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算盤
其實，在林景和眼裡，魏今朝這種八品小教習的死活，根本就無足輕重。
臨行前，李鴻章李中堂交代得很清楚，並沒有要求一定要拿魏今朝的人頭來祭旗。
李中堂的原話是：「此事，需有個始末章程，要辦得有理有據。」
林景和也跟著李鴻章半輩子了，自然明白中堂大人的言外之意。
定遠艦的主炮炸了，那肯定得花大價錢向德國克虜伯廠重新訂購。
這筆十幾萬兩的巨款從哪兒出？
翁同龢那老王八蛋卡的又死。
本來李中堂搞這場聲勢浩大的秋操，目的就是為了向朝廷展示水師威力，從而要錢！
現在炮炸了，更得要錢。
想要錢，就得向朝廷遞摺子。
摺子里必須寫清楚：是誰造的炮彈？為什麼會炸膛？責任究竟在誰？
把這個黑鍋圓圓滿滿地扣結實了，給朝廷一個交代，中堂大人才好名正言順地開口要銀子補缺。
所以，林景和最初的盤算很簡單：
讓洋總教習亨特出面驗看，如果亨特一口咬定是魏今朝的鋼材有問題，那就當場把魏今朝拿下。
然後由亨特出一份帶有英文背書的鑑定報告，連同摺子一起交到總理衙門。
有了洋人的背書，朝廷必然深信不疑。
但這麼做也有個壞處：
洋人的胃口向來極大，亨特出了這份報告，事後少不了要大敲一筆竹槓，分潤一筆不菲的銀子。
而現在，潘露在拼死力保，自己那個一向眼高於頂的兒子林子言，更是在天津面對李中堂的震怒時，寧願挨一頓廷杖，都咬死不說魏今朝半句壞話，今天到了公堂上更是再次出言維護。
再加上林景和來上海之前，對這個名叫魏今朝的年輕人其實是抱有一絲好奇與保留態度的。
他很想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三頭六臂，能讓自己兒子如此傾心折服。
剛才這一番審問下來，林景和暗中觀察。
面對這種足以嚇破常人膽子的殺頭之罪，魏今朝雖然年輕，但卻毫不怯場。
他不卑不亢，眼神堅毅，尤其是剛才分析那塊彈片時拋出的那些專業說辭與天津機器局幾個洋匠初步私下鑑定的結論不謀而合。
林景和在心底暗暗點了點頭。
傲是傲了點，但幾百兩就能做出三百多枚炮彈殼的確是個大才。
若是真就這麼殺了，確實可惜。
先敲打一番吧。
林景和思索過後，終於緩緩開口：
「你們說的話，本官聽到了。但是……」
「江南製造局有江南製造局的規矩，亨特既然是大清花重金聘來的總教習，出了這麼大的質量事故，若是不讓他到場驗看，不僅北洋衙門那邊說不過去，總理衙門那邊也交不了差！」
「所以，必須得來！」
說曹操，曹操到。
林景和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幾句刺耳的英語。
緊接著，製造局的洋總教習亨特，帶著狗腿子威廉，在幾名衙役的諂媚引領下，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路過魏今朝身邊時，亨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完全把他當成了一團空氣。
而威廉則故意放慢了腳步，用極其傲慢且充滿惡意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魏今朝一眼，嘴角勾起冷笑。
兩人徑直走到堂前，亨特理所當然地一屁股坐到了原本屬於潘露的客座客椅上。
威廉則熟練地掏出火柴，湊上前去，極其狗腿地為亨特點上了一根雪茄。
「呼——」
這兩人姿態極其囂張，完全沒把大清國的公堂放在眼裡。
隨後，亨特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問道：
「林先生，你這麼著急派人把我叫來，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面對這般無禮的舉動，堂上的林景和卻出人意料地沒有發作。
不僅如此，這位剛才對魏今朝還冷酷無情的大人，此刻卻儼然換了一副面孔，不僅沒有了高高在上的威嚴，反倒臉上堆起了笑意，語氣也變得十分客氣：
「亨特先生，今日請你來，確實是有一樁棘手的事情，想借重您大英帝國的先進技術，幫忙檢驗一件東西。」
說著，林景和一揮手，示意那兩名兵勇將彈殼碎片抬到了亨特面前。
