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赴湯蹈火啊，潘大人
魏今朝深吸了一口氣，將剛才在爐房裡的不快統統拋之腦後。
正如他自己所想：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飯還得吃，路還得走，沒錢可是萬萬不行的。
關於找錢的路徑，他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個非常成熟的「商業計劃」。
那張從江南製造局銀錢所領出來的原本用於採購下一批鋼材原料的票據，現在還躺在自己的懷裡。
去找周文藻！
看看能不能把這筆公款給套現了，拿到錢，到時候直接去找潘大人請辭跑路。
打定主意，魏今朝不再猶豫，雇了一輛黃包車，直奔二馬路的禮和洋行。
輕車熟路地來到洋行那氣派的宮殿式大樓前，魏今朝直接繞過了前台那些眼高於頂的印度門童，熟門熟路地進了側邊的買辦房。
周文藻此刻正撥弄著算盤，一見魏今朝進來，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堆起了精明而不失熱情的笑臉。
「哎喲，魏大人，今朝哪能得空來敝號？快快請坐，看茶！」
周文藻是個老江湖，一眼就看出魏今朝今天臉色不太對勁，但只要是製造局裡出來的財神爺，他一律當菩薩供著。
魏今朝沒有廢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直接從懷裡掏出那張蓋著製造局銀錢所紅印的票據，推到了周文藻面前。
「周掌柜，明人不說暗話，我急需一筆現銀辦事。」
「這單子上的料，咱們做個帳面上文章，我不貪多，你幫我做個兩百兩的假帳，現銀我今天就要帶走。」
周文藻拿起票據，小眼睛在上面的金額和印章上快速掃過。
這種吃空餉、虛報漂沒的套現勾當，在晚清的洋務局廠里簡直是家常便飯。
洋行買辦們更是靠著配合官員做假帳吃回扣發家致富的。
「懂了，魏大人是個爽快人。」周文藻壓低了聲音，笑眯眯地飆出了幾句買辦黑話，
「這筆款子走水路，帳面上做得平整。不過嘛，這平水（匯率差價）和火耗（手續費）的規矩……」
「直接說，扣多少？」魏今朝打斷了他。
「魏大人痛快！」周文藻豎起一根手指，「咱們是老相識，我只抽個一成的一半，十兩銀子的辛苦費，權當給手下人喝茶封口了。」
魏今朝眼角一抽。
套現兩百兩，要收十兩的手續費？
百分之五的抽水！
「真黑呀……」魏今朝在心裡暗罵了一句這幫吸血的買辦，但臉上不動聲色。
眼下時間緊迫，他也沒空去貨比三家了。
「行，就按周掌柜說的辦，馬上拿現錢給我，最好是輕便的銀票和幾兩碎銀子。」
「好嘞！魏大人稍候！」
周文藻辦事效率極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帳面便做平了。
他雙手遞上一個布包，裡面裝著一百九十兩的銀票和現銀。
魏今朝接過布包，貼身揣好，感受著懷裡傳來的厚實感，心裡總算有了點底氣。
有了這一百九十兩，加上自己剩下的二十四兩，兩百多兩銀子，省著點花，足夠雇兩個靠譜的鏢師，一路平安走到貴州了。
事情辦妥，魏今朝走出了禮和洋行。
他站在二馬路的街頭，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高昌廟方向那高聳的煙囪，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該去潘大人家裡，請辭了。」
不過幾個時辰，魏今朝又來到了潘宅。
這一次，門房倒沒有阻攔，甚至連通報都省了，直接引著他往裡走。
書房內，潘露看到魏今朝這麼快去而復返只表現出幾分驚訝。
便放下手中的筆，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早有所料，只是沒想到這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
