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牛在天上飛
但作為高傲的大英帝國公民，他當然不會當著中國官員的面把這種丟臉的話說出來。
亨特臉上重新掛起了那種從容的笑意，只不過這一次，語氣里多了幾分明顯的做作和誇張：
「當然可以，林大人，您太小看大英帝國的技術了，這種小兒科的低級合金鋼，怎麼可能難倒我？」
「我在巴羅鋼鐵廠工作了整整十五年，我經手過的平爐，比你們大清國所有煉鋼爐加起來都要多，像這種程度的鋼料，對我來說不過是順手的事。」
「我在英國的時候，這種標準的產品，我們的工人閉著眼睛隨手就能煉出來，這都是維多利亞女王陛下恩賜的工業文明……」
他吹得天花亂墜，從大英帝國鋼鐵工業的百年沉澱，一路吹到了自己如何深得皇家冶金協會的真傳，中間還故意夾雜了幾句複雜的德語和法語專業名詞，聽起來煞有介事，唬人得很。
劉麟祥在後面記錄著這番「洋人供詞」。
林子言站在一旁，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一五一十地給自己老爹翻譯著。
只不過翻譯到後面，連他自己都覺得聽不下去了，這老洋鬼子實在是太不要臉了。
而林景和，卻始終掛著那副如沐春風的笑意。
他安靜地聽完亨特這番長達一炷香的長篇自誇，既沒有點頭附和，也沒有露出半點被愚弄的嘲諷。
直到亨特終於吹得口乾舌燥收住了話頭，林景和才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
「哦？不愧是亨特先生啊，大英帝國的冶金技術，果然是天下無雙，本官受教了。」
他先是輕飄飄地捧了一句，隨後，根本不給亨特喘息的機會，繼續按照自己的節奏，拋出了今天最核心的問題：
「既然亨特先生覺得這是順手的事……那如果，本官想請亨特先生親自出馬，替北洋水師正式煉一批這樣的穿甲彈彈殼。大概，需要朝廷撥多少銀子呢？」
聽到這話，剛剛因為吹牛而導致多巴胺分泌過度的亨特，眼睛一亮。
原來林景和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不僅把魏今朝下了大獄，還在這裡聽自己吹牛，最終的目的，是在問重新採購的預算啊。
對呀！
魏今朝那小子現在已經被當成替罪羊抓起來了，想要重新煉出這種級別的鋼材來填補定遠艦的窟窿，北洋衙門不就只能依仗自己這個總教習了嗎？
想到這裡，亨特強壓住心頭的興奮。
他裝模作樣地摸著下巴沉吟了好一會兒，仿佛在進行極其複雜的精密計算。
半晌，他才緩緩豎起三根手指，用一種略帶為難的語氣說道：
「這個嘛……林大人您也知道，煉製這種高級特種鋼，是非常費錢的，若要做成萬無一失的話……」
「我初步估算下來，至少得要這個數——三萬兩白銀！」
「三萬兩？！」
站在後面的劉麟祥聽到這個數字手猛地一抖，林子言的也瞬偏過頭盯了亨特一眼。
三萬兩是什麼概念？
要知道，此時整個江南制鋼廠一整年上報的運轉經費，全部加起來也不過七八萬兩。
亨特只是煉一批彈殼，張口就要走制鋼廠將近一半的經費。
這洋鬼子，心也太黑了！
這還有天理嗎？這還有王法嗎？！
然而，當亨特報出這個如同搶劫般的數字後，林景和卻出奇地平靜，甚至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
因為他心裡，早就已經有了另一筆極其清晰的帳。
如果在魏今朝沒有橫空出世之前，亨特報出這三萬兩的數字，林景和或許還能捏著鼻子在帳面上糊弄過去。
畢竟這些年辦洋務，只要是打著「西洋技術」的旗號，三萬兩這種數目還真不算太離譜，就算是貴，朝廷里的那些清流言官也挑不出洋人的毛病。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來上海之前可是查過帳的。
魏今朝那個毛頭小子，從申請立項到最後煉出這三百多枚各口徑的新式彈殼，前前後後買礦石、招募工匠、改造爐子，總共才花了多少錢？
五百二十兩銀子！！
五百二十兩，對比三萬兩。
就算正式投產上千枚也絕不可能翻出三萬兩這麼個駭人聽聞的數字來。
林景和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對這幫洋教習中飽私囊的貪婪程度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但他表面上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隨後，他竟然不再提這三萬兩的事，極其自然地順著話頭，跟亨特閒聊起了別的。
