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敲打
周文藻今天可算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他原本正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家的後堂里，扒拉著算盤珠子核對著本月的進項，冷不防就被兩個兵勇直接「請」到了製造局。
一路上，兵勇一句話不說，周文藻連自己到底犯了什麼掉腦袋的事都沒想明白。
等他被扔進這慎行司院子，看到四周站滿了荷槍實彈的兵丁，腿肚子當時就軟成了一灘泥。
剛一跨進正堂的門檻，周文藻「撲通」一聲就跪倒在青磚上，額頭磕在地上，連聲哀嚎：
「草民……草民周文藻，拜見大人，草民一直恪守大清王法，本本分分做生意，從來沒敢幹過半點違法亂紀的事啊，求大人明鑑，求大人饒命啊！」
林景和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抖得像鵪鶉一樣的買辦。
對付這種市井商人，林景和的方法有一萬種。
他根本不需要動怒，只需要那種不怒自威的官威稍稍釋放出來一點，就足以擊潰對方所有的心理防線。
所以林景和沒有說話，只是側著頭，對著林子言使了一個極眼色。
林子言立刻心領神會，語氣陡然轉為嚴厲的呵斥：
「周文藻，本官問你，你且老老實實回答，若有半句虛言，今天就讓你腦袋搬家。」
「前些日子，有人到你們禮和洋行，採購了兩噸鉻礦石，此事，你可還記得？！」
周文藻被這一聲厲喝嚇得渾身一哆嗦，如同搗蒜般連連點頭，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記、記得，草民記得清清楚楚！」
「當時與你接洽的，是何人？！」
「是……是一位自稱江南制鋼廠教習的年輕大人，姓魏，叫魏今朝！」
周文藻為了保命，倒豆子般將那天的事情全抖了出來，生怕漏掉一個細節：
「草民按照洋行的規矩，與他談定了那批鉻礦的價錢，兩噸，一共是五百二十兩白銀。後來……後來草民見魏大人年輕，便自作主張，按照慣常的規矩，給了他一成的貨價返利，也就是五十二兩銀子，他……他當時也全數收下了……」
周文藻看向林子言，帶著哭腔喊道：
「林大人，您當時也在場的呀，草民給回扣，也是咱們洋行通行的規矩，草民絕無逾矩，更不敢欺瞞大人啊。」
說罷，他又地趴在地上，額頭撞得青磚咚咚作響，眼淚鼻涕流了一地。
聽到這個極其準確的數字，林景和原本緊繃的臉頰，終於微微鬆弛了下來。
這倒是和林子言在天津替魏今朝擔保時說的，嚴絲合縫，一模一樣。
「起來吧，別磕了。」
「本官今日叫你來，只是找你核實幾句話，只要你說的是實情，沒有缺斤少兩，便沒你什麼事了。」
「現在可以先回去了，若後續衙門還有要事核對，自會再傳你問話，記住，今日在此地說的每一個字，出了這個門，都給本官爛在肚子裡！」
「是是是，草民絕不敢對外吐露半個字，草民告退！」
周文藻如蒙大赦，又重重地磕了兩個響頭，這才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正堂。
堂中，又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林景和坐在太師椅上，目光沒有焦距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他將今天在公堂上魏今朝的專業辯駁、林子言的力保、亨特那三萬兩的天價勒索，以及周文藻這五百二十兩的真實成本，進行著最後一輪極其嚴密的邏輯拼圖和對照。
過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林景和才緩緩靠向椅背，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定遠艦主炮炸膛的真相，以及江南製造局內部的腐朽，在這一刻，被他徹底捋清了。
「這人……」
「可用！」
林子言站在一旁，聽到父親這句蓋棺定論的評價，心裡懸了一整天的大石頭，總算是徹底落了地。
他剛要開口替魏今朝說幾句好話，林景和已經直接把話接了下去，語氣中帶著幾分掌控全局的自信：
「他能用區區五百二十兩銀子，就把亨特張口要三萬兩才能煉出來的三百多枚高級彈殼做出來，這中間的差距，何止是天壤之別！」
「單憑這一條，他魏今朝在李中堂大人那裡，就已經不僅是無罪，反而立下了大功！」
「中堂大人正愁沒錢辦水師，若是這小子能源源不斷地替北洋造出廉價且好用的炮彈……這可是天大的政績！」
林景和說到這裡，目光再次轉向了林子言，神色變得無比嚴肅，仿佛是在傳授某種不傳之秘：
「但是，這小子現在，還是太嫩了。」
