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槍炮局
他們不僅見過天津機器局送來的那些還帶著鑄造毛刺的次品炮彈，也見過北洋水師花重金從西洋買回來的原裝進口的高級貨。
可是，像眼前這批彈殼一般，表面如此光滑、形狀如此規整的，實在是極其少見。
這批非同尋常的彈殼，消息很快就被層層上報，最終傳到了槍炮局總教習英國人約翰·科溫那裡。
這位有著典型英國紳士做派的火炮專家，當時正伏在辦公桌前修改一份火炮身管的圖紙。
聽了手下差役眉飛色舞的描述，約翰·科溫起初並不以為然，連頭都沒抬。
他只當是制鋼廠那邊的亨特，又從歐洲搞來了一副精度更高的新模具，所以做工才顯得精細了些罷了。
畢竟，他跟亨特也算是老相識，對亨特的底細和手下的工藝水平，他是了解的。
可是，等到他忙完手頭的工作，親自背著手走到庫房，命人從箱中取出一枚十二寸的彈殼，放在驗料台上仔細查看時，這位英國專家的目光，頓時凝住了。
那彈殼表面，居然沒有明顯的鑄造氣孔。
這就意味著，在煉鋼和澆築脫模的過程中，溫度和排氣的控制達到了一個極高的水準。
約翰·科溫快步走上前，他甚至摘下了白手套，直接用手掌貼著彈體那冰冷的輪廓，一寸寸地摸了過去。
幾乎感覺不到任何不平整的起伏。
「拿卡尺來！」他用英語急促地吩咐了一句。
旁邊懂洋文的翻譯趕緊遞上了一把黃銅遊標卡尺。
約翰·科溫親自上手，從彈頭到彈尾，一寸一寸地量過。
他越量，眼中的驚訝越甚。
「My God……（我的上帝）」
這彈殼的尺寸誤差，居然不過幾絲。
這種精度，即便是放在大英帝國本土的皇家兵工廠里，也絕對是合格品中的上品。
而最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甚至顛覆了他對現有炮彈認知的，是彈頭的最前端，居然多出了一層他從未見過的結構。
那是一種呈現出鈍錐形的奇怪「帽子」。
這層帽子與彈體的主體之間，以一道極其平緩符合某種流體力學的弧線，完美地過渡相連。
「這……這是什麼設計？」
約翰·科溫面露疑色，將單片眼鏡湊近了些，把這枚彈殼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
作為總教習，德國的克虜伯、英國的阿姆斯特朗、惠特沃思……
歐洲各大頂級兵工廠生產的主力穿甲彈產品，他閉著眼睛都能如數家珍。
可是，眼前這種給穿甲彈戴上一頂鈍錐形帽子的設計，他發誓，他在此前的幾十年職業生涯中，從未在任何一本軍事期刊或是內部資料上見過。
直覺告訴他，這個設計，絕不簡單。
「這批彈頭的製造人是誰？是不是亨特那個老傢伙搞出來的新花樣？」
約翰·科溫猛地轉過頭，盯著送來貨單的差役，用略顯生硬的中文急切地問道。
那差役被總教習的眼神嚇了一跳，趕緊搖了搖頭，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回大人的話……據制鋼廠那邊送料的人講，這批彈殼，不是亨特大人煉的。是他們那邊新來的一位中國教習，親自帶人煉的，那人好像……好像叫魏今朝。」
「魏今朝？」
約翰·科溫聽完，眉頭微微一動，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錯愕。
中國教習？
制鋼廠那種被洋人把持的核心部門，什麼時候居然有了一位中國教習？
而且，以亨特那種獨攬大權的性格，居然能容得下一個中國人去插手他煉鋼的活計？
約翰·科溫倒不是那種盲目看不起中國人的種族主義者。
實際上，他來江南製造局這些年，帶了不少中國工匠。
他親手把手地教那些老實巴交的中國學徒填藥、裝配、檢驗。他發現，中國人其實非常聰明且吃苦耐勞。
有些徒弟，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甚至在火藥調配上比他還要精細。