「坐吧。」潘露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魏今朝依言坐下，卻沒有像早日那樣滔滔不絕。
他沒有大張旗鼓、聲淚俱下地去控訴威廉的囂張，也沒有去細描工人們在生存壓力下的屈辱妥協。
因為他心裡很清楚，在這位在晚清官場見慣了各種風浪與齷齪的潘大人面前，自己剛才所經歷的那些委屈和不甘，不過是這龐大黑暗帝國里每天都在上演的一齣戲碼。
魏今朝端起茶杯盯著杯中微微搖晃的茶水，語氣出奇地平靜：
「潘大人，您說得對，我……的確鬥不過他們。」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聲：
「不是我魏今朝骨頭軟，也不是我學藝不精，實在是……勢不在我。」
潘露聽著這番話，看著眼前這個被現實磨去了鋒芒的年輕人。
從入廠起就交代讓他不要鋒芒畢露，可惜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會。
早點讓魏今朝經歷挫折也是個好事。
「你明白就好。」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你在這個年紀，有這一身本事，本是國之大幸。」
「但在這江南製造局裡，在這大清的官場上，空有本事，而無保全本事的手段和權勢，就如同三歲小童抱著黃金過鬧市，豈能安生？」
潘露端起茶碗，輕輕撇了撇浮葉，繼續說道：
「昔日韓信受胯下之辱，勾踐有嘗膽之苦，他們哪個不是天縱之才？」
「但若是不懂隱忍，早就成了一抔黃土，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製造局的水太深，洋人的勢力又盤根錯節，你既然勢單力薄，就該懂得避其鋒芒。」
說到這裡，潘露放下茶碗盯著魏今朝：
「退路，想好了嗎？」
魏今朝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潘露這是在問他接下來作何打算。
他站起身，鄭重地向潘露深深作了一揖。
「多謝潘大人舉薦之恩。」
他起身後，語氣決絕地說：
「下官心灰意冷，決意請辭，近日便想動身去貴州，投奔您的兄長，還望大人成全。」
說著，魏今朝從懷裡摸出兩樣東西，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書案上。
那是代表他製造局八品教習身份的腰牌，以及那張從銀錢所領來的票據。
放下票據的那一刻，魏今朝的心跳加快了幾分。
那票據雖然被周文藻做平了帳，看起來天衣無縫，但若潘露真的起了疑心，派人去和禮和洋行一查對，自己這點監守自盜的把戲絕對無所遁形。
在這位精明的老官僚面前耍花招，魏今朝實在是沒什麼底氣。
然而，出乎魏今朝的意料。
潘露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桌上的腰牌和票據，甚至都沒有伸手去拿。
「不用急著交這些。」潘露擺了擺手，示意魏今朝重新坐下。
「你既然喚我一聲大人，我總不能看著你像個逃兵一樣灰溜溜地走。」
「這幾日，你就不要回鋼廠了，更不必去理會那些洋人的嘴臉，你就先在我這宅子的西廂房住下，安心靜養幾天。」
「至於這腰牌和票據……」潘露伸手輕輕敲了敲桌面。
「官身，是朝廷給的，不是那些洋人能隨便剝奪的，請辭這等事，太過草率，也會落人口實，我來替你安排。」
潘露看著魏今朝疑惑的眼神，耐心解釋道：
「咱們不走請辭的路子，走調任，就說你在此次督造穿甲彈中立下大功，我向總辦衙門保舉你。」
「過幾日，我會讓人走個正式的流程，把你這腰牌還給製造局總衙門，把這票據也妥善交還給銀錢所做核對銷帳。」
在晚清官場，這種「明升暗降」或者「調任避禍」的手法，是最常見也是最體面的做法。
「如此一來，你既不用受洋人的氣，也能保全你的顏面和官身，到了貴州那邊，你也是帶著功勞去上任的，我兄長用你也名正言順。」
潘露看著魏今朝，眼中滿是長者的慈愛與期許：
