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羊群效應
果然，殘酷的現實沒有給魏今朝留下任何幻想的餘地。
當盧卡斯那蹩腳卻充滿殺傷力的中文在空曠的爐房裡徹底傳開之後，氣氛瞬間凝固了。
那些原本還駐足在魏今朝身後觀望、心裡多少對這位肯親自下場教他們真本事把他們當人看的魏大人有些感激和敬畏的工人們，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們全都聽懂了這句話里潛藏的死刑宣判。
原本寂靜的人群中，開始出現了令人不安的騷動。
工人們面面相覷，那一雙雙眼睛裡此刻全都充滿了驚恐。
他們不安地搓著雙手低眉順眼地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擋在前面滿臉鐵青的魏今朝，隨後又看向那三個得意洋洋的洋人。
威廉和盧卡斯一臉神氣，他們雙手抱胸，下巴高高抬起，胸有成竹地站在那裡。
他們太懂這片土地上的生存法則了，自認為拿捏到了這些中國工人的命脈，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在冰冷殘酷的生存面前，在全家老小可能會餓死街頭的恐懼面前，一切個人的尊嚴、一切民族的氣節、一切大義凜然的規矩，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靜默，死一般的靜默。
終於，不知道是誰，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第一個低下了頭。
那是一個身材十分瘦弱的年輕工匠，他連頭也不敢抬，小心翼翼地從人群的角落裡挪了出來，從威廉三人故意讓出的通道里，慢慢向爐膛前原本的工位走去。
有了第一個崩潰的，就會有第二個。
羊群效應，在這一刻，展現出了極其龐大且令人徹底絕望的摧毀力。
「對不住了，魏大人……」
這是一個昨天還跟著魏今朝一起熱火朝天地打磨穿甲彈模具的熟練工匠。
當他低著頭路過魏今朝身邊時用細若蚊蠅的聲音，快速地嘟囔了一句。
然後，他頭也不敢回，逃也似的往爐房深處走去。
緊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堤壩一旦決口，便再也無法阻擋。
工人們排成了一溜長長的隊伍，他們全都耷拉著腦袋如同被瞬間抽掉了脊梁骨的行屍走肉一個個地湧向煉鋼爐，背棄了那個剛剛還在為他們據理力爭的年輕人。
而威廉三人，則如同剛剛打了一場大勝仗的將軍。
他們大喇喇地把雙腿叉開，把路讓出，臉上掛著肆無忌憚的狂笑，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勝利者姿態，肆意欣賞著這場屬於中國人的恥辱潰敗。
魏今朝站在原地，臉色鐵青，眉頭緊皺。
他生平第一次在這個時代真正感受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危機和無力感。
如果這些工人今天退縮了，回去了，那麼他前幾天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工業秩序將徹底崩塌。
洋人一旦重新掌權，他們的壓迫不僅會繼續，而且還會因為這次的「叛亂」而變本加厲。
他試圖用近代先進的工業管理體系來為打造堅甲利炮的宏偉計劃，將徹底淪為泡影。
但是……自己攔不住。
根本攔不住啊！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此刻該怎麼開口，能開口說什麼呢？
難道大喊：「我們漢人要有骨氣！不要為了五斗米折腰！」？
難道大喊：「我們要和帝國主義列強抗爭到底！覺醒吧，同胞們！」？
太可笑了，太幼稚了！
在這群連明天的晚飯在哪裡都不知道的苦工面前，喊這些假大空的口號，簡直是一種殘忍的何不食肉糜！
自己沒有權力去決定任何一個人的飯碗，自己也拿不出白花花的銀子來發給這幾百口人當活命的餉糧。
他甚至，連一句「我養你們啊」，都說不出口！
拿什麼養？
拿自己那區區八品教習的微薄俸祿嗎？
就算他現在強行下令，用長官的身份威逼他們，這些已經被生存恐懼徹底支配的工人們，還會聽他的嗎？