在他眼裡，只要肯學，用心琢磨，中國人一樣能做出好東西來。
畢竟火藥的稱量裝填和機械零件的按圖裝配，都屬於後天只要勤學苦練，就能掌握的手熟手藝。
但是，煉鋼，截然不同。
那是一個國家重工業的基礎，是根本。
那是需要極高的物理化學理論知識作為支撐的。
即使你把所有的表面流程都學會了，如果腦子裡沒有對材料學、熱力學、溫度控制、碳元素配比的深刻理解和精確計算。
你也一樣煉不出好鋼，更別提設計出這種聞所未聞的彈頭結構了。
而眼前這枚彈殼，無論是從外觀的光潔度手感的平滑度，還是尺寸的極限精度，最重要的是那種突破性的結構設計來看，都已經遠遠地超出了他對目前大清國人認知水平的極限。
他甚至有一瞬間在懷疑，這會不會是亨特那個狡猾的傢伙在背後出了力，故意把自己的新發明讓給一個中國教習來掛名，好從中國官員那裡騙取更多的賞賜？
但這個念頭只在腦海中停留了一秒，就被他自己推翻了。
轉念一想，亨特那人的做派，他太清楚不過了。
那傢伙是個極度貪婪的榮譽狂，但凡是他經手搞出來的好東西，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每一塊鋼料上，怎麼可能捨得把這種具有顛覆性設計的榮譽，拱手讓給一個中國人去露臉？
那麼……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真相只有一個。
就真的是那個叫魏今朝的中國人，自己設計、自己造出來的！
約翰·科溫將單片眼鏡取下，用絲綢手帕仔細地擦了擦，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Interesting……（有點意思）」
他沒有再多問只是轉過頭吩咐差役：
「把這批彈殼，全部仔細記錄入庫，按口徑分箱編號！」
「傳我的命令，填藥工序調整，這批彈殼排在第一批進行裝藥，務必小心謹慎，不得有誤！」
既然這東西送到了槍炮局，那就先履行自己的義務，把它裝填完畢。
至於那個叫魏今朝的中國人，到底是個什麼來路……
等這一批彈殼裝藥完畢，再去了解也不遲。
可是，像眼前這批彈殼一般，表面如此光滑、形狀如此規整的，實在是極其少見。
這批非同尋常的彈殼，消息很快就被層層上報，最終傳到了槍炮局總教習英國人約翰·科溫那裡。
這位有著典型英國紳士做派的火炮專家，當時正伏在辦公桌前修改一份火炮身管的圖紙。
聽了手下差役眉飛色舞的描述，約翰·科溫起初並不以為然，連頭都沒抬。
他只當是制鋼廠那邊的亨特，又從歐洲搞來了一副精度更高的新模具，所以做工才顯得精細了些罷了。
畢竟，他跟亨特也算是老相識，對亨特的底細和手下的工藝水平，他是了解的。
可是，等到他忙完手頭的工作，親自背著手走到庫房，命人從箱中取出一枚十二寸的彈殼，放在驗料台上仔細查看時，這位英國專家的目光，頓時凝住了。
那彈殼表面，居然沒有明顯的鑄造氣孔。
這就意味著，在煉鋼和澆築脫模的過程中，溫度和排氣的控制達到了一個極高的水準。
約翰·科溫快步走上前，他甚至摘下了白手套，直接用手掌貼著彈體那冰冷的輪廓，一寸寸地摸了過去。
幾乎感覺不到任何不平整的起伏。
「拿卡尺來！」他用英語急促地吩咐了一句。
旁邊懂洋文的翻譯趕緊遞上了一把黃銅遊標卡尺。
約翰·科溫親自上手，從彈頭到彈尾，一寸一寸地量過。
他越量，眼中的驚訝越甚。
「My God……（我的上帝）」
這彈殼的尺寸誤差，居然不過幾絲。
這種精度，即便是放在大英帝國本土的皇家兵工廠里，也絕對是合格品中的上品。
而最讓他感到不可思議，甚至顛覆了他對現有炮彈認知的，是彈頭的最前端，居然多出了一層他從未見過的結構。
那是一種呈現出鈍錐形的奇怪「帽子」。
這層帽子與彈體的主體之間，以一道極其平緩符合某種流體力學的弧線，完美地過渡相連。
「這……這是什麼設計？」
約翰·科溫面露疑色，將單片眼鏡湊近了些，把這枚彈殼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
