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試探亨特
慎行司的木門從外面緩緩合上。
隨著最後一名衙役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三合院內，整個正堂徹底安靜了下來。
片刻前還肅殺凜然的公堂，此刻竟顯得有些空曠。
堂中只剩下了四個人。
林景和依舊端坐在主審的太師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腹前，劉麟祥站在他右後方正整理著方才書辦留下的案牘記錄。
林子言則站在公堂中央眼神有些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而另一邊，洋總教習亨特依舊靠坐在客座上，他方才已經讓威廉那個蠢貨先行退下了。
因為他知道，大清國的官僚們接下來要談的事情，威廉那種蠢貨是不配聽的。
還是林景和打破了沉默，語氣出奇的平靜：
「亨特先生。」
「你確定，那塊鋼料的材質，真的不合格嗎？」
聽到這個問題，亨特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悠悠地吸了一口雪茄，讓煙霧在口腔里轉了半圈，才順著鼻腔輕輕吐了出來。
借著這吐煙的功夫，亨特思考著到底該怎麼接這個中國老狐狸的話。
其實，在剛才威廉那番如同戲弄般的走過場鑑定結束後，亨特自己又仔細看過那塊三十六生彈殼碎片的。
雖然他這些年來在大清國拿著高薪養尊處優，專業技能已經荒廢了不少，但他畢竟是正經從英國巴羅鋼鐵廠出來的工程師。
手上辨認金屬成色的功夫和經驗還是沒有落下的。
只要觸碰一下那塊殘鋼，甚至不需要用放大鏡，這塊鋼料的成色，他心裡就已經有了個八九不離十的判斷。
只是那個判斷，讓他在吃驚之餘，心裡多少覺得有些嫉妒和不舒服。
斷面的金屬晶粒極其細密緊實，邊緣更是呈現出非常典型的韌性撕裂形態，甚至還能看到輕微的剪切變形痕跡。
這種極其優異的物理特性，絕不可能是偷工減料煉出來的劣質鋼能擁有的。
亨特自己在英國巴羅廠幹了十幾年，見過太多因為磷硫超標而發生脆斷的廢鋼斷面。
而眼前這塊碎片，無論如何都跟材質缺陷這四個字掛不上鉤。
毫不誇張地說，這塊鋼的成色，甚至比他去年從英國本土帶來展示給李鴻章看的那些樣品還要好。
一個連正經留洋背景都沒有的中國小教習，居然用江南製造局那套西門子，煉出了這種水準的高碳合金鋼？！
亨特是不太願意承認這一點的，因為這顯得他這個拿大清國幾萬兩白銀年薪的總教習極其無能。
但憑著一個冶金工程師僅存的職業良心，他不得不承認：
在遠東這片土地上，他之前確實從未見過這種水準的自產鋼材。
可問題也就隨之接踵而來了。
既然這塊鋼料的質量過硬，那麼定遠艦那門克虜伯主炮炸膛的真正原因，就絕不是因為魏今朝的彈殼。
所以，要麼是天津槍炮局在火藥裝填上出了大問題，要麼是那門火炮的炮管本身就已經有了金屬疲勞的隱傷，要麼，就是還有某種他此刻還沒想明白的機械變量。
但無論如何，這口黑鍋，怎麼算都扣不到魏今朝的頭上。
亨特心裡很清楚這一點，同時，他也同樣清楚：
坐在太師椅上的那位林景和大人，心裡只怕比他更清楚。
他可不相信，堂堂北洋機器局裡，會連一個懂點基礎冶金和彈道學的明白人都沒有。
李鴻章的幕僚里，懂洋務的可大有人在。
既然林景和心裡已經有數了，為什麼剛才還要在自己面前演那一出不問青紅皂白就拿人的戲碼？
亨特靠在椅背上，目光不動聲色地透過雪茄的煙霧，掃過對面三位中國官員的臉。
他們都在靜靜地等著自己開口。
「人精。」
亨特在心裡默默罵了一句。
跟大清國的官僚打交道這麼多年，他太了解這幫老狐狸的做派了。
他們最擅長的事情就是把話說一半留一半，讓你自己去猜，去補全剩下的意思。
你若主動把話遞過去，他們便順勢接住，把你拿捏得死死的，你若閉口不言，他們也能端著茶碗跟你耗上一整天。
