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驗證
林景和坐在太師椅上，看著亨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
林子言和劉麟祥站在一旁，感受到氣場的轉變，誰也不敢出聲打擾。
片刻之後，林景和才笑著吐出了三個字：
「三萬兩……」
這一聲冷笑，聽得劉麟祥後背直冒涼氣，他小心翼翼地湊上前，試探著問道：
「林大人，這造炮彈的事……真要讓亨特全權接手嗎？」
這句話里，帶著幾分試探，也有幾分濃濃的擔憂。
作為江南製造局的總辦，劉麟祥太清楚這幫洋教習的德行了。
亨特在制鋼廠拿著幾萬兩白銀的高薪，除了做些表面功夫的示範和日常巡視，始終捂著那些核心數據，肯不把真正的煉鋼配方交出來。
如今出了炸膛事故，魏今朝被抓，若是真把這填補窟窿的差事重新交給他，結果只怕還是老樣子。
朝廷的錢花出去了大半，東西未必能造出個好歹來，最終還要受洋人的鳥氣！
只不過，林景和並沒有立刻回答劉麟祥的擔憂。
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站在堂中一直沉默不語的兒子，突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人，帶到了嗎？」
林子言點了點頭：
「人已經在門外候著了。」
林景和「嗯」了一聲，這才重新轉過頭，看向滿臉疑惑的劉麟祥，慢條斯理地交代道：
「劉大人，至於那姓魏的小子，你那邊不必刻意為難他。」
「他在牢里有什麼要求，只要不過分，都儘量滿足，要吃的給吃的，要喝的給喝的，天涼了，乾淨的棉被枕頭也給他送過去。」
「他若是在牢里無聊，想要看幾本書，也讓人去給他尋幾本來。」
「總之，別讓他在裡頭受什麼皮肉之苦。劉大人你也早點回去歇著，今兒折騰了這麼一天，接下來，製造局怕是還有大把的事情要你忙呢。」
劉麟祥眼中閃過一絲不可思議。
他原以為魏今朝頂撞林景和，又被洋教習咬死了是炸膛的首犯，這次下了大獄，不死也要脫層皮。
可林景和這番話，明擺著是在保護魏今朝啊！
但劉麟祥畢竟是在官場混成了人精的老滑頭。
他心中雖然驚濤駭浪，面上卻絲毫不顯。
上官既然沒有把話挑明，自己若是問多了，反倒顯得不識抬舉。
他只是拱了拱手，應了一聲：「下官省得。」
便收拾了案上的文簿，退出了正堂。
等劉麟祥的腳步聲也徹底消失在院外，堂中便只剩下了林景和與林子言父子二人。
沒有了外人，林子言身上那股子冷傲瞬間散了大半，本性又顯露了出來。
他上前兩步，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和不解，喊了一聲：
「父親！」
「真要這樣對待魏今朝嗎？將他下了死牢，卻又供吃供喝？」林子言皺著眉頭。
「魏今朝是大才啊，他是那種真心想為大清做實事的人，在制鋼廠，我親眼看著他為了試爐溫，從早忙到晚，連飯都顧不上吃，半步都沒偷懶過！」
「今日這般折辱他，萬一冷了他的心……」
林子言咬了咬牙，繼續說道：
「我知道父親嫌他鋒芒太露，我可以去勸說他，我去牢里跟他說清楚利害關係，讓他收斂鋒芒，讓他懂得在這官場裡……」
「你勸不了他。」
林景和搖了搖頭，直接打斷了兒子的話。
他站起身來，背著手，慢慢踱步到林子言面前，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未然，你之前在天津，不是跟為父說，這小子寧折不彎，一身的反骨和傲氣嗎？」
林子言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立刻回答：
「是。孩兒認識他這些日子，從沒見他向那些囂張的洋人低過頭，甚至為潘大人打抱不平。」
「那就更不能去用嘴巴勸了。」
林景和轉過身，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教導意味：
「你還是太年輕，不懂得駕馭這種烈馬的手段，魏今朝這種人，才華橫溢，但也恃才傲物。」
「你跟他講科學道理，他聽，你跟他交朋友，他認，可你若是站在高處，用官場的規矩去勸他收斂幾分，讓他向世俗低頭幾日……」