林景和、劉麟祥，連帶著負責翻譯的書辦，幾人立刻圍了過去，低聲向亨特解釋著事情的原委。
魏今朝被晾在一邊，保持著半躬身的姿態站了半天，腰背酸痛得實在有些難受。
他見眾人的注意力都在洋人那邊，便悄悄直起身子，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林子言，壓低聲音問道：
「喂，這到底怎麼回事？那鋼絕對沒問題，你在天津到底怎麼交代的？」
林子言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動，只用細若遊絲的聲音回了幾個字：
「公堂之上，慎言。靜觀其變。」
見林子言這副謹小慎微的樣子，魏今朝無奈地閉上了嘴。
他轉頭看向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亨特和威廉，心裡不由得泛起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哎，看來自己這一劫，怕是真要在洋人手裡栽個大跟頭了。
他可沒有天真到去奢望亨特會秉公執法。
以這幫洋大爺的德行，不趁機在鑑定報告上做文章把他往死里整，那才叫見了鬼了。
事情的發展果然不出他所料。
亨特在聽完翻譯關於「定遠艦三十六生主炮炸膛，需查驗彈殼材質」的講述後，甚至都沒有低頭去看一眼箱子裡的碎片。
他轉過頭，與威廉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心照不宣的陰狠。
隨後，亨特吐出一口煙圈，大聲說道：
「林先生，這等粗劣的金屬碎塊，還不配讓我親自查驗，威廉是我的得力助手，深得大英帝國冶金學的真傳，由他來替我看，也是一樣的。」
一旁的翻譯趕緊將這話原封不動地翻譯給了林景和。
魏今朝在不遠處聽得一清二楚，心裡直罵娘。
這不就明擺著要讓威廉這個狗腿子親自上手，好光明正大地報復出氣嗎？
但既然洋大人都這麼說了，林景和又怎會駁了亨特的面子？
只能陪著笑臉，連聲說好。
得到首肯，威廉立刻擺出一副專家的派頭，走到木箱前。
他直接越過人群，將充滿戲謔與得意的目光投向了魏今朝。
臨行前，李鴻章李中堂交代得很清楚，並沒有要求一定要拿魏今朝的人頭來祭旗。
李中堂的原話是：「此事，需有個始末章程，要辦得有理有據。」
林景和也跟著李鴻章半輩子了，自然明白中堂大人的言外之意。
定遠艦的主炮炸了，那肯定得花大價錢向德國克虜伯廠重新訂購。
這筆十幾萬兩的巨款從哪兒出？
翁同龢那老王八蛋卡的又死。
本來李中堂搞這場聲勢浩大的秋操，目的就是為了向朝廷展示水師威力，從而要錢！
現在炮炸了，更得要錢。
想要錢，就得向朝廷遞摺子。
摺子里必須寫清楚：是誰造的炮彈？為什麼會炸膛？責任究竟在誰？
把這個黑鍋圓圓滿滿地扣結實了，給朝廷一個交代，中堂大人才好名正言順地開口要銀子補缺。
所以，林景和最初的盤算很簡單：
讓洋總教習亨特出面驗看，如果亨特一口咬定是魏今朝的鋼材有問題，那就當場把魏今朝拿下。
然後由亨特出一份帶有英文背書的鑑定報告，連同摺子一起交到總理衙門。
有了洋人的背書，朝廷必然深信不疑。
但這麼做也有個壞處：
洋人的胃口向來極大，亨特出了這份報告，事後少不了要大敲一筆竹槓，分潤一筆不菲的銀子。
而現在，潘露在拼死力保，自己那個一向眼高於頂的兒子林子言，更是在天津面對李中堂的震怒時，寧願挨一頓廷杖，都咬死不說魏今朝半句壞話，今天到了公堂上更是再次出言維護。
再加上林景和來上海之前，對這個名叫魏今朝的年輕人其實是抱有一絲好奇與保留態度的。
他很想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三頭六臂，能讓自己兒子如此傾心折服。
剛才這一番審問下來，林景和暗中觀察。
面對這種足以嚇破常人膽子的殺頭之罪，魏今朝雖然年輕，但卻毫不怯場。
他不卑不亢，眼神堅毅，尤其是剛才分析那塊彈片時拋出的那些專業說辭與天津機器局幾個洋匠初步私下鑑定的結論不謀而合。
林景和在心底暗暗點了點頭。
傲是傲了點，但幾百兩就能做出三百多枚炮彈殼的確是個大才。
若是真就這麼殺了，確實可惜。
先敲打一番吧。
林景和思索過後，終於緩緩開口：
