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約翰·科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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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下午,日頭正毒的時候,林子言終於抵達了槍炮局。

  槍炮局總辦錢進,顯然是早已在門房那兒得了消息,頂著大太陽親自迎了出來。

  這位錢總辦是個正四品的頂戴,生著一張討喜的圓臉,身形微胖,走起路來像個彌勒佛。

  還沒等林子言下車,他那雙本就不大的眼睛已經笑得眯成了一條縫,隔著老遠便熟絡地拱起手來:

  「哎呀呀!林督辦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啊!下官已經吩咐後廚備好了一桌上等的席面,專為督辦大人接風洗塵。」

  林子言雖然還年輕,尚未正式混入晚清官場的核心圈子,但他畢竟受自己老老爹多年的耳提面命,早就讓他學會了「到什麼廟拜什麼佛、見什麼鬼燒什麼香」的道理。

  他心裡雖然急著想查驗完彈殼,趕緊裝船北上回天津復命,但面上卻絲毫不顯,熟練地堆起笑容,快步迎上前還了禮,打起了官腔:

  「錢總辦太客氣了,林某此次是奉了中堂大人的將令,專程押送這批新制炮彈而來,軍情緊急,實在是不敢耽誤,待查驗完畢,就得立刻裝船啟程,這接風的席面,怎麼使的?」

  「使的,使的,正因為是中堂大人的差事,才更得吃飽了再幹活不是?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錢進連聲打著哈哈,一邊說著,一邊半是熱情半是強硬地攬著林子言的胳膊,就往花廳的席面引。

  林子言深知晚清官場的這套太極拳,如果不吃這頓飯,反倒顯得自己端架子不給面子,只得順水推舟地入了這局。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錢進的狐狸尾巴果然露了出來。

  他一邊給林子言敬酒,嘴上一邊開始大倒苦水。

  什麼廠里熟練的火藥工匠人手不夠啊,什麼最近西洋進口的火藥原料又漲價了啊,什麼槍炮局的經費被總辦衙門卡脖子啊……說

  來說去,繞了八個彎,核心訴求就一個:

  希望林子言他爹這位能在李中堂面前說得上話的紅人,回去後能替槍炮局美言幾句,最好能多撥點銀子下來。

  林子言面帶微笑,一邊吃菜一邊頻頻點頭,嘴裡「嗯嗯啊啊」地應和著,實則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滑不留手,半點實質性的承諾都沒給。

  待到這套虛頭巴腦的表面過場終於走完,林子言立刻放下筷子,馬不停蹄地直奔槍炮局的後罩庫房。

  一進庫房,林子言一眼便瞧見,那三百零五枚新式穿甲彈,已經全部換上了槍炮局特製的防潮木箱,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一起。

  他快步上前,挨個開箱查看,驚愕地發現,每一枚炮彈的底火和內部,竟然都已經嚴絲合縫地填充好了火藥。

  「錢總辦,這填藥的工序……都已經全部弄好了?」

  林子言有些不敢相信這江南製造局的效率。

  錢進在一旁笑得像朵花:

  「回林督辦,全部弄好了,這可是洋教習科溫先生親自上手安排的,今日天剛蒙蒙亮,下面的人就開始裝填了,您這前腳剛到,後腳這火藥就全填實誠了,隨時聽候督辦大人的差遣!」

  林子言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就好。」

  聽到「約翰·科溫」這個名字,林子言心裡微微一動。

  算起來,兩人確實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了。

  他轉頭問錢進人在哪裡,表示自己要去拜見一下這位洋教習,並示意錢進不必跟著伺候。

  很快,林子言就在火藥調配房裡,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約翰,好久不見!」林子言大步迎了上去,用一口德語打了個招呼。

  約翰·科溫正戴著護目鏡,低頭在天平上稱量著火藥配比。

  聽見有人叫自己,他詫異地抬起頭,看清來人後,那張嚴肅的英國面孔上隨即綻放出了驚喜的笑容。

  「林?上帝啊,你怎麼會來這裡?」

  兩人是在德國結下的交情。

  當年林子言在柏林工學院旁聽軍事工程課程時,科溫則剛剛結束在歐洲的考察,準備啟程前往大清任職。

  兩人在一位德國老教授的引薦下,在柏林的酒館裡喝過一次純正的黑啤。

  那晚,兩人從克虜伯的大炮聊到阿姆斯特朗的裝甲,一聊便是半夜,引為知己,從此便算舊識。


  後來兩人天各一方,偶爾靠書信往來,卻再也沒有見過面。

  此刻在萬里之外的上海陡然相見,兩人都有一瞬間的恍惚。

  林子言上前與他重重握了握手,笑道:

  「我如今在北洋當差,這次是專程押送這批炮彈去海上試射的,剛才聽說這批炮彈是你親自盯著填的藥?有你把關,我這心裡的石頭算是落了地了。」

  科溫聳了聳肩,摘下護目鏡,指了指身後庫房的方向,神色有些異樣:

  「這批彈殼……非常特別,我不放心讓底下那些毛手毛腳的學徒亂來。」

  說到這裡,科溫頓了頓,語氣十分嚴肅地問道:

  「林,我倒是想問一下,這批彈殼,真的是你們那位名叫魏今朝的中國教習,自己煉出來的?」

  提到魏今朝,林子言不由得笑了笑,認真地點頭確認:

  「千真萬確,我親眼看著他從選料、配比到出鋼,每一步都在場。」

  「不瞞你說,我還向他介紹過你呢,他是個不可多得的奇才,現在也是我的好朋友,說不定以後你們也可以成為朋友。」

  科溫聽完,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喜,但他並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火藥渣,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在斟酌著措辭。

  再抬起頭時,神色中已經帶上了幾分凝重。

  「林,那你回去務必幫我問問他,那個彈頭前端多出來的尖錐形帽子結構,到底是他自己憑空設計出來的?」

  林子言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尖錐結構?你是說炮彈最前面的那個鈍口的東西?」

  約翰·科溫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無人偷聽後,特意壓低了聲音,俯身湊到林子言的耳邊,用極低的語調說道:

  「這個思路……當初我還在大英帝國,參加海軍部關於如何對付哈維滲碳鋼甲的研討會時,曾有頂尖的彈道學專家提出過類似的概念。」

  「但那僅僅停留在理論圖紙上,好幾年過去了,歐洲各大兵工廠都沒有造出實物。」

  「我做夢也沒想到,今天,居然在大清國的兵工廠里見到了實物!」

  說到這裡,科溫退後半步,目光無比認真地看著林子言:

  「林,如果那個設計,真的是你那位朋友自己琢磨出來的……那麼請相信我,你這個朋友的分量,比你想像的還要重一百倍,他是個真正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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