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入獄
兩人在半空中視線交匯。
魏今朝毫不示弱地迎著他的目光，雖然沒有出聲，但嘴唇卻極其清晰地比對出了一個英文單詞的口型：
「Fuck you！」
威廉看懂了這個口型，但他不僅沒有惱怒，臉上的笑容反而越發燦爛了。
那是一種高高在上，如同看著一個即將被送上斷頭台的死人的神情。
看到洋人這副明目張胆要整死魏今朝的架勢，一旁的潘露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原本就虛弱的身體此刻抖得更厲害了，顧不上什麼公堂規矩，直接快步走到魏今朝身旁，因為焦急，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魏今朝看著潘露那蒼白如紙的臉色，以及額頭上大顆大顆冒出的冷汗，不由得心中一緊，趕忙伸手虛扶住他：
「潘大人，您沒事吧？要不您先去旁邊歇著，不用管我的。」
「事情不到最後，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您千萬保重身體。」
經過剛才林子言的勸解，以及自己對局勢的分析，魏今朝其實已經看出來一點端倪：
林景和其實並沒有那麼迫切地想把自己弄死。
所以，他這番話倒也不全是寬慰潘露的場面話。
然而，潘露本就患有心疾，此刻氣血翻湧，心情極度焦躁，哪裡還聽得進這些細節。
他在官場蹉跎半生，深知這些洋人的可惡與可恨。
一旦魏今朝落到他們手裡，被扣上炸膛的死罪，那絕對是不死也得被扒層皮。
自己好不容易看中想要栽培的一個絕世良才，若是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洋人的黨同伐異之下，大清的軍工還有什麼指望？！
「今朝啊……」
潘露緊緊反抓住魏今朝的手腕，目光卻盯著那邊的洋人，咬牙切齒地說道：
「這幫洋毛子狼子野心，他們是要絕我大清的根基啊，老夫今日就算是拼了這頂烏紗帽，也絕不能讓他們……讓他們……」
話才說到一半，潘露突然雙目圓睜，臉色瞬間由蒼白轉為一種紫紅色！
他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擊中，一口氣倒抽不上來，隨後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潘大人！」
魏今朝大驚失色，一把死死抱住潘露癱軟的身體，順勢單膝跪地，將他平放在自己腿上，焦急地大喊：
「潘大人，你怎麼了？！快來人啊！」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打破了公堂上的僵局。
不僅是衙役們亂作一團，連正在準備檢驗的威廉和亨特也被吸引了目光。
林景和見狀，倒沒有顯出太多的驚慌。
晚清官場壓力極大，官員在公堂上因為急火攻心而暈厥的事情多如牛毛，他早就見怪不怪了。
「快，去把後堂常備的郎中叫來！」林景和有條不紊地吩咐道。
衙役應聲而去。
好在魏今朝前幾日看了幾本中醫古籍。
他情急之下，兩指併攏，迅速搭在潘露的腕脈上。
只一探，魏今朝的心便沉入谷底。
脈象極其紊亂且微弱，心律失常，這典型的就是急性心梗發作的徵兆。
在這個沒有硝酸甘油和除顫儀的年代，可謂是九死一生。
林子言也立刻過來查看，但是他不懂，只能皺著眉頭在一旁不添亂。
魏今朝也顧不上什麼公堂了，一直焦急地呼喊，希望讓潘露的意識不渙散。
「潘大人，您撐住啊！」
「潘大人...」
而不遠處的亨特和威廉，不僅沒有絲毫同情，反而在一旁交頭接耳，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戲謔笑容。
很快，製造局衙門裡常備的大夫提著藥箱很快就跑了進來。
他立刻用銀針刺穴，暫時穩住了潘露的一口氣，隨後招呼幾個兵勇，七手八腳地將潘露抬去了後堂仔細救治。
魏今朝滿心焦急，下意識地想要跟過去看看情況，但剛邁出一步，兩把腰刀便交叉著擋在了他的胸前。
兩名衙役死死地盯著他，眼神中透著警告。
魏今朝腳步一頓，只能無奈地停在了原地。
就在這時，公堂的另一邊，傳來了威廉那的聲音。
他用手中的文明棍隨便撥弄了一下那塊彈殼碎片，然後轉頭看向亨特，說道：
「Mr. Hunter， I have checked it. There is a serious problem with the material of this steel! It is completely substandard!」
一旁的書辦不敢怠慢，立刻進行同聲傳譯：
「亨特先生，威廉先生說他已經看過了，這塊鋼的材質有極其嚴重的問題，完全不合格！」
林景和聞言立刻轉過頭，他毫不猶豫地一揮手，厲喝道：
「拿下！」
話音落下，兩根殺威棒立刻一左一右死死壓住魏今朝的肩胛骨，手中發力將他按倒在磚地上。