答案是，斷然不會。
吃飯，永遠比站著更重要。
所以，魏今朝只能死死地咬緊牙關，面色鐵青。
他就這樣猶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在屈辱中妥協的工人們從自己身邊走落。
不多時，人群已經散得七七八八。
人群的最後，只剩下了李長貴一個人。
李長貴真的很想和魏今朝站在一起。
他知道魏大人，是個真正的好官，是個懂真本事的大行家，更是個在關鍵時刻肯挺身而出護著他們這些泥腿子的人。
可是……可是自己家裡上有老下有小。
只要自己今天敢往前邁一步，只要自己敢跟洋人頂一句嘴，這三個洋鬼子，是真的會毫不猶豫地開除自己的。
李長貴喉結上下滾動著，他不敢說話，只是一雙渾濁的眼睛就這麼一直看著魏今朝，眼神里充滿了愧疚和哀求
魏今朝注意到了李長貴的眼神。
兩人目光交匯的那一瞬間，魏今朝心裡那根一直緊繃得快要斷裂的弦，突然間，慢慢地鬆了。
胸腔里憋了許久的那口濁氣，化作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順著鼻腔呼了出來，對著李長貴微微地點了點頭。
他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了兩個字：
「去吧。」
極其輕微的兩個字卻好像耗盡了魏今朝全身的力氣。
魏今朝他知道，自己無力回天了。
他阻止不了這幾個耀武揚威的洋人。
不對，準確地說，他阻止不了的，是躲在這三個蠢貨背後那個沒有露面的老狐狸亨特。
這一刻，魏今朝的腦海中回想起了今天中午潘大人對他千叮嚀萬囑咐的那句話：
「……在局裡，儘量別跟那些洋人起正面衝突。你，鬥不過他們的。」
姜，果然還是老的辣。
潘露大人在這個吃人的名利場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早就一眼看透了這江南製造局裡暗流涌動的權力遊戲。
亨特這個總教習，能在遠東這片土地上混得風生水起，果然是頗有城府。
今天，他本人連面都沒有露，僅僅只是派了三個微不足道的爪牙，稍微施展了一點點挑撥離間的陰險手腕，就輕而易舉兵不血刃地瓦解了自己苦心經營的陣線，將自己逼入了絕境！
當盧卡斯那蹩腳卻充滿殺傷力的中文在空曠的爐房裡徹底傳開之後，氣氛瞬間凝固了。
那些原本還駐足在魏今朝身後觀望、心裡多少對這位肯親自下場教他們真本事把他們當人看的魏大人有些感激和敬畏的工人們，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們全都聽懂了這句話里潛藏的死刑宣判。
原本寂靜的人群中，開始出現了令人不安的騷動。
工人們面面相覷，那一雙雙眼睛裡此刻全都充滿了驚恐。
他們不安地搓著雙手低眉順眼地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擋在前面滿臉鐵青的魏今朝，隨後又看向那三個得意洋洋的洋人。
威廉和盧卡斯一臉神氣，他們雙手抱胸，下巴高高抬起，胸有成竹地站在那裡。
他們太懂這片土地上的生存法則了，自認為拿捏到了這些中國工人的命脈，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在冰冷殘酷的生存面前，在全家老小可能會餓死街頭的恐懼面前，一切個人的尊嚴、一切民族的氣節、一切大義凜然的規矩，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靜默，死一般的靜默。
終於，不知道是誰，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第一個低下了頭。
那是一個身材十分瘦弱的年輕工匠，他連頭也不敢抬，小心翼翼地從人群的角落裡挪了出來，從威廉三人故意讓出的通道里，慢慢向爐膛前原本的工位走去。
有了第一個崩潰的，就會有第二個。
羊群效應，在這一刻，展現出了極其龐大且令人徹底絕望的摧毀力。
「對不住了，魏大人……」
這是一個昨天還跟著魏今朝一起熱火朝天地打磨穿甲彈模具的熟練工匠。
當他低著頭路過魏今朝身邊時用細若蚊蠅的聲音，快速地嘟囔了一句。
然後，他頭也不敢回，逃也似的往爐房深處走去。
