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林景和
然而，劉麟祥連理都沒有理他，轉身從身旁的書辦手裡接過幾份卷宗，還有備好的筆墨紙硯，恭恭敬敬地擺在了老頭的桌案上。
潘露因為級別不低，又不是直接責任人，倒免了站著的苦楚，行禮之後被兵勇帶到左側的椅上坐下，算是給了個「旁聽」的待遇。
但他此刻滿手是汗，緊緊抓著扶手，目光盯著魏今朝。
這位可是李鴻章跟前的紅人，林子言的爹，林景和啊。
是李鴻章的錦囊妙計，一般有棘手的問題都會讓他出馬。
顯然，事情比潘露想的還要嚴重。
這時，兩名站在魏今朝身後的兵勇見他居然敢在堂上大呼小叫，立刻上前一步，按住魏今朝的肩膀，一腳踹向他的膝彎，厲喝道：
「見了大人，還不跪下！」
魏今朝只覺得膝蓋一痛，身體猛地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但就在膝蓋即將觸碰到的瞬間，魏今朝咬緊牙關，硬是一寸一寸地重新站直了身子。
「老子不跪！」
那兩名兵勇覺得失了面子，正要拔出刀鞘用強。
「行了，退下吧。」
就在這時，站在林景和身旁的林子言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他眼神複雜地看了魏今朝一眼，略帶疲憊地擺了擺手。
那兩名兵勇轉頭看了看劉麟祥，見總辦大人沒有表示異議，這才冷哼一聲，鬆開了手，退到一旁。
雖然不知道林子言那邊到底經歷了什麼變故，但這句解圍的話，顯然證明他還念著兩人之間的舊情。
魏今朝理了理被扯亂的衣領，沒有當場發作詢問，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著前方那位連劉麟祥都要馬首是瞻的老頭開口。
半晌的死寂。
林景和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目光在那份記錄著魏今朝生平的卷宗上掃了幾遍。
其實上面也沒什麼好看的，無非就是個背景乾淨的八品小教習。
然後，緩緩開口。
「你，就是魏今朝？」
魏今朝點了點頭，乾脆地確認：
「是。」
老頭微微頷首：「那就好辦了……」
隨即，他話鋒陡然一轉，厲聲喝道：
「經本次秋操總督辦林子言指認，定遠艦試射之三百零五枚新式被帽穿甲彈，其彈體皆出自你魏今朝一人之手，且未交由洋員教習覆核，可有此事？」
這是事實，整個制鋼廠的人都看著，抵賴毫無意義，也顯得自己心虛。
他站得筆直，朗聲回答：
「是！」
林景和步步緊逼，拋出了最為致命的第三問：
「既然全系你一人操辦，那這批炮彈的質量與安全，便是你一人擔保，眼下炮彈在試射中出了大亂子，釀成不可挽回之禍，這首犯之責，你可認？」
大堂內瞬間鴉雀無聲，潘露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拼命給魏今朝使眼色，讓他千萬不要認下這口足以殺頭的大黑鍋。
魏今朝迎著目光，不退反進，反問道：
「大人，若只是我的鋼出了問題，我認！」
「若不是，又當如何呢？」
對於魏今朝這番頗帶些破釜沉舟意味的回答，林景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顯然是見慣了這種死鴨子嘴硬的犯人。
他沒有再廢話，伸手將案上的一份公文推到了桌沿，對著站在一旁的林子言揚了揚下巴。
「拿給他，讓他自己看。」
林子言默默上前，拿起公文，走到魏今朝面前遞了過去。
整個過程，他依然垂著眼帘，不敢直視魏今朝的眼睛。
魏今朝一把抓過公文，低頭看去。
只一眼，他的心臟便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後又狂跳起來。
公文的封面上，然蓋著「天津北洋大臣衙門」的列印。
而在大印旁邊，是一行標題：
《定遠艦三十六生主炮炸膛折》
炸膛！
三十六生主炮！
定遠號！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最壞的預感，竟然成真了！
魏今朝抬起頭盯了林子言一眼。
這一次，林子言沒有再閃避，用一種充滿無奈的眼神回望了他一瞬，隨後又無力地轉過了頭。
魏今朝一把扯開火漆展開公文，飛快地掃過了裡面的內容。
大意極其慘烈：
光緒十七年六月二十四日，北洋水師於大沽口外海進行秋操演練暨新式被帽穿甲彈試射。
