不可魯莽。實在不行,也要先知會我一聲。」

  陳洪武點了點頭,沒有明確表態。

  陳懷瑾也不追問,揮了揮手:「去吧。外面的事我來應付。」

  陳洪武起身出門,剛繞過迴廊,一道人影從柱子後面閃出來,差點撞進他懷裡。

  「大哥!」陳洪秀訕笑一聲,眼珠滴溜溜轉,「你……你從哪回來的?」

  陳洪武看著她:「你在這做什麼?」

  「我……我路過!」陳洪秀挺起胸膛,理直氣壯,「我自己的家,還不能走了?」

  陳洪武沒有拆穿她,側身要走。陳洪秀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聲音軟了下來:「大哥,我想摸你的大貓。」

  「大貓?」

  「就是那頭老虎!」陳洪秀眼睛發亮,「我這些天都快悶死了,老爹不讓我出門,學堂也不讓去了。家裡又沒什麼玩伴——自從跟徐家鬧翻之後,婉婷姐姐也不來找我了。我本來還想去徐家大鬧一場呢,被二哥攔住了。」

  她拉著陳洪武的袖子晃了晃:「大哥,你就讓我摸摸嘛。就摸一下,我保證不惹它。」

  陳洪武看了她一眼,轉身朝後院走去。

  陳洪秀歡呼一聲,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後。

  後院廊下,那頭斑斕猛虎正趴在石階上打盹。它體型龐大,四爪攤開,尾巴耷拉在台階邊緣,呼嚕聲低沉連綿,像一台開足馬力的發動機。

  陳洪秀遠遠停下腳步,攥著陳洪武的衣角,又興奮又緊張。

  「它……它會不會咬我?」

  「不會。」陳洪武走過去,蹲下,伸手摸了摸虎頭。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喉嚨里的呼嚕聲沒有停。

  陳洪秀小心翼翼地走近,伸出手,指尖在虎背上空懸了懸,又縮回來。她看了陳洪武一眼,後者微微點頭。

  她閉上眼,一巴掌按在虎背上。

  「軟乎乎的!」陳洪秀驚呼一聲,睜開眼,手在虎背上胡亂地摸,「毛好厚!好暖和!」

  虎被她摸得有些不耐煩,耳朵抖了抖,但沒有動。陳洪秀越發大膽,從虎頭摸到虎尾,又從虎尾摸回虎頭,嘴裡嘖嘖稱奇:「大哥,你這大貓比趙嬸家那隻花狸貓還乖。」

  陳洪武沒有說話,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妹妹一臉傻笑地擼老虎。

  ---

  縣衙,正堂。

  王玉成背著手來回踱步,臉色鐵青。周世榮跪在堂下,額頭抵著地面,不敢抬頭。

  「二十多條槍,被一個毛頭小子用眼神嚇回來了?」王玉成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本來還想提拔你當隊長,現在看來,你就是塊扶不上牆的爛泥!」

  周世榮小聲抗辯:「縣長,那小子的眼神……真的跟老虎一樣。他看我那一眼,我感覺自己像被按在地上的兔子,動都不敢動。」

  「還敢狡辯!」王玉成怒不可遏,抄起桌上的茶碗就要砸過去。

  「他說得沒錯。」

  屏風後面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不低,卻讓王玉成的手停在了半空。

  一個中年人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五十來歲,身材不高,但肩寬背厚,站在那裡像一截鐵鑄的柱子。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布鞋,腰間扎著一條粗布帶,背負著雙手。

  這人眼睛很亮,像兩盞燈,看人的時候目光沉靜如水。

  「一瞪之下就能讓人看到老虎的神意,說明那人已經將功夫練到了骨子裡。」中年人徐徐開口,「形意大成,足以稱得上一句高手了。」

  王玉成連忙放下茶碗,神色變得恭謹,甚至帶著幾分諂媚:「梁先生。」

  這位梁先生,名叫梁方伍,在兩廣一帶名聲極大。他祖籍是廣東羅定,成長於廣西岑溪,自幼習武,精通洪拳、蔡李佛、鐵線拳,最出名的是他的「鐵人」功夫,運勁之時全身肌肉如鐵,刀槍不入,人稱「兩廣鐵人」。


  更難得的是,他不僅拳腳功夫了得,還精於正骨推拿,一手醫術在兩廣武行中無人能及。

  民國初年,梁方伍曾在廣西擂台連戰十場,未嘗一敗。後來受聘為莫榮新的貼身護衛,隨桂系大軍南下。莫榮新做廣東督軍,梁方伍一直跟在他身邊,是他最倚重的高手。

  王玉成試探著問:「梁先生,您能否出手幫忙對付此人?那陳洪武練了不過數月,便如此猖狂,若是再讓他成長下去,只怕……」

  梁方伍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王縣長,我來三海縣,保護莫公子的安全。其他事情,一概不出手。」

  王玉成眼睛暗了下去,又問,「莫公子什麼時候大駕光臨?」

  「就是這幾日。」梁方伍說,「我先過來看看情況,探一探路。」

  王玉成連忙道:「那太好了!梁先生放心,莫公子到來之前,我一定把三海縣的治安整頓好,保證不出任何亂子。」他猶豫了一下,又試探道,「不知莫公子屆時能否多留幾日,喝一杯犬子的喜酒?」

  梁方伍看了他一眼:「喜酒?」

  「就是犬子和徐家大小姐的婚事。」王玉成陪笑道,「就定在下月初八。若是莫公子能賞光,那真是蓬蓽生輝。」

  梁方伍沉默了片刻,道:「這個你自個兒和莫公子提,我做不了主。」

  王玉成連連點頭:「是是是,我一定親自跟莫公子說。」

  梁方伍不再多言,轉身朝門外走去。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回頭看了王玉成一眼。

  搖了搖頭,最終也沒說什麼,大步流星而去。

  「來人!」王玉成朝外喊道,「把婚期提前!下個月初八太晚了——不,這個月十八,趁莫公子在,把婚事辦了!」

  周世榮還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縣長,那陳家……」

  王玉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陳家的事,我自有安排。滾出去,別在這礙眼。」

  周世榮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王玉成走到窗前,負手而立,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

  陳家這小子,命還真是硬。

  「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你的命硬,還是我的子彈硬?」

  王玉成呵了一聲,腳步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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