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試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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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子言看著劉步蟾那充滿疑慮的眼神,早已料到他會有此一問。

  便把魏今朝給自己解釋的東西再說了一遍。

  大概就是先碎後穿,分散應力,提高穿透概率之類的話。

  劉步蟾靜靜地聽完這番現代彈道學理論,眉頭卻並未像林子言預想的那樣舒展開來,反而皺得更深了。

  他是在英國格林威治皇家海軍學院受過正統科班教育的高材生,腦子裡裝的都是當時最主流的阿姆斯特朗火炮理論。

  他沉默了片刻,盯著那枚炮彈,緩緩說道:

  「林督辦,這套說辭……聽上去確實有些道理,但是,咱們大清以前從未用過這種設計的炮彈,甚至連我在英國時,也似乎從未在皇家海軍的實彈演習中見過這種實物。」

  林子言也明白他作為一艦之長的顧慮。

  畢竟,海軍這種技術密集型的軍種,最忌諱的就是盲目使用未經實戰檢驗的「新奇玩意兒」。

  新產品在列裝前遭到一線指揮官的質疑,倒也再正常不過。

  他沒有再過多地去解釋那些乾巴巴的理論,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沒事的,劉管帶。真金不怕火煉,明日試射,咱們一試便知!」

  ……

  當晚,定遠號全艦進入了最高級別的實彈射擊準備狀態。

  整艘巨艦燈火通明。

  水兵們將炮彈和發射藥包從底艙的彈藥庫吊上甲板,炮手們則拿著沾滿槍油的抹布,仔細地清理著主炮炮位上的每一寸滑軌,檢查著沉重的炮栓、復進機和火門。

  劉步蟾親自下到炮塔里指揮著炮長逐一核對射擊諸元,對每一個機械部件都進行了反覆確認。

  直到深夜,全艦才稍微安靜了下來。

  劉步蟾回到自己的艦長室,他雙手背在身後,在艙室內來回踱步。

  地上正擺著一枚12寸的新式被帽穿甲彈。

  他停下腳步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奇特的彈頭,眼神中充滿了憂慮。

  這時,艙門被推開了。

  鎮遠號管帶林泰曾走了進來。

  見劉步蟾這副眉頭緊鎖的模樣,他順手拿起桌上的一根雪茄,遞了過去,低聲問了一句:

  「子香(劉步蟾字),夜深了,你還在擔心那批新炮彈?」

  劉步蟾沒有接雪茄,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指著案上的炮彈說道:

  「是啊。凱泰(林泰曾字),你我兄弟在這定、鎮兩艦上待了這些年,什麼口徑的洋炮彈沒見過?可是唯獨這一批……我這心裡,實在是沒底!」

  劉步蟾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繼續說道:

  「這東西的設計太新了,完全脫離了咱們以往的經驗,更何況,這還是江南製造局那幫人自己搗鼓出來的。」

  「萬一明天打出去出了岔子,中堂大人、丁軍門,還有沈大人可都在現場盯著呢,當著大老闆的面把戲演砸了,那可不好辦吶。」

  林泰曾自己點燃了雪茄,抽了一口,沉吟片刻後寬慰道:

  「子香,你就是心思太重,林督辦既然敢打包票說沒事,想必是有幾分把握的。」

  「退一萬步說,就算這炮彈明日真出了問題打不穿靶船,那也是他江南製造局制鋼廠的責任,怪不到咱們北洋水師的頭上。」

  劉步蟾卻苦笑著搖了搖頭,眼中的憂色更濃了:

  「凱泰,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我不怕它打不穿靶船,我是怕……那東西炸膛啊!」

  這話一出,原本還有些輕鬆的艦長室里,氣氛降至了冰點。

  作為資深的海軍將領,兩人比誰都清楚「炸膛」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

  在那個年代,火炮炸膛這種慘劇並不罕見。

  無論是炮管的鋼鐵質量不過關、炮彈內部的火藥裝填不均勻,還是這新式彈頭在炮管內滑動時因為形制問題導致受力不均……

  任何一點微小的偏差,都有可能引發災難性的後果!

  若是那幾百磅重的炸藥在自家軍艦的炮塔里被引爆,那就不只是在李中堂面前丟臉的問題了!

  那不僅會瞬間帶走一整個炮塔里幾十名精銳炮手的生命,甚至有可能引起殉爆,直接炸沉這艘大清國耗費了上百萬兩白銀才買回來的鎮國之寶。


  兩人相對無言,過了許久,林泰曾將手中的雪茄摁滅在菸灰缸里: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既來之,則安之,明日你只管在定遠號上安心指揮主炮,我在鎮遠號上給你側翼掠陣!」

  劉步蟾默默地點了點頭。

  眼下,似乎也只能這樣了。

  ……

  次日拂曉,大沽口外,海面風平浪靜,天朗氣清,倒是個難得的試射好天氣。

  天色大亮時分,定遠和鎮遠早已在濃濃的煤煙掩護下,駛出了港口,在預定的演習海域列陣完畢。

  兩艘巨艦相隔約半海里,艦首統統朝向預設的靶標方向。

  甲板上,全體水兵身著白色水兵服,分列兩舷,整裝待發,氣氛肅穆。

  在距離兩艦大約三千米外的海面上,拋錨停泊著一艘專門用來作為實彈射擊靶標的老舊木殼兵船。

  為了模擬敵艦那堅固的裝甲,這艘靶船的側舷水線附近,被北洋水師的工匠們臨時加裝了一層厚達十英寸(約250毫米)的熟鐵裝甲板,雖然比不上最新的鋼甲,但也足夠考驗穿甲彈的威力了。

  此刻,北洋水師提督丁汝昌,正站在鎮遠號那的飛橋上。

  他手持一柄黃銅單筒望遠鏡,正迎著海風,神情專注地朝遠處靶船的海面望去。

  站在丁汝昌身側的,正是當朝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

  這位年近古稀的晚清中興名臣,今日穿著一身深色的團龍馬褂長袍,手裡把玩著兩枚核桃。

  他雖然沒有穿軍服,但只是往那裡一站,一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氣場便自然流露出來。

  在李鴻章的身旁,還垂手站著兩名文官:

  一個是天津機器局總辦潘俊德,另一個則是北洋海軍幫辦沈葆楨。

  幾位手握晚清軍政大權的頂級大員齊聚一艘軍艦的艦橋之上,陣仗之隆重,可見朝廷和淮軍內部對此次新式炮彈試射的重視程度。

  事實上,對於李鴻章而言,這場試射的意義,遠遠不止檢驗一批新炮彈能不能打響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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