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回天乏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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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牢房裡很安靜。

  魏今朝的目光有些呆滯,盯著對面那堵石牆。

  已經快兩個時辰了,別說嚴刑拷打,連個送水問話的獄卒都沒有,他好像被人忘在了這裡。

  起初,他還試圖在腦海中瘋狂復盤,把今天公堂上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都反覆拆解,試圖找出其中的破綻,為自己尋找一線生機。

  可當他徹底冷靜下來,將林子言最後那個極具深意的暗地裡點頭,以及林景和那看似雷霆萬鈞實則處處留有餘地甚至不問自己口供就直接定案的懲罰串聯在一起之後……

  魏今朝漸漸理清了一個令他自己都覺得哭笑不得的推斷。

  自己,八成是被林景和這個老狐狸,當成了某種工具。

  具體是什麼工具,他還完全沒想明白,因為這涉及到高層複雜的利益博弈。

  但至少有一點他現在可以肯定:

  如果林景和真要置他於死地,根本不需要繞這麼大的圈子在公堂上陪著洋人演這齣戲。

  大清國的官僚系統要弄死一個像自己這樣毫無背景的八品小官,方法多如牛毛,隨便安個罪名就行了,絕不會如此大費周章。

  弄明白這一層,魏今朝原本懸在嗓子眼的心反倒安定了一些。

  至少,短時間內他沒有性命之憂了。

  只是……

  潘大人到底怎麼樣了?

  一想到潘露倒下時那慘狀,魏今朝的心就有點不安。

  突然胸痛,面色紫紅,瞬間喪失意識……

  那妥妥就是急性心肌梗死的典型症狀啊!

  這種病,即便是放在有著完善急救體系和除顫設備的後世,死亡率都極高。

  更別說是在這缺醫少藥連個正規西醫急救手段都沒有的晚清了。

  中醫固然神奇,但面對這種器質性的急性發作,恐怕也是杯水車薪。

  魏今朝靠在牆壁上,雙手成掌貼在一起。

  這個一向堅信科學的年輕人開始在心裡暗暗祈禱:

  「千萬不要出事啊,潘大人……」

  ……

  與此同時。

  慎行司後堂的內室里。

  潘露躺在床榻之上,短短几個時辰的折磨,他的身形看起來小了一大圈,麵皮青黃,顴骨和踝骨高高凸起,每一次呼吸都極其微弱且斷續。

  床榻邊,一位老郎中正默默地將用過的銀針一根根收回布包里。

  他方才已經用盡畢生所學,在潘露心脈各處要穴施了一遍回陽救逆的針法,好不容易才暫時吊住了這口遊絲般的氣。

  但這,也僅僅是暫時的。

  「大人,心脈已竭,氣血將盡啊……」

  老郎中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對身旁的劉麟祥說道:

  「老朽……回天乏術了,潘總辦而今還能撐著這一口氣沒有咽下去,全憑心頭一點執念未消。」

  「若是那點念想散了,只怕隨時都會……」

  說到這裡,老郎中重重地嘆了口氣,搖著頭退到了一邊。

  劉麟祥聞言,快步走向門外稟告林景和。

  林景和負手立在迴廊下,其實早已經在那裡等了片刻了。

  方才郎中那番話,他一字不落地盡收耳中。

  聽到劉麟祥的話語,林景和也只是面色沉重地微微頷首,並沒有多說什麼。

  反倒是跪在門外的潘府門房老張,聽聞這個噩耗,頓時悲從中來,趴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來:

  「老爺!老爺啊!您可得要撐住啊!」

  「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咱們潘府上下,可怎麼活啊!」

  他哭得渾身發抖,癱軟在地上。

  似乎是聽到了老張的哭喊。

  床榻之上,潘露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後,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

  他渾濁的目光越過床沿,看見了跪在門邊大哭的老張,嘴唇吃力地蠕動了幾下,可喉嚨里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老張瞧見自家老爺醒了,連忙連滾帶爬地膝行上前,將耳朵緊緊湊到潘露的嘴邊,泣不成聲:


  「老爺,老爺您醒了!您要說什麼?您慢點說,小的聽著呢!」

  「……林……林……大……人……」

  潘露用盡全身僅存的力氣,從牙縫裡擠出微弱的氣聲。

  老張聽清了這四個字,緩緩回過頭,看向站在門外的林景和。

  兩人的目光剛好對上。

  老張立刻連滾帶爬地跪到林景和跟前,磕頭如搗蒜:

  「林大人,我家老爺叫您!求求您,去看看我家老爺吧,他心裡有事放不下啊!」

  林景和看著這個忠僕,抬手虛扶了一下老張,語氣還算平和地說道:

  「起來吧,潘大人有話要交代,本官自然要聽。」

  說罷,他抬步走進了內室。

  身旁的劉麟祥下意識地正要跟進去,林景和卻微微側頭,對他擺了擺手。

  劉麟祥是官場老手,立刻會意,腳步一頓,悄無聲息地退回了原處。

  林子言站在門口,見狀,上前拉起還跪在地上的老張,將他扶了起來,低聲說道:

  「走吧,讓林大人和潘大人單獨說會兒話。」

  老張在潘露門下侍奉已久,自然也懂些規矩。

  知道這是要和自家老爺交代臨終密語了,便抽噎著,跟著林子言退到了遠處的長廊外。

  屋內,便只剩下了兩個人。

  一個站著,一個躺著。

  內室里燭火搖曳,昏黃的光暈打在潘露那張瘦削的臉上,忽明忽暗,越發顯得他病骨支離,命懸一線。

  林景和沉默了片刻,才在榻邊的一張圓木矮凳上緩緩坐了下來,輕聲喚道:

  「潘大人。」

  潘露的喉嚨滾動了一下,那雙已經失去神采的眼珠費力地轉向他。

  他嘴唇微張,半天才勉強擠出一絲氣聲:

  「林……大人……」

  「……魏……今朝……不……不可……不可殺他!」

  當提到魏今朝的時候,潘露原本渙散的眼神里,居然奇蹟般地重新聚集起了一點微弱的光芒。

  他劇烈地喘息了幾聲,蓄著力氣,聲音斷斷續續地往外擠:

  「他……是人才!制鋼廠……還……還需要他……」

  林景和看著這位油盡燈枯之際還在替別人求情的同僚,眼底閃過一絲動容。

  他緩緩點了點頭,半晌,才輕輕開口:

  「潘大人,家有家法,國有國規,魏今朝之事,中堂大人有自己的思量,你不必太過憂心,倒是你自己的這身子……」

  「咳咳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聲,打斷了林景和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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