這是一種專門針對悍匪的拿人手法，通過鎖死肩胛骨和反關節，魏今朝不管如何發力都使不上勁。
但他現在也沒有反抗，只是艱難地抬著頭，目光順著後堂的方向，看著潘露離去的背影。
不管今天自己結局如何，他只希望潘露千萬不要出事。
至於威廉他們給出的這個檢驗結果，魏今朝心裡早就預料到了，這幫洋鬼子絕不會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的機會。
「帶走！」
林景和再次怒喝一聲。
魏今朝被兩名兵勇架了起來，往外拖去。
就在臨出門的一瞬間，他回頭看了林子言一眼。
林子言靜靜地站在原地，臉上沒有表露絲毫的意外，似乎這本該就是一個註定的結局。
但是，魏今朝敏銳地發現，在兩人的視線交匯時，林子言居然極其微小卻又極其肯定地朝自己點了一下頭。
魏今朝眼神一凝。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讓自己安心？
不等他多想，人已經被粗暴地押送出了慎行司正堂。
他只聽見林景和的聲音又變回了那種溫和的腔調，正用客套話恭維著亨特等人。
……
江南製造局的大牢和地方縣衙的監獄有些不同。
它畢竟不是專門管刑事的衙門，平時關押的犯人並不多，多半是些犯了廠規的工匠或是抓到的細作。
只是魏今朝做夢也沒想到，兩輩子遵紀守法的良好公民，自己居然還有機會坐一坐大清國的大牢。
他就這樣被一路推搡著，直接安置在了最底層的最裡面那一間。
這裡的環境和前世古裝電視劇里演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寬敞的乾草堆，也沒有透氣的木柵欄。
空間逼仄得就像是一個豎起來的棺材，只夠一人勉強蜷縮著待在裡面。
別說走上兩步，連想伸個懶腰都做不到。
牢門哐當一聲落了鎖，獄卒漸行漸遠，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越是到了這種令人絕望的時刻，魏今朝的大腦反而變得無比清醒。
他靠著石牆，迅速復盤著今天公堂上發生的一切。
疑點太多了。
首先是林子言最後那個極具深意的點頭；其次是林景和的態度，明明之前對自己展現出的冶金理論頗有幾分興趣，卻在洋人輕描淡寫地看了一眼後，直接不問青紅皂白地拿人。
不僅如此，堂堂欽差審案，竟然真的任由一個洋人助理隨便扒拉一下碎片就定案，這未免也太兒戲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們似乎在做一場戲...
魏今朝毫不示弱地迎著他的目光，雖然沒有出聲，但嘴唇卻極其清晰地比對出了一個英文單詞的口型：
「Fuck you！」
威廉看懂了這個口型，但他不僅沒有惱怒，臉上的笑容反而越發燦爛了。
那是一種高高在上，如同看著一個即將被送上斷頭台的死人的神情。
看到洋人這副明目張胆要整死魏今朝的架勢，一旁的潘露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原本就虛弱的身體此刻抖得更厲害了，顧不上什麼公堂規矩，直接快步走到魏今朝身旁，因為焦急，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魏今朝看著潘露那蒼白如紙的臉色，以及額頭上大顆大顆冒出的冷汗，不由得心中一緊，趕忙伸手虛扶住他：
「潘大人，您沒事吧？要不您先去旁邊歇著，不用管我的。」
「事情不到最後，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您千萬保重身體。」
經過剛才林子言的勸解，以及自己對局勢的分析，魏今朝其實已經看出來一點端倪：
林景和其實並沒有那麼迫切地想把自己弄死。
所以，他這番話倒也不全是寬慰潘露的場面話。
然而，潘露本就患有心疾，此刻氣血翻湧，心情極度焦躁，哪裡還聽得進這些細節。
他在官場蹉跎半生，深知這些洋人的可惡與可恨。
一旦魏今朝落到他們手裡，被扣上炸膛的死罪，那絕對是不死也得被扒層皮。
自己好不容易看中想要栽培的一個絕世良才，若是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在洋人的黨同伐異之下，大清的軍工還有什麼指望？！
「今朝啊……」
潘露緊緊反抓住魏今朝的手腕，目光卻盯著那邊的洋人，咬牙切齒地說道：
「這幫洋毛子狼子野心，他們是要絕我大清的根基啊，老夫今日就算是拼了這頂烏紗帽，也絕不能讓他們……讓他們……」
話才說到一半，潘露突然雙目圓睜，臉色瞬間由蒼白轉為一種紫紅色！
他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擊中，一口氣倒抽不上來，隨後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潘大人！」