「他以為自己懂幾句科學名詞，有了幾分真本事，就能挺直腰杆，就能在這官場裡站著把錢掙了，甚至敢當面去挑釁洋人？」
「愚蠢！」
「所以，趁著這次炸膛的事，必須狠狠地敲打他一番才行。」
「等他什麼時候真正想明白了這官場的險惡，磨平了那些沒用的稜角，咱們再名正言順地放他出來。」
「到時候，他不僅會懂得感恩戴德，更會懂得拿捏分寸，只有這樣的聰明人，才能真正為李中堂大人，為我北洋所用！」
這番深思熟慮的熬鷹計劃，林景和其實在來上海的路上，就已經盤算得七七八八了，只不過今天的事情，讓他堅定了這個想法。
聽到父親這番充滿官場權謀的論調，林子言不知該如何反駁。
他知道這是官場的鐵律，所以他沒有再爭論，只能低下頭，低聲應了一句：
「是，孩兒受教了。」
隨後，林景和像是看穿了兒子的心思，又地補了一句：
「還有，這幾日，你不許去大牢里找他，更不許給他透露半點風聲。」
「若是讓我知道你偷偷去牢里看他，哼！家法伺候！」
林子言心中一凜，再次恭敬地點了點頭：
「是，孩兒記住了，絕不擅自行動。」
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林子言若是再不懂事，那就真的是沒把父親的良苦用心當回事了。
見正事辦完，林子言便準備拱手告退，回後衙去歇息。
可他剛轉身邁出兩步，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正堂。
來人竟是方才已經離去的劉麟祥。
此刻的劉麟祥，喘著粗氣停在堂前。
「林……林大人！」
林景和眉頭一皺，狐疑地盯著他：
「劉大人，何事如此驚慌失措？成何體統！」
劉麟祥咽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才一字一句地顫聲說道：
「潘總辦……潘露大人，方才在後堂搶救，大夫說……」
「怕是……怕是不行了！」
「什麼？！」
堂中霎時死一般的寂靜。
林子言臉色劇變，來到劉麟祥跟前問道：
「怎麼回事？方才大夫在堂上扎針，不是還說已經穩住心脈了嗎？」
林景和也快步走到劉麟祥跟前。
劉麟祥這才回答道：
「大夫說……說潘總辦原本就有極重的心疾，前些日子受了嚴重的風寒，再加上今日在公堂上急火攻心，一時氣逆血涌……」
「已經……已經搶救不過來了…怕是挨不過今夜了！」
聽到這個噩耗，林景和沉默了一瞬。
雖然他和潘露平日裡也沒什麼深交。
但是，對於這位清流派官員，林景和打心眼裡是由衷佩服的。
大清國，又要折損一根棟樑了。
他嘆了一口氣，立刻對著劉麟祥吩咐道：
「去給潘宅送封信吧。」
他原本正舒舒服服地坐在自家的後堂里，扒拉著算盤珠子核對著本月的進項，冷不防就被兩個兵勇直接「請」到了製造局。
一路上，兵勇一句話不說，周文藻連自己到底犯了什麼掉腦袋的事都沒想明白。
等他被扔進這慎行司院子，看到四周站滿了荷槍實彈的兵丁，腿肚子當時就軟成了一灘泥。
剛一跨進正堂的門檻，周文藻「撲通」一聲就跪倒在青磚上，額頭磕在地上，連聲哀嚎：
「草民……草民周文藻，拜見大人，草民一直恪守大清王法，本本分分做生意，從來沒敢幹過半點違法亂紀的事啊，求大人明鑑，求大人饒命啊！」
林景和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抖得像鵪鶉一樣的買辦。
對付這種市井商人，林景和的方法有一萬種。
他根本不需要動怒，只需要那種不怒自威的官威稍稍釋放出來一點，就足以擊潰對方所有的心理防線。
所以林景和沒有說話，只是側著頭，對著林子言使了一個極眼色。
林子言立刻心領神會，語氣陡然轉為嚴厲的呵斥：
「周文藻，本官問你，你且老老實實回答，若有半句虛言，今天就讓你腦袋搬家。」
「前些日子，有人到你們禮和洋行，採購了兩噸鉻礦石，此事，你可還記得？！」
周文藻被這一聲厲喝嚇得渾身一哆嗦，如同搗蒜般連連點頭，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記、記得，草民記得清清楚楚！」
「當時與你接洽的，是何人？！」
「是……是一位自稱江南制鋼廠教習的年輕大人，姓魏，叫魏今朝！」
周文藻為了保命，倒豆子般將那天的事情全抖了出來，生怕漏掉一個細節：
「草民按照洋行的規矩，與他談定了那批鉻礦的價錢，兩噸，一共是五百二十兩白銀。後來……後來草民見魏大人年輕，便自作主張，按照慣常的規矩，給了他一成的貨價返利，也就是五十二兩銀子，他……他當時也全數收下了……」
周文藻看向林子言，帶著哭腔喊道：
「林大人，您當時也在場的呀，草民給回扣，也是咱們洋行通行的規矩，草民絕無逾矩，更不敢欺瞞大人啊。」
說罷，他又地趴在地上，額頭撞得青磚咚咚作響，眼淚鼻涕流了一地。
聽到這個極其準確的數字，林景和原本緊繃的臉頰，終於微微鬆弛了下來。