「放寬心，有我在呢，天塌不下來，這大清朝，還輪不到幾個洋教習隻手遮天。」
聽完這番話，魏今朝心中的大石終於落了地。
在這個時代，能遇到這樣一位肯為自己兜底籌謀的長者，何其幸哉。
魏今朝站起身退後兩步，對著潘露結結實實地鞠了一躬。
「下官，領命！」
正如他自己所想：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飯還得吃，路還得走，沒錢可是萬萬不行的。
關於找錢的路徑，他腦子裡已經有了一個非常成熟的「商業計劃」。
那張從江南製造局銀錢所領出來的原本用於採購下一批鋼材原料的票據，現在還躺在自己的懷裡。
去找周文藻！
看看能不能把這筆公款給套現了，拿到錢，到時候直接去找潘大人請辭跑路。
打定主意，魏今朝不再猶豫，雇了一輛黃包車，直奔二馬路的禮和洋行。
輕車熟路地來到洋行那氣派的宮殿式大樓前，魏今朝直接繞過了前台那些眼高於頂的印度門童，熟門熟路地進了側邊的買辦房。
周文藻此刻正撥弄著算盤，一見魏今朝進來，先是一愣，隨即立刻堆起了精明而不失熱情的笑臉。
「哎喲，魏大人，今朝哪能得空來敝號？快快請坐，看茶！」
周文藻是個老江湖，一眼就看出魏今朝今天臉色不太對勁，但只要是製造局裡出來的財神爺，他一律當菩薩供著。
魏今朝沒有廢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直接從懷裡掏出那張蓋著製造局銀錢所紅印的票據，推到了周文藻面前。
「周掌柜，明人不說暗話，我急需一筆現銀辦事。」
「這單子上的料，咱們做個帳面上文章，我不貪多，你幫我做個兩百兩的假帳，現銀我今天就要帶走。」
周文藻拿起票據，小眼睛在上面的金額和印章上快速掃過。
這種吃空餉、虛報漂沒的套現勾當，在晚清的洋務局廠里簡直是家常便飯。
洋行買辦們更是靠著配合官員做假帳吃回扣發家致富的。
「懂了，魏大人是個爽快人。」周文藻壓低了聲音，笑眯眯地飆出了幾句買辦黑話，
「這筆款子走水路，帳面上做得平整。不過嘛，這平水（匯率差價）和火耗（手續費）的規矩……」
「直接說，扣多少？」魏今朝打斷了他。
「魏大人痛快！」周文藻豎起一根手指，「咱們是老相識，我只抽個一成的一半，十兩銀子的辛苦費，權當給手下人喝茶封口了。」
魏今朝眼角一抽。
套現兩百兩，要收十兩的手續費？
百分之五的抽水！
「真黑呀……」魏今朝在心裡暗罵了一句這幫吸血的買辦，但臉上不動聲色。
眼下時間緊迫，他也沒空去貨比三家了。
「行，就按周掌柜說的辦，馬上拿現錢給我，最好是輕便的銀票和幾兩碎銀子。」
「好嘞！魏大人稍候！」
周文藻辦事效率極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帳面便做平了。
他雙手遞上一個布包，裡面裝著一百九十兩的銀票和現銀。
魏今朝接過布包，貼身揣好，感受著懷裡傳來的厚實感，心裡總算有了點底氣。
有了這一百九十兩，加上自己剩下的二十四兩，兩百多兩銀子，省著點花，足夠雇兩個靠譜的鏢師，一路平安走到貴州了。
事情辦妥，魏今朝走出了禮和洋行。
他站在二馬路的街頭，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高昌廟方向那高聳的煙囪，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該去潘大人家裡，請辭了。」
不過幾個時辰，魏今朝又來到了潘宅。
這一次，門房倒沒有阻攔，甚至連通報都省了，直接引著他往裡走。
書房內，潘露看到魏今朝這麼快去而復返只表現出幾分驚訝。
便放下手中的筆，輕輕嘆了口氣，似乎早有所料，只是沒想到這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
「坐吧。」潘露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魏今朝依言坐下，卻沒有像早日那樣滔滔不絕。
他沒有大張旗鼓、聲淚俱下地去控訴威廉的囂張，也沒有去細描工人們在生存壓力下的屈辱妥協。
