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休閒的魏今朝
光緒十七年，六月廿四。
魏今朝已經在潘宅的西廂房裡，安安穩穩地住了整整五日。
日子忽然徹底閒了下來，這反倒讓他覺得有些不太習慣。
每天清晨，他是被院子裡的鳥鳴聲喚醒的。
起身洗漱，吃過廚娘端來的熬得軟爛的白粥和幾碟精緻小菜，他便在院子裡溜達兩圈。
看看潘露親手打理的那幾盆蘭花，賞賞牆角那幾株翠竹，或者乾脆搬把椅子坐在廊下，看著日頭從東牆慢慢爬到西牆，再一寸寸沉落下去。
到了午後，若是潘露精神好些，他便會陪著潘露在走廊下坐一會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幾句閒話。
只是，潘露的咳症雖然比前幾日似乎輕了些許，沒再咳得那般撕心裂肺，但臉色依舊不好，甚至可以說透著一股灰敗。
說話時，常常說上幾句便要停頓一會兒喘口氣，那原本就沒有血色的嘴唇，也漸漸泛出了青紫色。
魏今朝看在眼裡，也不便過多去打擾他耗費精神。
兩人有時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著，一個端著茶碗慢慢抿著，一個仰頭望著四方天井裡的流雲，倒也顯得有幾分自在。
只是，在這份表面上的閒雲野鶴之下，魏今朝的心裡，卻總藏著一種說不出的空落感。
想當初他在現代社會當打工人的時候，總認為「能閒著摸魚就絕不去上班」是人生最高信條。
但如今，當他真在這晚清的深宅大院裡帶薪休假時，他卻發現，自己好像有點閒不住了。
尤其是在經歷了爐房裡那幾日的日夜趕工，以及最後被洋人逼走的恥辱之後，這種感覺便越發強烈。
他有時半夜在西廂房的榻上醒來，睜開眼盯著頭頂的床帳，心裡便會毫無來由地湧上一陣煩躁。
其實，他倒也不是後悔當時在爐房裡的衝動，他只是覺得可惜。
那些被帽穿甲彈的胚料，可是自己頂著六月天的酷暑，一爐一爐盯著火候煉出來的。
鋼水是自己親自守著模具，看著工人們一點點打磨出來的。
就連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工匠，也跟著自己學到了一點近代工業標準化的皮毛。
如今，這三百多枚凝聚了自己心血的胚料，已經送去了槍炮局裝藥填火。
再過幾日，等藥裝填完畢，按照規矩，就要直接送去北洋水師進行實彈試射了。
它們到底能不能打穿北洋水師作為靶船的鐵甲？
那新式被帽的設計，到底能不能在高速撞擊時保護彈頭不被震碎？
會不會像普通的實心彈那樣，在半空中就散了碎了？
自己這個最核心的研發者兼當事人，如今被閒置在這深宅大院裡，竟然無從知曉後續的任何試驗數據。
這種感覺，就像是看著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還沒來得及看清長相，就被人抱走送上了戰場，生死未卜。
挺難受的，真的挺難受的。
不過，這幾天裡，倒也有個算得上是好消息的事情。
那就是他偷偷套現的那二百兩銀子，最終穩穩噹噹，沒鬧出任何岔子來。
就在前日，他按照潘露的吩咐，把那張票據送去了江南製造局的核銷處走流程。
核銷處的書辦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吏。
當時，那老吏接過魏今朝遞過去的票據時，什麼也沒多問，只看了一眼上面的紅印，便熟練地接了過去。
隨後，老書辦打發了個跑腿的雜役，去禮和洋行那邊對了一回帳。
不到半個時辰，那雜役跑回來，說「貨已經送到，票據無誤」。
老書辦聽完，面不改色，隨手拿起桌上的硃砂大印便在票據背面。
接著，他又拿起毛筆，在旁邊厚厚的底帳簿上飛快地抄錄了一筆，這事兒，就算徹底翻篇了。