從上海即將到來的梅雨天氣，聊到英國本土的鐵路建設進程，中間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問了問亨特，對明年北洋水師想要引進新式鋼甲板的看法。
林景和的態度始終客氣周全，如春風拂面，滴水不漏，毫無破綻。
亨特起初還耐著性子陪聊，但見林景和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絕口不提批銀子的事，他心裡反倒有些吃不准了。
按常理說，自己報出三萬兩這種天價，對方就算不還價，總該露出點為難或者驚訝的表情吧？
可林景和全程就像個在茶館聽書的閒人一樣，什麼都不問了。
這種深不可測的反應，反倒讓亨特覺得不太踏實。
又硬著頭皮聊了一陣不痛不癢的廢話後，亨特實在是受不了這種心理上的拉鋸戰了。
他覺得林景和這是在故意消遣他，於是便站起身來，準備告辭。
但是臨跨出門檻之前，他還是沒忍住，特意回頭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試探了一句：
「林大人，那這批彈殼的事情……」
林景和坐在椅子上，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亨特先生放心。如今江南制鋼廠沒了你是不行的，除了大英帝國的專家，還有誰能煉出這等好鋼呢？對吧？」
聽到這句恭維，亨特心裡剛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就聽林景和話鋒一轉：
「只是這三萬兩的專款，數目確實龐大，本官做不了主，還得寫摺子回去稟過李中堂大人，由他老人家定奪。」
「亨特先生就先回去歇著吧，一旦有消息，本官肯定會第一時間派人通知你的。」
聽林景和這麼一說，亨特雖然覺得有些拖沓，但也挑不出毛病。
大清國的官僚系統辦事效率本來就慢，要走流程請示李鴻章也是正常的。
這話聽著，分明就是要讓自己全權接手的意思。
亨特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跨出了慎行司的正堂，盤算著該怎麼分這筆即將到手的巨款去了。
亨特臉上重新掛起了那種從容的笑意，只不過這一次，語氣里多了幾分明顯的做作和誇張：
「當然可以，林大人，您太小看大英帝國的技術了，這種小兒科的低級合金鋼，怎麼可能難倒我？」
「我在巴羅鋼鐵廠工作了整整十五年，我經手過的平爐，比你們大清國所有煉鋼爐加起來都要多，像這種程度的鋼料，對我來說不過是順手的事。」
「我在英國的時候，這種標準的產品，我們的工人閉著眼睛隨手就能煉出來，這都是維多利亞女王陛下恩賜的工業文明……」
他吹得天花亂墜，從大英帝國鋼鐵工業的百年沉澱，一路吹到了自己如何深得皇家冶金協會的真傳，中間還故意夾雜了幾句複雜的德語和法語專業名詞，聽起來煞有介事，唬人得很。
劉麟祥在後面記錄著這番「洋人供詞」。
林子言站在一旁，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一五一十地給自己老爹翻譯著。
只不過翻譯到後面，連他自己都覺得聽不下去了，這老洋鬼子實在是太不要臉了。
而林景和，卻始終掛著那副如沐春風的笑意。
他安靜地聽完亨特這番長達一炷香的長篇自誇，既沒有點頭附和，也沒有露出半點被愚弄的嘲諷。
直到亨特終於吹得口乾舌燥收住了話頭，林景和才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
「哦？不愧是亨特先生啊，大英帝國的冶金技術，果然是天下無雙，本官受教了。」
他先是輕飄飄地捧了一句，隨後，根本不給亨特喘息的機會，繼續按照自己的節奏，拋出了今天最核心的問題：
「既然亨特先生覺得這是順手的事……那如果，本官想請亨特先生親自出馬，替北洋水師正式煉一批這樣的穿甲彈彈殼。大概，需要朝廷撥多少銀子呢？」
聽到這話，剛剛因為吹牛而導致多巴胺分泌過度的亨特，眼睛一亮。
原來林景和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不僅把魏今朝下了大獄，還在這裡聽自己吹牛，最終的目的，是在問重新採購的預算啊。
對呀！
魏今朝那小子現在已經被當成替罪羊抓起來了，想要重新煉出這種級別的鋼材來填補定遠艦的窟窿，北洋衙門不就只能依仗自己這個總教習了嗎？