亨特思忖片刻，決定不接這個燙手的山芋。
他挑了挑眉，用幾分開玩笑意味的反問道：
「林大人，您是想讓我說這塊鋼好呢？還是說它不好呢？」
他極其圓滑地把問題又原封不動地扔了回去。
林子言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將這句話用複述了一遍。
林景和聽懂之後，並沒有被這句略帶挑釁的太極推手給噎住。
他反倒端起桌上的茶碗，不緊不慢地用碗蓋撇了撇浮茶，又抿了一口，這才換了個方向，再次把問題拋了回去：
「亨特先生真是愛開玩笑，這鋼好與不好，你我心裡自然都有一個答案。」
「那既然如此，本官想請問一句：如果讓亨特先生您親自來煉這批鋼料，您，能做到魏今朝這個成色嗎？」
此言一出，亨特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林景和這句話問得太刁鑽。
表面上是在虛心請教，可實際上卻是在將亨特的軍。
一個剛出書院的中國年輕教習煉出來的鋼，你這個拿著大清國頂薪號稱大英帝國皇家專家的總教習，做不做得出來？
他若說做不出來，那就等於親口承認自己這些年在大清擺的洋專家架子全都是虛的，連個初出茅廬的中國小工匠都不如。
這話要是傳回李鴻章耳朵里，不僅朝廷會怎麼看他，光是江南製造局裡那些一直被他壓榨的中國工匠，日後便再也不會把他當回事，他的飯碗直接就砸了。
可若說做得出來……
這背後立刻就會引出一個極其致命的追問：既然你做得出來這麼好的鋼，為什麼制鋼廠落成這一年多里，你卻從來沒做出來過？
為什麼你交上來的，全都是些只能造造抬槍土炮的劣質貨色？！
你拿著大清的高薪，到底在幹什麼？！
不知不覺間，亨特發現自己已經死死地踩進了林景和挖好的陷阱里，進退維谷。
但在心底，他也不得不沮喪地承認：
即使現在給他同樣的設備同樣的高爐和礦料，他也未必能一次就做到魏今朝那個程度。
那需要對金屬碳化過程極其精準的直覺和機械理解，而他，確實沒有那種天賦。
隨著最後一名衙役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三合院內，整個正堂徹底安靜了下來。
片刻前還肅殺凜然的公堂，此刻竟顯得有些空曠。
堂中只剩下了四個人。
林景和依舊端坐在主審的太師椅上，雙手交疊放在腹前，劉麟祥站在他右後方正整理著方才書辦留下的案牘記錄。
林子言則站在公堂中央眼神有些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而另一邊，洋總教習亨特依舊靠坐在客座上，他方才已經讓威廉那個蠢貨先行退下了。
因為他知道，大清國的官僚們接下來要談的事情，威廉那種蠢貨是不配聽的。
還是林景和打破了沉默，語氣出奇的平靜：
「亨特先生。」
「你確定，那塊鋼料的材質，真的不合格嗎？」
聽到這個問題，亨特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悠悠地吸了一口雪茄，讓煙霧在口腔里轉了半圈，才順著鼻腔輕輕吐了出來。
借著這吐煙的功夫，亨特思考著到底該怎麼接這個中國老狐狸的話。
其實，在剛才威廉那番如同戲弄般的走過場鑑定結束後，亨特自己又仔細看過那塊三十六生彈殼碎片的。
雖然他這些年來在大清國拿著高薪養尊處優，專業技能已經荒廢了不少，但他畢竟是正經從英國巴羅鋼鐵廠出來的工程師。
手上辨認金屬成色的功夫和經驗還是沒有落下的。
只要觸碰一下那塊殘鋼，甚至不需要用放大鏡，這塊鋼料的成色，他心裡就已經有了個八九不離十的判斷。
只是那個判斷，讓他在吃驚之餘，心裡多少覺得有些嫉妒和不舒服。
斷面的金屬晶粒極其細密緊實，邊緣更是呈現出非常典型的韌性撕裂形態，甚至還能看到輕微的剪切變形痕跡。
這種極其優異的物理特性，絕不可能是偷工減料煉出來的劣質鋼能擁有的。
