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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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堂內,潘露緊張地屏住了呼吸,林子言也忍不住探頭張望。

  只有林景和依舊不緊不慢地刮著茶沫子。

  魏今朝越看,眼睛越亮,越摸,嘴角的弧度就越大。

  在後世的材料力學和冶金工程中,判斷一塊金屬的斷裂原因,斷口形貌是最直觀最鐵血的證據,

  如果是他煉的鋼不合格,比如碳含量過高導致發脆等鑄造缺陷,那麼在火炮巨大的膛壓下,炮彈就會發生脆性斷裂。

  那樣的斷面,應該像摔碎的玻璃或者生鐵鍋一樣,平整、粗糙,甚至能在斷口處看到明顯的黑渣和砂眼。

  但是,眼前這塊彈殼碎片的斷面呢?

  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砂眼與雜質,晶粒極其細密緊實!

  更要命的是,在斷裂的邊緣處,鋼鐵呈現出了明顯的頸縮和拉伸變形。

  斷口呈極其典型的45度角切變唇。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這塊特種鋼的韌性和屈服強度已經達到了當時的巔峰。

  它在爆炸的瞬間,並沒有立刻碎裂,反倒像一個氣球一樣,被內部極其恐怖的壓力硬生生地撐到了物理極限,最終才被撕裂。

  這不是鋼鐵不夠硬,這是內部火藥的爆炸威力,遠遠超出了正常開炮時的膛壓。

  「呼——」

  魏今朝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心底的底氣瞬間足了起來。

  他霍然起身看向林景和:

  「林大人,這碎片我看完了,下官現在可以百分之百地斷定:我的鋼,絕無半點問題,炸膛的原因,根本不是材質缺陷。」

  林景和放下茶杯,眼皮微抬:「哦?」

  魏今朝指著地上的殘片,大聲說道:

  「大人請看,若是鋼材低劣,在開炮受力時,斷口必定粗糙平齊,脆如生鐵,一震即碎。」

  「但您看這塊碎片,它的邊緣嚴重扭曲斷口邊緣向外翻卷,這在冶金上叫做韌性撕裂。」

  「這說明下官煉的這爐鋼,不僅沒有雜質,而且極其堅韌,它在膛內是被內部異常的壓力硬生生給撐爆的。」

  「定是槍炮局在裝填底火或者炸藥時,用度嚴重超標導致提前殉爆、」

  「這種遠超火炮極限的爆炸力,別說是我煉的鋼,就算是把德國克虜伯廠的原裝炮彈塞進去,也得當場炸個粉碎!」

  魏今朝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有理有據,運用了最基礎也最無懈可擊的材料學邏輯。

  一旁的潘露聽得眼睛發亮,心裡暗暗叫好。

  然而,面對這堪稱完美的科學辯護,林景和卻連看都沒有多看那塊碎片一眼。

  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話:

  「你,說,了,不,算。」

  猶如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魏今朝的腦袋上。

  魏今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大……大人,證據就在眼前,這是科學……」

  林景和根本懶得理他,轉過頭,看向一旁的劉麟祥,問道:

  「劉大人,時辰差不多了,亨特先生到哪兒了?」

  劉麟祥忙道:「亨特先生,應該快到了!」

  !

  不好,小命不保!

  魏今朝聞言,臉色驟然一變,心裡暗叫一聲苦也。

  自己可是和他有梁子啊。

  真要讓亨特來驗這塊彈殼碎片,那老洋鬼子絕對會公報私仇,順水推舟地把黑鍋全扣在自己頭上,那自己可就真的是十死無生了。

  所以,必須在亨特趕到這慎行司之前,想辦法說服林景和。

  但是,該怎麼說服這個油鹽不進的老頭?

  就在魏今朝大腦飛速運轉苦思冥想對策之時,一旁的潘露已經硬著頭皮,再次拱手站了出來。

  潘露原本在自家院子裡還算紅潤的臉色,此刻在這公堂之上又變得蒼白,這副強撐著的病態模樣,倒真有幾分悽苦可憐。

  「林大人,此事……卑職以為大大不妥啊!」

  「魏教習先前在廠里,因技術一事與亨特先生生過幾分嫌隙,兩人頗有齟齬。」


  「這炮彈炸膛一事,事關北洋水師的顏面與大清國威,若是草率交由一個帶有私怨的洋人來武斷裁決,恐有失公允吶!」

  「若是就此輕易將此案了斷,將其定罪,那我大清國無異於自斷一臂,將痛失一位百年難遇的冶金大才,還請林大人三思!」

  說完,潘露還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深深地將頭埋了下去,長揖不起。

  魏今朝在一旁聽得感動不已。

  還得是潘大人啊,這才是真正護犢子的好領導。

  而且潘露的話也瞬間點醒了魏今朝。

  對啊,我不一定要糾結於這一枚炮彈自證清白。

  鑑定文書上只有三十六生一枚炸膛,那其他小口徑的呢?

  要是那些全都是好的,這足以證明整個批次的鋼材配方和工藝流程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在工業生產中,如果只是單獨一個產品出問題,那叫個例瑕疵。

  如果是一批產品全壞了,那才叫材質缺陷。

  魏今朝眼睛一亮,正準備搬出這個現代工業質量控制的邏輯來進行反駁,卻不想,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林子言,也出人意料地開了口。

  「林大人,潘總辦所言極是。」

  「亨特此人,雖有幾分洋技,但心胸極其狹隘,素來見不得我大清工匠有出彩之處。」

  「而魏教習胸有大志,實乃不可多得的良才,若是僅因洋人的一面之詞,便將這等人才折損在此,實在是得不償失。更何況……」

  林子言頓了頓,咬牙道:「前面三百餘枚炮彈皆無差錯,唯獨這最後一枚炸膛,此中必有蹊蹺,豈可輕易定罪?」

  魏今朝一聽,林子言這是在像自己傳遞信息,立刻向林子言投去了一個充滿感激的眼神。

  他還以為出了這麼大的事,林子言早就準備和自己割席斷交了呢。

  但是林子言並沒有接收他的目光。

  他如同潘露一樣,深深地低著頭,保持著拱手行禮的姿態。

  見此情景,魏今朝識趣的跟隨步伐。

  在這種極度微妙的官場博弈時刻,多說多錯。

  既然有兩位上司在替自己周旋,閉嘴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不知道是因為林子言這番言辭,還是潘露的苦苦哀求確實打動了林景和,這位原本冷酷無情的老頭,居然沒有立刻發作,反而靠在太師椅上,眉頭微皺,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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