想到這裡，亨特強壓住心頭的興奮。
他裝模作樣地摸著下巴沉吟了好一會兒，仿佛在進行極其複雜的精密計算。
半晌，他才緩緩豎起三根手指，用一種略帶為難的語氣說道：
「這個嘛……林大人您也知道，煉製這種高級特種鋼，是非常費錢的，若要做成萬無一失的話……」
「我初步估算下來，至少得要這個數——三萬兩白銀！」
「三萬兩？！」
站在後面的劉麟祥聽到這個數字手猛地一抖，林子言的也瞬偏過頭盯了亨特一眼。
三萬兩是什麼概念？
要知道，此時整個江南制鋼廠一整年上報的運轉經費，全部加起來也不過七八萬兩。
亨特只是煉一批彈殼，張口就要走制鋼廠將近一半的經費。
這洋鬼子，心也太黑了！
這還有天理嗎？這還有王法嗎？！
然而，當亨特報出這個如同搶劫般的數字後，林景和卻出奇地平靜，甚至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
因為他心裡，早就已經有了另一筆極其清晰的帳。
如果在魏今朝沒有橫空出世之前，亨特報出這三萬兩的數字，林景和或許還能捏著鼻子在帳面上糊弄過去。
畢竟這些年辦洋務，只要是打著「西洋技術」的旗號，三萬兩這種數目還真不算太離譜，就算是貴，朝廷里的那些清流言官也挑不出洋人的毛病。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來上海之前可是查過帳的。
魏今朝那個毛頭小子，從申請立項到最後煉出這三百多枚各口徑的新式彈殼，前前後後買礦石、招募工匠、改造爐子，總共才花了多少錢？
五百二十兩銀子！！
五百二十兩，對比三萬兩。
就算正式投產上千枚也絕不可能翻出三萬兩這麼個駭人聽聞的數字來。
林景和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對這幫洋教習中飽私囊的貪婪程度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但他表面上只是輕輕「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隨後，他竟然不再提這三萬兩的事，極其自然地順著話頭，跟亨特閒聊起了別的。
從上海即將到來的梅雨天氣，聊到英國本土的鐵路建設進程，中間甚至還饒有興致地問了問亨特，對明年北洋水師想要引進新式鋼甲板的看法。
林景和的態度始終客氣周全，如春風拂面，滴水不漏，毫無破綻。
亨特起初還耐著性子陪聊，但見林景和這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絕口不提批銀子的事，他心裡反倒有些吃不准了。
按常理說，自己報出三萬兩這種天價，對方就算不還價，總該露出點為難或者驚訝的表情吧？
可林景和全程就像個在茶館聽書的閒人一樣，什麼都不問了。
這種深不可測的反應，反倒讓亨特覺得不太踏實。
又硬著頭皮聊了一陣不痛不癢的廢話後，亨特實在是受不了這種心理上的拉鋸戰了。
他覺得林景和這是在故意消遣他，於是便站起身來，準備告辭。
但是臨跨出門檻之前，他還是沒忍住，特意回頭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試探了一句：
「林大人，那這批彈殼的事情……」
林景和坐在椅子上，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亨特先生放心。如今江南制鋼廠沒了你是不行的，除了大英帝國的專家，還有誰能煉出這等好鋼呢？對吧？」
聽到這句恭維，亨特心裡剛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就聽林景和話鋒一轉：
「只是這三萬兩的專款，數目確實龐大，本官做不了主，還得寫摺子回去稟過李中堂大人，由他老人家定奪。」
「亨特先生就先回去歇著吧，一旦有消息，本官肯定會第一時間派人通知你的。」
聽林景和這麼一說，亨特雖然覺得有些拖沓，但也挑不出毛病。
大清國的官僚系統辦事效率本來就慢，要走流程請示李鴻章也是正常的。
這話聽著，分明就是要讓自己全權接手的意思。
亨特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大步跨出了慎行司的正堂，盤算著該怎麼分這筆即將到手的巨款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