緊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堤壩一旦決口，便再也無法阻擋。
工人們排成了一溜長長的隊伍，他們全都耷拉著腦袋如同被瞬間抽掉了脊梁骨的行屍走肉一個個地湧向煉鋼爐，背棄了那個剛剛還在為他們據理力爭的年輕人。
而威廉三人，則如同剛剛打了一場大勝仗的將軍。
他們大喇喇地把雙腿叉開，把路讓出，臉上掛著肆無忌憚的狂笑，用一種高高在上的勝利者姿態，肆意欣賞著這場屬於中國人的恥辱潰敗。
魏今朝站在原地，臉色鐵青，眉頭緊皺。
他生平第一次在這個時代真正感受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危機和無力感。
如果這些工人今天退縮了，回去了，那麼他前幾天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工業秩序將徹底崩塌。
洋人一旦重新掌權，他們的壓迫不僅會繼續，而且還會因為這次的「叛亂」而變本加厲。
他試圖用近代先進的工業管理體系來為打造堅甲利炮的宏偉計劃，將徹底淪為泡影。
但是……自己攔不住。
根本攔不住啊！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此刻該怎麼開口，能開口說什麼呢？
難道大喊：「我們漢人要有骨氣！不要為了五斗米折腰！」？
難道大喊：「我們要和帝國主義列強抗爭到底！覺醒吧，同胞們！」？
太可笑了，太幼稚了！
在這群連明天的晚飯在哪裡都不知道的苦工面前，喊這些假大空的口號，簡直是一種殘忍的何不食肉糜！
自己沒有權力去決定任何一個人的飯碗，自己也拿不出白花花的銀子來發給這幾百口人當活命的餉糧。
他甚至，連一句「我養你們啊」，都說不出口！
拿什麼養？
拿自己那區區八品教習的微薄俸祿嗎？
就算他現在強行下令，用長官的身份威逼他們，這些已經被生存恐懼徹底支配的工人們，還會聽他的嗎？
答案是，斷然不會。
吃飯，永遠比站著更重要。
所以，魏今朝只能死死地咬緊牙關，面色鐵青。
他就這樣猶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在屈辱中妥協的工人們從自己身邊走落。
不多時，人群已經散得七七八八。
人群的最後，只剩下了李長貴一個人。
李長貴真的很想和魏今朝站在一起。
他知道魏大人，是個真正的好官，是個懂真本事的大行家，更是個在關鍵時刻肯挺身而出護著他們這些泥腿子的人。
可是……可是自己家裡上有老下有小。
只要自己今天敢往前邁一步，只要自己敢跟洋人頂一句嘴，這三個洋鬼子，是真的會毫不猶豫地開除自己的。
李長貴喉結上下滾動著，他不敢說話，只是一雙渾濁的眼睛就這麼一直看著魏今朝，眼神里充滿了愧疚和哀求
魏今朝注意到了李長貴的眼神。
兩人目光交匯的那一瞬間，魏今朝心裡那根一直緊繃得快要斷裂的弦，突然間，慢慢地鬆了。
胸腔里憋了許久的那口濁氣，化作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順著鼻腔呼了出來，對著李長貴微微地點了點頭。
他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了兩個字：
「去吧。」
極其輕微的兩個字卻好像耗盡了魏今朝全身的力氣。
魏今朝他知道，自己無力回天了。
他阻止不了這幾個耀武揚威的洋人。
不對，準確地說，他阻止不了的，是躲在這三個蠢貨背後那個沒有露面的老狐狸亨特。
這一刻，魏今朝的腦海中回想起了今天中午潘大人對他千叮嚀萬囑咐的那句話：
「……在局裡，儘量別跟那些洋人起正面衝突。你，鬥不過他們的。」
姜，果然還是老的辣。
潘露大人在這個吃人的名利場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早就一眼看透了這江南製造局裡暗流涌動的權力遊戲。
亨特這個總教習，能在遠東這片土地上混得風生水起，果然是頗有城府。
今天，他本人連面都沒有露，僅僅只是派了三個微不足道的爪牙，稍微施展了一點點挑撥離間的陰險手腕，就輕而易舉兵不血刃地瓦解了自己苦心經營的陣線，將自己逼入了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