魏今朝大驚失色，一把死死抱住潘露癱軟的身體，順勢單膝跪地，將他平放在自己腿上，焦急地大喊：
「潘大人，你怎麼了？！快來人啊！」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打破了公堂上的僵局。
不僅是衙役們亂作一團，連正在準備檢驗的威廉和亨特也被吸引了目光。
林景和見狀，倒沒有顯出太多的驚慌。
晚清官場壓力極大，官員在公堂上因為急火攻心而暈厥的事情多如牛毛，他早就見怪不怪了。
「快，去把後堂常備的郎中叫來！」林景和有條不紊地吩咐道。
衙役應聲而去。
好在魏今朝前幾日看了幾本中醫古籍。
他情急之下，兩指併攏，迅速搭在潘露的腕脈上。
只一探，魏今朝的心便沉入谷底。
脈象極其紊亂且微弱，心律失常，這典型的就是急性心梗發作的徵兆。
在這個沒有硝酸甘油和除顫儀的年代，可謂是九死一生。
林子言也立刻過來查看，但是他不懂，只能皺著眉頭在一旁不添亂。
魏今朝也顧不上什麼公堂了，一直焦急地呼喊，希望讓潘露的意識不渙散。
「潘大人，您撐住啊！」
「潘大人...」
而不遠處的亨特和威廉，不僅沒有絲毫同情，反而在一旁交頭接耳，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戲謔笑容。
很快，製造局衙門裡常備的大夫提著藥箱很快就跑了進來。
他立刻用銀針刺穴，暫時穩住了潘露的一口氣，隨後招呼幾個兵勇，七手八腳地將潘露抬去了後堂仔細救治。
魏今朝滿心焦急，下意識地想要跟過去看看情況，但剛邁出一步，兩把腰刀便交叉著擋在了他的胸前。
兩名衙役死死地盯著他，眼神中透著警告。
魏今朝腳步一頓，只能無奈地停在了原地。
就在這時，公堂的另一邊，傳來了威廉那的聲音。
他用手中的文明棍隨便撥弄了一下那塊彈殼碎片，然後轉頭看向亨特，說道：
「Mr. Hunter， I have checked it. There is a serious problem with the material of this steel! It is completely substandard!」
一旁的書辦不敢怠慢，立刻進行同聲傳譯：
「亨特先生，威廉先生說他已經看過了，這塊鋼的材質有極其嚴重的問題，完全不合格！」
林景和聞言立刻轉過頭，他毫不猶豫地一揮手，厲喝道：
「拿下！」
話音落下，兩根殺威棒立刻一左一右死死壓住魏今朝的肩胛骨，手中發力將他按倒在磚地上。
這是一種專門針對悍匪的拿人手法，通過鎖死肩胛骨和反關節，魏今朝不管如何發力都使不上勁。
但他現在也沒有反抗，只是艱難地抬著頭，目光順著後堂的方向，看著潘露離去的背影。
不管今天自己結局如何，他只希望潘露千萬不要出事。
至於威廉他們給出的這個檢驗結果，魏今朝心裡早就預料到了，這幫洋鬼子絕不會放過這個落井下石的機會。
「帶走！」
林景和再次怒喝一聲。
魏今朝被兩名兵勇架了起來，往外拖去。
就在臨出門的一瞬間，他回頭看了林子言一眼。
林子言靜靜地站在原地，臉上沒有表露絲毫的意外，似乎這本該就是一個註定的結局。
但是，魏今朝敏銳地發現，在兩人的視線交匯時，林子言居然極其微小卻又極其肯定地朝自己點了一下頭。
魏今朝眼神一凝。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讓自己安心？
不等他多想，人已經被粗暴地押送出了慎行司正堂。
他只聽見林景和的聲音又變回了那種溫和的腔調，正用客套話恭維著亨特等人。
……
江南製造局的大牢和地方縣衙的監獄有些不同。
它畢竟不是專門管刑事的衙門，平時關押的犯人並不多，多半是些犯了廠規的工匠或是抓到的細作。
只是魏今朝做夢也沒想到，兩輩子遵紀守法的良好公民，自己居然還有機會坐一坐大清國的大牢。
他就這樣被一路推搡著，直接安置在了最底層的最裡面那一間。
這裡的環境和前世古裝電視劇里演的完全不一樣。
沒有寬敞的乾草堆，也沒有透氣的木柵欄。
空間逼仄得就像是一個豎起來的棺材，只夠一人勉強蜷縮著待在裡面。
別說走上兩步，連想伸個懶腰都做不到。
牢門哐當一聲落了鎖，獄卒漸行漸遠，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越是到了這種令人絕望的時刻，魏今朝的大腦反而變得無比清醒。
他靠著石牆，迅速復盤著今天公堂上發生的一切。
疑點太多了。
首先是林子言最後那個極具深意的點頭；其次是林景和的態度，明明之前對自己展現出的冶金理論頗有幾分興趣，卻在洋人輕描淡寫地看了一眼後，直接不問青紅皂白地拿人。
不僅如此，堂堂欽差審案，竟然真的任由一個洋人助理隨便扒拉一下碎片就定案，這未免也太兒戲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們似乎在做一場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