前序中小口徑炮彈試射皆告成功，然最後一發定遠艦三十六生主炮實彈射擊時，炮彈於膛內發生劇烈殉爆。
一門造價昂貴的克虜伯主炮炮管當場炸裂報廢，炮塔內當值炮手十死三傷，定遠艦左舷甲板及上層建築受損嚴重。
經北洋水師槍炮洋員及天津機器局工匠初步勘驗，排除了火藥填裝超量及火炮操作失誤之可能，認定為：新制穿甲彈彈體鋼鐵材質存有嚴重隱患，致使炮彈在激發受力瞬間解體，釀成大禍。
摺子末尾，赫然寫著李鴻章的硃批：
著江南製造局即刻查拿制鋼廠相關責任人，嚴審定罪，以儆效尤。
看完這份公文，魏今朝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迴蕩：
這絕不可能。
它的彈體材質絕對沒有任何問題。
那一批三十六生的大口徑炮彈，雖然是趕工期最後練出來的，但他從頭到尾親自盯著。
出鋼時，那鋼水的顏色澄澈明亮，流動性極其均勻，完全符合高碳特種鋼的特徵。
脫模之後，他還親自敲擊聽音測量公差，甚至做了跌落測試，根本沒有發現半點暗裂砂眼的徵兆。
那種質量的特種鋼，硬度與韌性完美結合，怎麼可能會在區區膛壓之下碎掉？
除非……除非什麼？
魏今朝一時間覺得腦子裡一團亂麻，轉頭衝著林子言厲聲質問道：
「林未然，你說話啊！這批鋼材從下料到出爐，是不是你親眼看著我們弄完的？出廠前，我們是不是一起做的敲擊檢測？」
「當時你也是拍了胸脯說這鋼絕對沒問題的，怎麼現在到了天津，就變成了材質存有嚴重隱患了？」
魏今朝的聲音在大堂里迴蕩，帶著濃濃的不甘和憤怒。
然而，面對魏今朝連珠炮般的質問，那個曾經與他稱兄道弟暢談「大清軍工當自強」的活潑青年，此刻卻悶聲不語，轉頭看向台上的林景和。
林景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替林子言回答了這個尖銳的問題：
「魏今朝，你不用在那兒大呼小叫，本官不妨實話告訴你，我知道你和林子言私交甚篤。」
「若不是他在李中堂面前死命保你，一口咬定他在上海親自查驗過，堅稱你的煉鋼工序沒有問題，苦苦求來了一個徹查的機會……」
「你以為，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裡跟本官講道理？早就被天津那邊一紙行文，直接下了製造局的死牢，哪裡還有現在這三堂會審的體面？」
潘露因為級別不低，又不是直接責任人，倒免了站著的苦楚，行禮之後被兵勇帶到左側的椅上坐下，算是給了個「旁聽」的待遇。
但他此刻滿手是汗，緊緊抓著扶手，目光盯著魏今朝。
這位可是李鴻章跟前的紅人，林子言的爹，林景和啊。
是李鴻章的錦囊妙計，一般有棘手的問題都會讓他出馬。
顯然，事情比潘露想的還要嚴重。
這時，兩名站在魏今朝身後的兵勇見他居然敢在堂上大呼小叫，立刻上前一步，按住魏今朝的肩膀，一腳踹向他的膝彎，厲喝道：
「見了大人，還不跪下！」
魏今朝只覺得膝蓋一痛，身體猛地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但就在膝蓋即將觸碰到的瞬間，魏今朝咬緊牙關，硬是一寸一寸地重新站直了身子。
「老子不跪！」
那兩名兵勇覺得失了面子，正要拔出刀鞘用強。
「行了，退下吧。」
就在這時，站在林景和身旁的林子言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他眼神複雜地看了魏今朝一眼，略帶疲憊地擺了擺手。
那兩名兵勇轉頭看了看劉麟祥，見總辦大人沒有表示異議，這才冷哼一聲，鬆開了手，退到一旁。
雖然不知道林子言那邊到底經歷了什麼變故，但這句解圍的話，顯然證明他還念著兩人之間的舊情。
魏今朝理了理被扯亂的衣領，沒有當場發作詢問，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著前方那位連劉麟祥都要馬首是瞻的老頭開口。
半晌的死寂。
林景和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目光在那份記錄著魏今朝生平的卷宗上掃了幾遍。
其實上面也沒什麼好看的，無非就是個背景乾淨的八品小教習。
然後，緩緩開口。
「你，就是魏今朝？」
魏今朝點了點頭，乾脆地確認：
「是。」
老頭微微頷首：「那就好辦了……」
隨即，他話鋒陡然一轉，厲聲喝道：