「你們說的話，本官聽到了。但是……」
「江南製造局有江南製造局的規矩，亨特既然是大清花重金聘來的總教習，出了這麼大的質量事故，若是不讓他到場驗看，不僅北洋衙門那邊說不過去，總理衙門那邊也交不了差！」
「所以，必須得來！」
說曹操，曹操到。
林景和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幾句刺耳的英語。
緊接著，製造局的洋總教習亨特，帶著狗腿子威廉，在幾名衙役的諂媚引領下，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路過魏今朝身邊時，亨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完全把他當成了一團空氣。
而威廉則故意放慢了腳步，用極其傲慢且充滿惡意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魏今朝一眼，嘴角勾起冷笑。
兩人徑直走到堂前，亨特理所當然地一屁股坐到了原本屬於潘露的客座客椅上。
威廉則熟練地掏出火柴，湊上前去，極其狗腿地為亨特點上了一根雪茄。
「呼——」
這兩人姿態極其囂張，完全沒把大清國的公堂放在眼裡。
隨後，亨特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問道：
「林先生，你這麼著急派人把我叫來，是有什麼要緊事嗎？」
面對這般無禮的舉動，堂上的林景和卻出人意料地沒有發作。
不僅如此，這位剛才對魏今朝還冷酷無情的大人，此刻卻儼然換了一副面孔，不僅沒有了高高在上的威嚴，反倒臉上堆起了笑意，語氣也變得十分客氣：
「亨特先生，今日請你來，確實是有一樁棘手的事情，想借重您大英帝國的先進技術，幫忙檢驗一件東西。」
說著，林景和一揮手，示意那兩名兵勇將彈殼碎片抬到了亨特面前。
林景和、劉麟祥，連帶著負責翻譯的書辦，幾人立刻圍了過去，低聲向亨特解釋著事情的原委。
魏今朝被晾在一邊，保持著半躬身的姿態站了半天，腰背酸痛得實在有些難受。
他見眾人的注意力都在洋人那邊，便悄悄直起身子，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林子言，壓低聲音問道：
「喂，這到底怎麼回事？那鋼絕對沒問題，你在天津到底怎麼交代的？」
林子言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動，只用細若遊絲的聲音回了幾個字：
「公堂之上，慎言。靜觀其變。」
見林子言這副謹小慎微的樣子，魏今朝無奈地閉上了嘴。
他轉頭看向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亨特和威廉，心裡不由得泛起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哎，看來自己這一劫，怕是真要在洋人手裡栽個大跟頭了。
他可沒有天真到去奢望亨特會秉公執法。
以這幫洋大爺的德行，不趁機在鑑定報告上做文章把他往死里整，那才叫見了鬼了。
事情的發展果然不出他所料。
亨特在聽完翻譯關於「定遠艦三十六生主炮炸膛，需查驗彈殼材質」的講述後，甚至都沒有低頭去看一眼箱子裡的碎片。
他轉過頭，與威廉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心照不宣的陰狠。
隨後，亨特吐出一口煙圈，大聲說道：
「林先生，這等粗劣的金屬碎塊，還不配讓我親自查驗，威廉是我的得力助手，深得大英帝國冶金學的真傳，由他來替我看，也是一樣的。」
一旁的翻譯趕緊將這話原封不動地翻譯給了林景和。
魏今朝在不遠處聽得一清二楚，心裡直罵娘。
這不就明擺著要讓威廉這個狗腿子親自上手，好光明正大地報復出氣嗎？
但既然洋大人都這麼說了，林景和又怎會駁了亨特的面子？
只能陪著笑臉，連聲說好。
得到首肯，威廉立刻擺出一副專家的派頭，走到木箱前。
他直接越過人群，將充滿戲謔與得意的目光投向了魏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