魏今朝當時就站在旁邊等著，他心裡原本還懸著的一點做賊心虛的緊張感，隨著那聲清脆的蓋印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等到老書辦把核銷好的票據存根客客氣氣地遞迴來，並且畢恭畢敬地彎著腰說了一句：
「魏大人辛苦了，這單已銷，您走好」時，魏今朝走在回宅子的路上，甚至都有些恍惚。
就……就這麼過了？
大清國的財務審計，就這麼糊弄事兒？
幾十上百兩白銀的帳，幾句話、一個紅印就平了？
在感到如釋重負的同時，魏今朝的心裡，甚至生出了一絲極其荒謬的後悔來。
早知如此簡單，當時就該膽子大一點，讓周文藻多套個幾百兩齣來啊！
不過，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他便在心裡狠狠地笑罵了自己一句：
魏今朝啊魏今朝，怎麼這麼快就墮落了？
不過，罵歸罵，那一百九十兩現銀揣在懷裡，倒還是讓他這顆懸著的心，多多少少有了點底氣。
如今，萬事俱備，只等潘露那邊把調任的文書徹底辦下來，他便可以僱車僱船，動身前往貴州了。
路途遙遠，關山難越，二百兩銀子算不上多麼寬裕，但也足夠他在路上平安到達了。
只是，每當想到這裡，想到自己即將離開上海，魏今朝的心底，總有那麼一絲的不甘心。
他沒有仔細去深究那絲不甘到底是為了什麼。
或許是為了那尚未完成的近代化鋼鐵廠夢，或許是為了那幾支還沒來得及煉製出的槍管鋼，又或許，只是覺得，自己就這麼被洋人灰溜溜地趕走，實在是太憋屈。
大概，還是沒死心罷了。
……
同一片月色下。
江南製造局槍炮局內，卻又是另外一番忙碌的光景。
就在林子言和魏今朝交接完那批炮彈殼的當天夜裡，槍炮局的庫房便收到了這批木箱。
當時，負責接收的幾個差役，在撬開第一個箱子時，起初還以為是下面的人送錯貨了。
那木箱裡，一枚枚黑黝黝的炮彈殼，被浸滿了防鏽油的油紙包裹著，碼放得整整齊齊。
等剝開油紙，那彈殼表面磨得光潤無比，尺寸之精準，肉眼可見的規整。
這幾個差役在槍炮局當差多年，那眼睛也算是金相眼了。
魏今朝已經在潘宅的西廂房裡，安安穩穩地住了整整五日。
日子忽然徹底閒了下來，這反倒讓他覺得有些不太習慣。
每天清晨，他是被院子裡的鳥鳴聲喚醒的。
起身洗漱，吃過廚娘端來的熬得軟爛的白粥和幾碟精緻小菜，他便在院子裡溜達兩圈。
看看潘露親手打理的那幾盆蘭花，賞賞牆角那幾株翠竹，或者乾脆搬把椅子坐在廊下，看著日頭從東牆慢慢爬到西牆，再一寸寸沉落下去。
到了午後，若是潘露精神好些，他便會陪著潘露在走廊下坐一會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幾句閒話。
只是，潘露的咳症雖然比前幾日似乎輕了些許，沒再咳得那般撕心裂肺，但臉色依舊不好，甚至可以說透著一股灰敗。
說話時，常常說上幾句便要停頓一會兒喘口氣，那原本就沒有血色的嘴唇，也漸漸泛出了青紫色。
魏今朝看在眼裡，也不便過多去打擾他耗費精神。
兩人有時就那樣安安靜靜地坐著，一個端著茶碗慢慢抿著，一個仰頭望著四方天井裡的流雲，倒也顯得有幾分自在。
只是，在這份表面上的閒雲野鶴之下，魏今朝的心裡，卻總藏著一種說不出的空落感。
想當初他在現代社會當打工人的時候，總認為「能閒著摸魚就絕不去上班」是人生最高信條。
但如今，當他真在這晚清的深宅大院裡帶薪休假時，他卻發現，自己好像有點閒不住了。
尤其是在經歷了爐房裡那幾日的日夜趕工，以及最後被洋人逼走的恥辱之後，這種感覺便越發強烈。
他有時半夜在西廂房的榻上醒來，睜開眼盯著頭頂的床帳，心裡便會毫無來由地湧上一陣煩躁。
其實，他倒也不是後悔當時在爐房裡的衝動，他只是覺得可惜。
那些被帽穿甲彈的胚料，可是自己頂著六月天的酷暑，一爐一爐盯著火候煉出來的。