作為總教習，德國的克虜伯、英國的阿姆斯特朗、惠特沃思……
歐洲各大頂級兵工廠生產的主力穿甲彈產品，他閉著眼睛都能如數家珍。
可是，眼前這種給穿甲彈戴上一頂鈍錐形帽子的設計，他發誓，他在此前的幾十年職業生涯中，從未在任何一本軍事期刊或是內部資料上見過。
直覺告訴他，這個設計，絕不簡單。
「這批彈頭的製造人是誰？是不是亨特那個老傢伙搞出來的新花樣？」
約翰·科溫猛地轉過頭，盯著送來貨單的差役，用略顯生硬的中文急切地問道。
那差役被總教習的眼神嚇了一跳，趕緊搖了搖頭，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回大人的話……據制鋼廠那邊送料的人講，這批彈殼，不是亨特大人煉的。是他們那邊新來的一位中國教習，親自帶人煉的，那人好像……好像叫魏今朝。」
「魏今朝？」
約翰·科溫聽完，眉頭微微一動，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錯愕。
中國教習？
制鋼廠那種被洋人把持的核心部門，什麼時候居然有了一位中國教習？
而且，以亨特那種獨攬大權的性格，居然能容得下一個中國人去插手他煉鋼的活計？
約翰·科溫倒不是那種盲目看不起中國人的種族主義者。
實際上，他來江南製造局這些年，帶了不少中國工匠。
他親手把手地教那些老實巴交的中國學徒填藥、裝配、檢驗。他發現，中國人其實非常聰明且吃苦耐勞。
有些徒弟，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甚至在火藥調配上比他還要精細。
在他眼裡，只要肯學，用心琢磨，中國人一樣能做出好東西來。
畢竟火藥的稱量裝填和機械零件的按圖裝配，都屬於後天只要勤學苦練，就能掌握的手熟手藝。
但是，煉鋼，截然不同。
那是一個國家重工業的基礎，是根本。
那是需要極高的物理化學理論知識作為支撐的。
即使你把所有的表面流程都學會了，如果腦子裡沒有對材料學、熱力學、溫度控制、碳元素配比的深刻理解和精確計算。
你也一樣煉不出好鋼，更別提設計出這種聞所未聞的彈頭結構了。
而眼前這枚彈殼，無論是從外觀的光潔度手感的平滑度，還是尺寸的極限精度，最重要的是那種突破性的結構設計來看，都已經遠遠地超出了他對目前大清國人認知水平的極限。
他甚至有一瞬間在懷疑，這會不會是亨特那個狡猾的傢伙在背後出了力，故意把自己的新發明讓給一個中國教習來掛名，好從中國官員那裡騙取更多的賞賜？
但這個念頭只在腦海中停留了一秒，就被他自己推翻了。
轉念一想，亨特那人的做派，他太清楚不過了。
那傢伙是個極度貪婪的榮譽狂，但凡是他經手搞出來的好東西，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名字刻在每一塊鋼料上，怎麼可能捨得把這種具有顛覆性設計的榮譽，拱手讓給一個中國人去露臉？
那麼……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真相只有一個。
就真的是那個叫魏今朝的中國人，自己設計、自己造出來的！
約翰·科溫將單片眼鏡取下，用絲綢手帕仔細地擦了擦，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Interesting……（有點意思）」
他沒有再多問只是轉過頭吩咐差役：
「把這批彈殼，全部仔細記錄入庫，按口徑分箱編號！」
「傳我的命令，填藥工序調整，這批彈殼排在第一批進行裝藥，務必小心謹慎，不得有誤！」
既然這東西送到了槍炮局，那就先履行自己的義務，把它裝填完畢。
至於那個叫魏今朝的中國人，到底是個什麼來路……
等這一批彈殼裝藥完畢，再去了解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