這倒是和林子言在天津替魏今朝擔保時說的，嚴絲合縫，一模一樣。
「起來吧，別磕了。」
「本官今日叫你來，只是找你核實幾句話，只要你說的是實情，沒有缺斤少兩，便沒你什麼事了。」
「現在可以先回去了，若後續衙門還有要事核對，自會再傳你問話，記住，今日在此地說的每一個字，出了這個門，都給本官爛在肚子裡！」
「是是是，草民絕不敢對外吐露半個字，草民告退！」
周文藻如蒙大赦，又重重地磕了兩個響頭，這才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正堂。
堂中，又只剩下了父子二人。
林景和坐在太師椅上，目光沒有焦距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
他將今天在公堂上魏今朝的專業辯駁、林子言的力保、亨特那三萬兩的天價勒索，以及周文藻這五百二十兩的真實成本，進行著最後一輪極其嚴密的邏輯拼圖和對照。
過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
林景和才緩緩靠向椅背，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定遠艦主炮炸膛的真相，以及江南製造局內部的腐朽，在這一刻，被他徹底捋清了。
「這人……」
「可用！」
林子言站在一旁，聽到父親這句蓋棺定論的評價，心裡懸了一整天的大石頭，總算是徹底落了地。
他剛要開口替魏今朝說幾句好話，林景和已經直接把話接了下去，語氣中帶著幾分掌控全局的自信：
「他能用區區五百二十兩銀子，就把亨特張口要三萬兩才能煉出來的三百多枚高級彈殼做出來，這中間的差距，何止是天壤之別！」
「單憑這一條，他魏今朝在李中堂大人那裡，就已經不僅是無罪，反而立下了大功！」
「中堂大人正愁沒錢辦水師，若是這小子能源源不斷地替北洋造出廉價且好用的炮彈……這可是天大的政績！」
林景和說到這裡，目光再次轉向了林子言，神色變得無比嚴肅，仿佛是在傳授某種不傳之秘：
「但是，這小子現在，還是太嫩了。」
「他以為自己懂幾句科學名詞，有了幾分真本事，就能挺直腰杆，就能在這官場裡站著把錢掙了，甚至敢當面去挑釁洋人？」
「愚蠢！」
「所以，趁著這次炸膛的事，必須狠狠地敲打他一番才行。」
「等他什麼時候真正想明白了這官場的險惡，磨平了那些沒用的稜角，咱們再名正言順地放他出來。」
「到時候，他不僅會懂得感恩戴德，更會懂得拿捏分寸，只有這樣的聰明人，才能真正為李中堂大人，為我北洋所用！」
這番深思熟慮的熬鷹計劃，林景和其實在來上海的路上，就已經盤算得七七八八了，只不過今天的事情，讓他堅定了這個想法。
聽到父親這番充滿官場權謀的論調，林子言不知該如何反駁。
他知道這是官場的鐵律，所以他沒有再爭論，只能低下頭，低聲應了一句：
「是，孩兒受教了。」
隨後，林景和像是看穿了兒子的心思，又地補了一句：
「還有，這幾日，你不許去大牢里找他，更不許給他透露半點風聲。」
「若是讓我知道你偷偷去牢里看他，哼！家法伺候！」
林子言心中一凜，再次恭敬地點了點頭：
「是，孩兒記住了，絕不擅自行動。」
話都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林子言若是再不懂事，那就真的是沒把父親的良苦用心當回事了。
見正事辦完，林子言便準備拱手告退，回後衙去歇息。
可他剛轉身邁出兩步，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正堂。
來人竟是方才已經離去的劉麟祥。
此刻的劉麟祥，喘著粗氣停在堂前。
「林……林大人！」
林景和眉頭一皺，狐疑地盯著他：
「劉大人，何事如此驚慌失措？成何體統！」
劉麟祥咽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才一字一句地顫聲說道：
「潘總辦……潘露大人，方才在後堂搶救，大夫說……」
「怕是……怕是不行了！」
「什麼？！」
堂中霎時死一般的寂靜。
林子言臉色劇變，來到劉麟祥跟前問道：
「怎麼回事？方才大夫在堂上扎針，不是還說已經穩住心脈了嗎？」
林景和也快步走到劉麟祥跟前。
劉麟祥這才回答道：
「大夫說……說潘總辦原本就有極重的心疾，前些日子受了嚴重的風寒，再加上今日在公堂上急火攻心，一時氣逆血涌……」
「已經……已經搶救不過來了…怕是挨不過今夜了！」
聽到這個噩耗，林景和沉默了一瞬。
雖然他和潘露平日裡也沒什麼深交。
但是，對於這位清流派官員，林景和打心眼裡是由衷佩服的。
大清國，又要折損一根棟樑了。
他嘆了一口氣，立刻對著劉麟祥吩咐道：
「去給潘宅送封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