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毒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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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切的根源,不在於自己的煉鋼技術不夠好,不在於自己穿越者的知識儲備不夠豐富,也不在於自己剛才的口才不夠鋒利。

  歸根結底,還是自己的官身太小,地位太低!

  是沒有權力啊!

  這該死的晚清,這該死的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

  在這裡,什麼先進的科學技術,什麼文明的規章制度,在絕對強權的生存壓迫和洋人洋槍的恐懼面前,全他媽是個屁!

  「媽的!老子現在手裡要是能有上幾百條裝滿子彈的漢陽造,不,要是能有幾百條正宗的德國毛瑟步槍,手裡握著能夠生殺予奪的兵權,我還怕他個蛋的亨特?!」

  魏今朝在心裡咬牙切齒地狠狠罵了一句粗口。

  但罵完之後,湧上心頭的,又是一陣深深的無奈。

  他現在的狀態,就像是被強行剝去鎧甲的勇士,手裡只剩下一根木棍,看似氣勢洶洶,實則在真正的強權面前,一擊即潰。

  從最初震懾全場的嚴厲質問,到據理力爭的憤怒爭辯,再到對方使出「釜底抽薪」陰招時的極度震驚,最後,落為了徹底認清這個時代殘酷現實後的無奈認命。

  短短不過幾分鐘的時間裡,魏今朝的心裡如同翻江倒海,經歷了驚濤駭浪。

  他仿佛在這幾分鐘裡,走完了晚清無數想要變法圖強卻最終在現實面前撞得頭破血流的有志之士們,都曾走過的那條從激昂走向絕望的心路歷程。

  終於,所有的工人全都會到了爐前。

  他們低著頭,機械地揮舞著鐵鏟,動作僵硬而麻木,沒有人敢再往回看一眼。

  偌大的爐房入口處,就只剩下了魏今朝,和那三個宛如勝利者一般耀武揚威的洋人,還站在原地。

  威廉斜睨著眼睛,那張長滿雀斑的臉上,嘴角咧出了一個極其誇張、充滿著傲慢與嘲諷的笑容。

  他像欣賞戰利品一樣,看著那些從自己身旁低頭哈腰走過的中國工人,然後,他緩緩地轉過頭,將那張囂張至極的臉,轉向了孤身一人的魏今朝。

  威廉沒有再說話。

  但他那傲慢到骨子裡的眼神,那微微上揚的下巴,以及那聲從鼻腔里發出的輕蔑冷哼,已經把一切潛台詞都說得再清楚不過了。

  那眼神在用最惡毒的語言嘲弄著:

  「看吧,這就是你的國家,這就是你的同胞,在我們的規矩面前,你們,什麼都不是!」

  但出人意料的是,面對這般赤裸裸的羞辱,此刻的魏今朝,內心卻猶如一潭死水。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然後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是啊,沒有權力的支撐,沒有堅船利炮作為後盾,在這個吃人的叢林時代,哪怕你腦子裡裝著能改變世界的理論,哪怕你有通天的本領,也不過是個連自己同胞的飯碗都護不住的可憐笑話!

  認清了這一點,魏今朝便不再有任何的停留。

  他沒有再對那些洋人多說哪怕一個字,因為多說無益。

  他猛地轉過身,一襲青色的長衫在爐房狂躁的熱風中微微揚起,下擺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他邁開長腿,大步向著廠房外那昏暗的天地間走去。

  背影依舊堅挺,脊樑沒有絲毫的彎曲。

  魏今朝心裡比誰都明白,今天自己這一轉身,這一走,怕是再也沒有資格也沒有權力踏入這爐前去指揮這些工人們了。

  屬於他魏今朝的,那短暫的近代工業秩序,在這一刻宣告終結。

  但是,他並沒有被擊垮。

  魏今朝在心裡暗暗發下了一個毒誓:

  「等著吧,總有一天,老子要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一步、一步、一步地爬到最高!」

  「我要握住最硬的槍,掌管最大的權!」

  「直到那天,我要把你們這些自詡高貴的洋人,連本帶利,全都趕出中國!」

  ……

  自古多情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

  魏今朝帶著一腔隱忍的憤恨出了鋼廠的大門,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時之間,卻忽然有些茫然,不知該往哪裡走。


  他在這個時代,本就如同一片無根的浮萍。

  林子言已經押送炮彈回了天津復命,不在上海,潘大人又病重在家,自己剛剛才從潘宅那邊探病回來,此刻再去叨擾,顯然不是個好去處。

  「唉……」

  魏今朝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來大清這麼久了,混到現在,依舊是孤身一人,連兩個能隨時喝酒掏心窩子的朋友都沒有。

  出了這麼大的事,受了這麼大的委屈,連個找人傾訴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在街角站了片刻,伸手入懷,摸出了一封信。

  那是潘大人之前給他的推薦信,信封上用端正的館閣體寫著四個字:

  「潘霨親啟。」

  潘霨,那是潘露的兄長,如今正在貴州做官。

  魏今朝看著這封信,心裡不禁苦笑:沒想到,這麼快就要用上這個兜底的東西了。

  也不知道這個時代的貴州,到底是個什麼鬼樣子?

  他順手又摸了摸自己的錢袋,盤算了一下家底。

  之前在禮和洋行買辦周文藻那裡,得了一筆五十二兩的「辛苦費」。

  後來分給了林子言一半,自己剩下二十六兩,剛才去探望潘露,花二錢銀子買了幾個天價的洋蘋果。

  如今看著這點散碎銀兩,魏今朝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點盤纏,能不能活著走到貴州都是個未知數。

  要知道,在沒有高鐵飛機的大清朝,出遠門那是一項玩命的買賣。

  上海到貴州,關山萬重,路途遙遠不說,一走就是幾個月。

  晚清時期西南一帶交通極其閉塞,「蜀道之難」絕非虛言,一路上還得僱車、僱船、住黑店。

  更要命的是,現在外面世道亂得很,到處都是流民、山匪和各種起義軍的殘部,沒點硬通貨打點沿途的關卡和綠林好漢,只怕半道上就得被人圖財害命,扔進荒郊野外餵了野狗。

  「有點危險呀,還是得先去找點錢防身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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