鋼水是自己親自守著模具，看著工人們一點點打磨出來的。
就連那些大字不識一個的工匠，也跟著自己學到了一點近代工業標準化的皮毛。
如今，這三百多枚凝聚了自己心血的胚料，已經送去了槍炮局裝藥填火。
再過幾日，等藥裝填完畢，按照規矩，就要直接送去北洋水師進行實彈試射了。
它們到底能不能打穿北洋水師作為靶船的鐵甲？
那新式被帽的設計，到底能不能在高速撞擊時保護彈頭不被震碎？
會不會像普通的實心彈那樣，在半空中就散了碎了？
自己這個最核心的研發者兼當事人，如今被閒置在這深宅大院裡，竟然無從知曉後續的任何試驗數據。
這種感覺，就像是看著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還沒來得及看清長相，就被人抱走送上了戰場，生死未卜。
挺難受的，真的挺難受的。
不過，這幾天裡，倒也有個算得上是好消息的事情。
那就是他偷偷套現的那二百兩銀子，最終穩穩噹噹，沒鬧出任何岔子來。
就在前日，他按照潘露的吩咐，把那張票據送去了江南製造局的核銷處走流程。
核銷處的書辦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吏。
當時，那老吏接過魏今朝遞過去的票據時，什麼也沒多問，只看了一眼上面的紅印，便熟練地接了過去。
隨後，老書辦打發了個跑腿的雜役，去禮和洋行那邊對了一回帳。
不到半個時辰，那雜役跑回來，說「貨已經送到，票據無誤」。
老書辦聽完，面不改色，隨手拿起桌上的硃砂大印便在票據背面。
接著，他又拿起毛筆，在旁邊厚厚的底帳簿上飛快地抄錄了一筆，這事兒，就算徹底翻篇了。
魏今朝當時就站在旁邊等著，他心裡原本還懸著的一點做賊心虛的緊張感，隨著那聲清脆的蓋印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等到老書辦把核銷好的票據存根客客氣氣地遞迴來，並且畢恭畢敬地彎著腰說了一句：
「魏大人辛苦了，這單已銷，您走好」時，魏今朝走在回宅子的路上，甚至都有些恍惚。
就……就這麼過了？
大清國的財務審計，就這麼糊弄事兒？
幾十上百兩白銀的帳，幾句話、一個紅印就平了？
在感到如釋重負的同時，魏今朝的心裡，甚至生出了一絲極其荒謬的後悔來。
早知如此簡單，當時就該膽子大一點，讓周文藻多套個幾百兩齣來啊！
不過，這個念頭剛剛冒出來，他便在心裡狠狠地笑罵了自己一句：
魏今朝啊魏今朝，怎麼這麼快就墮落了？
不過，罵歸罵，那一百九十兩現銀揣在懷裡，倒還是讓他這顆懸著的心，多多少少有了點底氣。
如今，萬事俱備，只等潘露那邊把調任的文書徹底辦下來，他便可以僱車僱船，動身前往貴州了。
路途遙遠，關山難越，二百兩銀子算不上多麼寬裕，但也足夠他在路上平安到達了。
只是，每當想到這裡，想到自己即將離開上海，魏今朝的心底，總有那麼一絲的不甘心。
他沒有仔細去深究那絲不甘到底是為了什麼。
或許是為了那尚未完成的近代化鋼鐵廠夢，或許是為了那幾支還沒來得及煉製出的槍管鋼，又或許，只是覺得，自己就這麼被洋人灰溜溜地趕走，實在是太憋屈。
大概，還是沒死心罷了。
……
同一片月色下。
江南製造局槍炮局內，卻又是另外一番忙碌的光景。
就在林子言和魏今朝交接完那批炮彈殼的當天夜裡，槍炮局的庫房便收到了這批木箱。
當時，負責接收的幾個差役，在撬開第一個箱子時，起初還以為是下面的人送錯貨了。
那木箱裡，一枚枚黑黝黝的炮彈殼，被浸滿了防鏽油的油紙包裹著，碼放得整整齊齊。
等剝開油紙，那彈殼表面磨得光潤無比，尺寸之精準，肉眼可見的規整。
這幾個差役在槍炮局當差多年，那眼睛也算是金相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