因為他心裡很清楚，在這位在晚清官場見慣了各種風浪與齷齪的潘大人面前，自己剛才所經歷的那些委屈和不甘，不過是這龐大黑暗帝國里每天都在上演的一齣戲碼。
魏今朝端起茶杯盯著杯中微微搖晃的茶水，語氣出奇地平靜：
「潘大人，您說得對，我……的確鬥不過他們。」
他頓了頓，苦笑了一聲：
「不是我魏今朝骨頭軟，也不是我學藝不精，實在是……勢不在我。」
潘露聽著這番話，看著眼前這個被現實磨去了鋒芒的年輕人。
從入廠起就交代讓他不要鋒芒畢露，可惜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次就會。
早點讓魏今朝經歷挫折也是個好事。
「你明白就好。」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你在這個年紀，有這一身本事，本是國之大幸。」
「但在這江南製造局裡，在這大清的官場上，空有本事，而無保全本事的手段和權勢，就如同三歲小童抱著黃金過鬧市，豈能安生？」
潘露端起茶碗，輕輕撇了撇浮葉，繼續說道：
「昔日韓信受胯下之辱，勾踐有嘗膽之苦，他們哪個不是天縱之才？」
「但若是不懂隱忍，早就成了一抔黃土，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製造局的水太深，洋人的勢力又盤根錯節，你既然勢單力薄，就該懂得避其鋒芒。」
說到這裡，潘露放下茶碗盯著魏今朝：
「退路，想好了嗎？」
魏今朝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潘露這是在問他接下來作何打算。
他站起身，鄭重地向潘露深深作了一揖。
「多謝潘大人舉薦之恩。」
他起身後，語氣決絕地說：
「下官心灰意冷，決意請辭，近日便想動身去貴州，投奔您的兄長，還望大人成全。」
說著，魏今朝從懷裡摸出兩樣東西，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書案上。
那是代表他製造局八品教習身份的腰牌，以及那張從銀錢所領來的票據。
放下票據的那一刻，魏今朝的心跳加快了幾分。
那票據雖然被周文藻做平了帳，看起來天衣無縫，但若潘露真的起了疑心，派人去和禮和洋行一查對，自己這點監守自盜的把戲絕對無所遁形。
在這位精明的老官僚面前耍花招，魏今朝實在是沒什麼底氣。
然而，出乎魏今朝的意料。
潘露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桌上的腰牌和票據，甚至都沒有伸手去拿。
「不用急著交這些。」潘露擺了擺手，示意魏今朝重新坐下。
「你既然喚我一聲大人，我總不能看著你像個逃兵一樣灰溜溜地走。」
「這幾日，你就不要回鋼廠了，更不必去理會那些洋人的嘴臉，你就先在我這宅子的西廂房住下，安心靜養幾天。」
「至於這腰牌和票據……」潘露伸手輕輕敲了敲桌面。
「官身，是朝廷給的，不是那些洋人能隨便剝奪的，請辭這等事，太過草率，也會落人口實，我來替你安排。」
潘露看著魏今朝疑惑的眼神，耐心解釋道：
「咱們不走請辭的路子，走調任，就說你在此次督造穿甲彈中立下大功，我向總辦衙門保舉你。」
「過幾日，我會讓人走個正式的流程，把你這腰牌還給製造局總衙門，把這票據也妥善交還給銀錢所做核對銷帳。」
在晚清官場，這種「明升暗降」或者「調任避禍」的手法，是最常見也是最體面的做法。
「如此一來，你既不用受洋人的氣，也能保全你的顏面和官身，到了貴州那邊，你也是帶著功勞去上任的，我兄長用你也名正言順。」
潘露看著魏今朝，眼中滿是長者的慈愛與期許：
「放寬心，有我在呢，天塌不下來，這大清朝，還輪不到幾個洋教習隻手遮天。」
聽完這番話，魏今朝心中的大石終於落了地。
在這個時代，能遇到這樣一位肯為自己兜底籌謀的長者，何其幸哉。
魏今朝站起身退後兩步，對著潘露結結實實地鞠了一躬。
「下官，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