亨特自己在英國巴羅廠幹了十幾年，見過太多因為磷硫超標而發生脆斷的廢鋼斷面。
而眼前這塊碎片，無論如何都跟材質缺陷這四個字掛不上鉤。
毫不誇張地說，這塊鋼的成色，甚至比他去年從英國本土帶來展示給李鴻章看的那些樣品還要好。
一個連正經留洋背景都沒有的中國小教習，居然用江南製造局那套西門子，煉出了這種水準的高碳合金鋼？！
亨特是不太願意承認這一點的，因為這顯得他這個拿大清國幾萬兩白銀年薪的總教習極其無能。
但憑著一個冶金工程師僅存的職業良心，他不得不承認：
在遠東這片土地上，他之前確實從未見過這種水準的自產鋼材。
可問題也就隨之接踵而來了。
既然這塊鋼料的質量過硬，那麼定遠艦那門克虜伯主炮炸膛的真正原因，就絕不是因為魏今朝的彈殼。
所以，要麼是天津槍炮局在火藥裝填上出了大問題，要麼是那門火炮的炮管本身就已經有了金屬疲勞的隱傷，要麼，就是還有某種他此刻還沒想明白的機械變量。
但無論如何，這口黑鍋，怎麼算都扣不到魏今朝的頭上。
亨特心裡很清楚這一點，同時，他也同樣清楚：
坐在太師椅上的那位林景和大人，心裡只怕比他更清楚。
他可不相信，堂堂北洋機器局裡，會連一個懂點基礎冶金和彈道學的明白人都沒有。
李鴻章的幕僚里，懂洋務的可大有人在。
既然林景和心裡已經有數了，為什麼剛才還要在自己面前演那一出不問青紅皂白就拿人的戲碼？
亨特靠在椅背上，目光不動聲色地透過雪茄的煙霧，掃過對面三位中國官員的臉。
他們都在靜靜地等著自己開口。
「人精。」
亨特在心裡默默罵了一句。
跟大清國的官僚打交道這麼多年，他太了解這幫老狐狸的做派了。
他們最擅長的事情就是把話說一半留一半，讓你自己去猜，去補全剩下的意思。
你若主動把話遞過去，他們便順勢接住，把你拿捏得死死的，你若閉口不言，他們也能端著茶碗跟你耗上一整天。
亨特思忖片刻，決定不接這個燙手的山芋。
他挑了挑眉，用幾分開玩笑意味的反問道：
「林大人，您是想讓我說這塊鋼好呢？還是說它不好呢？」
他極其圓滑地把問題又原封不動地扔了回去。
林子言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將這句話用複述了一遍。
林景和聽懂之後，並沒有被這句略帶挑釁的太極推手給噎住。
他反倒端起桌上的茶碗，不緊不慢地用碗蓋撇了撇浮茶，又抿了一口，這才換了個方向，再次把問題拋了回去：
「亨特先生真是愛開玩笑，這鋼好與不好，你我心裡自然都有一個答案。」
「那既然如此，本官想請問一句：如果讓亨特先生您親自來煉這批鋼料，您，能做到魏今朝這個成色嗎？」
此言一出，亨特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林景和這句話問得太刁鑽。
表面上是在虛心請教，可實際上卻是在將亨特的軍。
一個剛出書院的中國年輕教習煉出來的鋼，你這個拿著大清國頂薪號稱大英帝國皇家專家的總教習，做不做得出來？
他若說做不出來，那就等於親口承認自己這些年在大清擺的洋專家架子全都是虛的，連個初出茅廬的中國小工匠都不如。
這話要是傳回李鴻章耳朵里，不僅朝廷會怎麼看他，光是江南製造局裡那些一直被他壓榨的中國工匠，日後便再也不會把他當回事，他的飯碗直接就砸了。
可若說做得出來……
這背後立刻就會引出一個極其致命的追問：既然你做得出來這麼好的鋼，為什麼制鋼廠落成這一年多里，你卻從來沒做出來過？
為什麼你交上來的，全都是些只能造造抬槍土炮的劣質貨色？！
你拿著大清的高薪，到底在幹什麼？！
不知不覺間，亨特發現自己已經死死地踩進了林景和挖好的陷阱里，進退維谷。
但在心底，他也不得不沮喪地承認：
即使現在給他同樣的設備同樣的高爐和礦料，他也未必能一次就做到魏今朝那個程度。
那需要對金屬碳化過程極其精準的直覺和機械理解，而他，確實沒有那種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