「經本次秋操總督辦林子言指認，定遠艦試射之三百零五枚新式被帽穿甲彈，其彈體皆出自你魏今朝一人之手，且未交由洋員教習覆核，可有此事？」
這是事實，整個制鋼廠的人都看著，抵賴毫無意義，也顯得自己心虛。
他站得筆直，朗聲回答：
「是！」
林景和步步緊逼，拋出了最為致命的第三問：
「既然全系你一人操辦，那這批炮彈的質量與安全，便是你一人擔保，眼下炮彈在試射中出了大亂子，釀成不可挽回之禍，這首犯之責，你可認？」
大堂內瞬間鴉雀無聲，潘露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拼命給魏今朝使眼色，讓他千萬不要認下這口足以殺頭的大黑鍋。
魏今朝迎著目光，不退反進，反問道：
「大人，若只是我的鋼出了問題，我認！」
「若不是，又當如何呢？」
對於魏今朝這番頗帶些破釜沉舟意味的回答，林景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顯然是見慣了這種死鴨子嘴硬的犯人。
他沒有再廢話，伸手將案上的一份公文推到了桌沿，對著站在一旁的林子言揚了揚下巴。
「拿給他，讓他自己看。」
林子言默默上前，拿起公文，走到魏今朝面前遞了過去。
整個過程，他依然垂著眼帘，不敢直視魏今朝的眼睛。
魏今朝一把抓過公文，低頭看去。
只一眼，他的心臟便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後又狂跳起來。
公文的封面上，然蓋著「天津北洋大臣衙門」的列印。
而在大印旁邊，是一行標題：
《定遠艦三十六生主炮炸膛折》
炸膛！
三十六生主炮！
定遠號！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最壞的預感，竟然成真了！
魏今朝抬起頭盯了林子言一眼。
這一次，林子言沒有再閃避，用一種充滿無奈的眼神回望了他一瞬，隨後又無力地轉過了頭。
魏今朝一把扯開火漆展開公文，飛快地掃過了裡面的內容。
大意極其慘烈：
光緒十七年六月二十四日，北洋水師於大沽口外海進行秋操演練暨新式被帽穿甲彈試射。
前序中小口徑炮彈試射皆告成功，然最後一發定遠艦三十六生主炮實彈射擊時，炮彈於膛內發生劇烈殉爆。
一門造價昂貴的克虜伯主炮炮管當場炸裂報廢，炮塔內當值炮手十死三傷，定遠艦左舷甲板及上層建築受損嚴重。
經北洋水師槍炮洋員及天津機器局工匠初步勘驗，排除了火藥填裝超量及火炮操作失誤之可能，認定為：新制穿甲彈彈體鋼鐵材質存有嚴重隱患，致使炮彈在激發受力瞬間解體，釀成大禍。
摺子末尾，赫然寫著李鴻章的硃批：
著江南製造局即刻查拿制鋼廠相關責任人，嚴審定罪，以儆效尤。
看完這份公文，魏今朝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迴蕩：
這絕不可能。
它的彈體材質絕對沒有任何問題。
那一批三十六生的大口徑炮彈，雖然是趕工期最後練出來的，但他從頭到尾親自盯著。
出鋼時，那鋼水的顏色澄澈明亮，流動性極其均勻，完全符合高碳特種鋼的特徵。
脫模之後，他還親自敲擊聽音測量公差，甚至做了跌落測試，根本沒有發現半點暗裂砂眼的徵兆。
那種質量的特種鋼，硬度與韌性完美結合，怎麼可能會在區區膛壓之下碎掉？
除非……除非什麼？
魏今朝一時間覺得腦子裡一團亂麻，轉頭衝著林子言厲聲質問道：
「林未然，你說話啊！這批鋼材從下料到出爐，是不是你親眼看著我們弄完的？出廠前，我們是不是一起做的敲擊檢測？」
「當時你也是拍了胸脯說這鋼絕對沒問題的，怎麼現在到了天津，就變成了材質存有嚴重隱患了？」
魏今朝的聲音在大堂里迴蕩，帶著濃濃的不甘和憤怒。
然而，面對魏今朝連珠炮般的質問，那個曾經與他稱兄道弟暢談「大清軍工當自強」的活潑青年，此刻卻悶聲不語，轉頭看向台上的林景和。
林景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替林子言回答了這個尖銳的問題：
「魏今朝，你不用在那兒大呼小叫，本官不妨實話告訴你，我知道你和林子言私交甚篤。」
「若不是他在李中堂面前死命保你，一口咬定他在上海親自查驗過，堅稱你的煉鋼工序沒有問題，苦苦求來了一個徹查的機會……」
「你以為，你現在還能站在這裡跟本官講道理？早就被天津那邊一紙行文，直接下了製造局的死牢，哪裡還有現在這三堂會審的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