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觀形得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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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一隻貓和一條蛇對峙,吸引了陳洪武的目光。

  貓是陳家養的花狸,平日裡懶洋洋的,趴在牆頭曬太陽。今天卻炸了毛,弓著背,圍著一條三尺來長的青蛇打轉。

  蛇盤成一團,三角腦袋高高揚起,全身的骨頭和鱗片輕微摩擦,發出「噝噝」的聲響。

  陳洪武站在廊下,一動不動。

  武學從動物中來,從自然中來。這是內家拳的老話,他聽前輩說過無數次,但真正親眼看見,還是頭一回。

  當年嚴詠春觀看蛇鶴相爭,領悟神髓,創出詠春拳。鬼谷子看白猿技擊,悟通背拳,都是一樣的道理。

  今天,輪到他自己了。

  貓和蛇都在積蓄力量。

  蛇盤在中庭,紋絲不動,猙獰的三角腦袋微微晃動,信子吞吐。它的身體像一根擰緊的彈簧,隨時準備彈射。

  貓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一眼看上去像只刺蝟。背椎弓起,四肢的肉墊發力,彈跳起來輕盈如羽毛,落地無聲。

  貓繞著蛇轉圈,四面遊走,搶占側面。每走一步,都在變換方位。

  陳洪武眼中一亮。

  這不就是八卦掌的步法嗎?

  遊走、搶位、側面攻擊——貓天生就會這一套。

  它沒有師傅教,全靠本能。億萬年的進化,把最優的捕獵方式刻進了它的骨子裡。

  貓轉了兩圈,忽然跳起,朝蛇頭拍出一爪。

  蛇頭一晃,躲了過去。同時蛇身一縮一彈,蛇頭飆射而出,朝貓的脖子咬去。

  貓在半空中扭身,險險避開,落地後又退了兩步。

  一蛇一貓,鬥了十幾個回合。

  貓的每一次撲擊都帶著雷霆之勢,像是形意的虎形。它的身形遊走,又像是八卦的步法。

  八卦的走法,形意的打法。

  竟然在貓身上天然地體現了出來。

  而蛇呢?

  它的全身骨節變成了筋骨,鱗片變成了皮毛。蛇一舉一動的發力,正好和蛇形的各種發力吻合。

  陳洪武看著看著,忽然明白了什麼。

  拳經云:「外家主練筋骨肌肉,內家除筋骨外,更重要的是練皮毛。」

  動物天生就會利用皮毛。貓炸毛,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大;蛇鱗片的摩擦,是為了發出警告的聲音,這些都是皮毛的功夫。

  人的皮毛,同樣可以練。

  暗勁勃發時毛孔緊閉,氣血內斂,這是皮毛的初步運用。

  再往上,就要像動物一樣,把皮毛的感知和發力用到極致。

  貓蛇鬥了半個時辰,雙方體力下滑,各自後撤休戰。貓跳上牆頭,舔著爪子;蛇鑽進了牆角的石縫裡。

  陳洪武閉上眼睛,腦海里反覆回放著剛才的畫面。

  貓撲,蛇晃。

  動物的形體,像是刻進了他的念頭裡。

  他緩緩睜開眼睛,開始打拳。

  虎形。

  劈拳。

  他的身體猛地一沉,腰胯擰轉,後背筋膜繃緊。

  一拳劈出,空氣中傳來一聲低沉深遠的迴響,像是深山老林里一隻猛虎在低吼。

  那不是喉嚨發出的聲音,是動作、身形、呼吸、皮毛完全配合上之後,自然而然的震動。

  拳經云:「聲隨手出。」

  以前他打虎形,只有形,沒有神。

  姿勢標準,發力正確,但總缺了點什麼。現在他知道了——缺的是那種野獸的氣質。

  虎行於山林,百獸震恐。它的力量不只是肌肉的力量,更是氣勢的力量。

  陳洪武這一拳,把貓撲擊時的兇狠、敏捷、一往無前的氣勢融了進去。

  接著是蛇形。

  鑽拳。

  他的手臂像蛇一樣纏繞內翻,拳頭晃動的時候,筋骨、肺部呼吸、心臟跳動配合在一起,發出一種細微的「噝噝」聲,像極了剛才那條蛇的示威。

  蛇的發力,是纏絲勁。一纏一絞,能把比它大數倍的獵物勒死。


  陳洪武的手臂在空中畫著弧線,每一拳都帶著螺旋勁。

  鑽進去,絞碎。

  他越打越投入,虎形和蛇形交替演練。時而虎吼震天,時而蛇聲噝噝。身形在院子裡遊走,忽而如猛虎下山,忽而如毒蛇出洞。

  形中有意,形中藏神。

  假中有真,真中有假。

  這才是真正的形意。

  以前的他,充其量算個拳匠。架子端正,勁力通透,但只得其形,未得其神。就像一個畫師,能把人像畫得惟妙惟肖,但畫裡沒有靈魂。

  現在不一樣了。

  他打虎形的時候,感覺自己真的變成了一隻虎。撲擊跳躍,掠地而過,發力時如雷霆滾落。

  他打蛇形的時候,又覺得自己變成了一條蛇。筋骨帶動身體,拳頭如蛇頭四面搖晃刺擊,手臂如蛇身自然內裹纏絲。

  虎形劈拳勁,蛇形鑽拳勁。

  兩種身法形體配合發力,神形兼備。

  郭雲深老爺子把拳術境界劃分為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還虛。陳洪武以前只懂煉精化氣,把勁練透,把身體練強。

  現在他明白了。鍊氣化神,不但是要改變人的氣質和性格,更重要的是,拳法的氣質也要發生改變。

  同樣的劈拳,以前是剛猛的,現在是帶著虎威的。

  同樣的鑽拳,以前是螺旋的,現在是帶著蛇毒的。

  只有拳的氣質發生了改變,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將氣轉化為神。

  形神兼備,才是形意。

  傳聞黃飛鴻打虎鶴雙形,全身勁力鼓盪,自然勃發出虎吼和鶴鳴,大概就是這種境界。

  陳洪武打得入迷,忘記了時間。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落到西邊。他一趟接一趟地打,虎形、蛇形、劈拳、鑽拳,反覆演練。

  每一次出拳,虎吼和蛇聲都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自然。

  直到夕陽把院子染成金紅色,他才收了拳,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凝而不散,在空中拉出一道白線,裡面隱約夾雜著「噝噝」的餘音。

  他轉過身,發現管家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院門口。

  管家一臉苦相。

  他上午就來過一趟。那時候陳洪武正看貓蛇斗看得入迷,他連喊了好幾聲,陳洪武充耳不聞。等貓蛇斗完,陳洪武又開始打拳,拳風凌厲,虎吼震天,他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哪裡敢靠近?

  只好回去稟報老爺。

  下午又來了一趟,陳洪武還在打拳。他站在院門口,一直等到太陽落山。

  「大少爺。」管家見陳洪武看過來,連忙上前,「老爺找您。」

  陳洪武點了點頭,正要邁步。

  管家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徐家大小姐也來了。」

  陳洪武腳步一頓。

  「知道了。」他說。

  他沒有急著去前廳,而是回屋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擦了把臉。

  徐婉清。

  她不是和陳家撕破臉皮了嗎?怎麼又登門拜訪?

  陳洪武推開房門,朝前廳走去。

  暮色四合,陳家的燈籠已經點上了。

  橘黃色的光灑在青石板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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