林景和冷笑了一聲：「他面上或許會礙於情面應承你，但心裡絕對會極其反感，等他日後再遇到類似今天這樣的事，你信不信？他該頂還是頂，該罵還是罵，半點都不會改的。」
林子言無言以對，因為他知道，父親說得全對。
可從感情上，他卻還是替魏今朝感到憋屈和不甘心。
他和魏今朝結交，正是看中了對方身上那股子不懼權貴的赤誠之心。
若是被官場同化成了一個圓滑世故的老油條，那還是那個敢指著洋人鼻子罵的魏今朝嗎？
林子言低聲嘀咕了一句抗議：
「可是……孩兒也跟您稟報過，他初來乍到時，也曾收過買辦的回扣銀子，這說明他並非是個不知變通的腐儒。也許，孩兒是真的能說動他的……」
林景和見兒子這般油鹽不進，眉頭微微一皺。
想到林子言將來也是要進入這深不見底的官場的，若是一直抱著這種天真的想法，遲早要吃大虧。
但他並沒有直接斥責，只是淡淡地反問了一句：
「未然，你要知道，洋行買辦給的返利回扣，和真正的貪污納賄，在這官場，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
「洋行走帳給採買官員返利，這是自通商以來多少年行之不息的潛規則，人人都拿，上至總督，下至小吏，根本不是什麼秘密。」
「他一個剛入職的八品小官，第一次去洋行採購，買辦主動把錢遞上來，他若是故作清高死活不收，那才是不合常理，那會立刻成為整個製造局的公敵！」
「況且，他拿了那五十二兩銀子，轉頭就分了一半給你這個上司，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小子視金錢如糞土。」
「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林子言張了張嘴，還想再替魏今朝辯解幾句。
「行了。」林景和直接一揮手，打斷了他。
「爭論此事毫無意義，你先去把外面候著的人帶進來，驗證了最後一件事情，咱們再做定奪。」
林子言無奈，只得深深拱手應了一聲「是」，轉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不多時，院子裡傳來一陣慌亂且細碎的腳步聲。
林子言走在前面，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綢緞長衫滿臉驚恐的中年人。
來人正是禮和洋行的買辦，周文藻。
林子言和劉麟祥站在一旁，感受到氣場的轉變，誰也不敢出聲打擾。
片刻之後，林景和才笑著吐出了三個字：
「三萬兩……」
這一聲冷笑，聽得劉麟祥後背直冒涼氣，他小心翼翼地湊上前，試探著問道：
「林大人，這造炮彈的事……真要讓亨特全權接手嗎？」
這句話里，帶著幾分試探，也有幾分濃濃的擔憂。
作為江南製造局的總辦，劉麟祥太清楚這幫洋教習的德行了。
亨特在制鋼廠拿著幾萬兩白銀的高薪，除了做些表面功夫的示範和日常巡視，始終捂著那些核心數據，肯不把真正的煉鋼配方交出來。
如今出了炸膛事故，魏今朝被抓，若是真把這填補窟窿的差事重新交給他，結果只怕還是老樣子。
朝廷的錢花出去了大半，東西未必能造出個好歹來，最終還要受洋人的鳥氣！
只不過，林景和並沒有立刻回答劉麟祥的擔憂。
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站在堂中一直沉默不語的兒子，突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人，帶到了嗎？」
林子言點了點頭：
「人已經在門外候著了。」
林景和「嗯」了一聲，這才重新轉過頭，看向滿臉疑惑的劉麟祥，慢條斯理地交代道：
「劉大人，至於那姓魏的小子，你那邊不必刻意為難他。」
「他在牢里有什麼要求，只要不過分，都儘量滿足，要吃的給吃的，要喝的給喝的，天涼了，乾淨的棉被枕頭也給他送過去。」
「他若是在牢里無聊，想要看幾本書，也讓人去給他尋幾本來。」
「總之，別讓他在裡頭受什麼皮肉之苦。劉大人你也早點回去歇著，今兒折騰了這麼一天，接下來，製造局怕是還有大把的事情要你忙呢。」
劉麟祥眼中閃過一絲不可思議。
他原以為魏今朝頂撞林景和，又被洋教習咬死了是炸膛的首犯，這次下了大獄，不死也要脫層皮。
可林景和這番話，明擺著是在保護魏今朝啊！
但劉麟祥畢竟是在官場混成了人精的老滑頭。
他心中雖然驚濤駭浪，面上卻絲毫不顯。
上官既然沒有把話挑明，自己若是問多了，反倒顯得不識抬舉。
他只是拱了拱手，應了一聲：「下官省得。」
便收拾了案上的文簿，退出了正堂。
等劉麟祥的腳步聲也徹底消失在院外，堂中便只剩下了林景和與林子言父子二人。
沒有了外人，林子言身上那股子冷傲瞬間散了大半，本性又顯露了出來。
他上前兩步，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和不解，喊了一聲：
「父親！」
「真要這樣對待魏今朝嗎？將他下了死牢，卻又供吃供喝？」林子言皺著眉頭。
「魏今朝是大才啊，他是那種真心想為大清做實事的人，在制鋼廠，我親眼看著他為了試爐溫，從早忙到晚，連飯都顧不上吃，半步都沒偷懶過！」
「今日這般折辱他，萬一冷了他的心……」
林子言咬了咬牙，繼續說道：
「我知道父親嫌他鋒芒太露，我可以去勸說他，我去牢里跟他說清楚利害關係，讓他收斂鋒芒，讓他懂得在這官場裡……」
「你勸不了他。」
林景和搖了搖頭，直接打斷了兒子的話。
他站起身來，背著手，慢慢踱步到林子言面前，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未然，你之前在天津，不是跟為父說，這小子寧折不彎，一身的反骨和傲氣嗎？」
林子言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立刻回答：
「是。孩兒認識他這些日子，從沒見他向那些囂張的洋人低過頭，甚至為潘大人打抱不平。」
「那就更不能去用嘴巴勸了。」
林景和轉過身，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教導意味：
「你還是太年輕，不懂得駕馭這種烈馬的手段，魏今朝這種人，才華橫溢，但也恃才傲物。」
「你跟他講科學道理，他聽，你跟他交朋友，他認，可你若是站在高處，用官場的規矩去勸他收斂幾分，讓他向世俗低頭幾日……」
林景和冷笑了一聲：「他面上或許會礙於情面應承你，但心裡絕對會極其反感，等他日後再遇到類似今天這樣的事，你信不信？他該頂還是頂，該罵還是罵，半點都不會改的。」
林子言無言以對，因為他知道，父親說得全對。
可從感情上，他卻還是替魏今朝感到憋屈和不甘心。
他和魏今朝結交，正是看中了對方身上那股子不懼權貴的赤誠之心。
若是被官場同化成了一個圓滑世故的老油條，那還是那個敢指著洋人鼻子罵的魏今朝嗎？
林子言低聲嘀咕了一句抗議：
「可是……孩兒也跟您稟報過，他初來乍到時，也曾收過買辦的回扣銀子，這說明他並非是個不知變通的腐儒。也許，孩兒是真的能說動他的……」
林景和見兒子這般油鹽不進，眉頭微微一皺。
想到林子言將來也是要進入這深不見底的官場的，若是一直抱著這種天真的想法，遲早要吃大虧。
但他並沒有直接斥責，只是淡淡地反問了一句：
「未然，你要知道，洋行買辦給的返利回扣，和真正的貪污納賄，在這官場，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
「洋行走帳給採買官員返利，這是自通商以來多少年行之不息的潛規則，人人都拿，上至總督，下至小吏，根本不是什麼秘密。」
「他一個剛入職的八品小官，第一次去洋行採購，買辦主動把錢遞上來，他若是故作清高死活不收，那才是不合常理，那會立刻成為整個製造局的公敵！」
「況且，他拿了那五十二兩銀子，轉頭就分了一半給你這個上司，這說明什麼？說明這小子視金錢如糞土。」
「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林子言張了張嘴，還想再替魏今朝辯解幾句。
「行了。」林景和直接一揮手，打斷了他。
「爭論此事毫無意義，你先去把外面候著的人帶進來，驗證了最後一件事情，咱們再做定奪。」
林子言無奈，只得深深拱手應了一聲「是」，轉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不多時，院子裡傳來一陣慌亂且細碎的腳步聲。
林子言走在前面，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綢緞長衫滿臉驚恐的中年人。
來人正是禮和洋行的買辦，周文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