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心痹之症
這一通抱怨，沒有下屬對上司的誠惶誠恐，反倒透著一股子晚輩對長輩的親近。
潘露聽得心頭一暖，也沒計較他的沒大沒小，只是把手裡的筆往旁邊推了推，身子疲憊地靠向椅背，擺了擺手。
「小毛病罷了，算不得什麼。」
「你那邊正忙著穿甲彈的要緊事，我這裡歇兩天就好，不耽誤正事。」
「對了。炮彈那批料做出來沒有？如今可沒剩幾天期限了，到底怎麼樣了？」
一提到正事，他臉上那點被蘋果逗出來的笑意瞬間消散，表情嚴陣以待。
魏今朝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忽然起了一絲促狹的念頭。
他先是故意垂下眼帘，慢慢地、沉重地搖了搖頭，接著還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嘆，潘露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身子緩緩坐直。
空氣死寂了幾秒。
看著老潘緊張得連呼吸都滯住了，魏今朝終於繃不住，「噗嗤」一聲咧嘴笑了。
「那當然是做出來了！」
「您也不看看是誰出馬？還有我魏今朝辦不成的事？」
「三百零五枚穿甲炮彈胚料，一枚不差，全部鍛造完畢，已經妥妥地送去槍炮局了。」
「林子言林督辦也跟著一同押車去了，等那邊裝藥完畢，便直接押送回天津北洋水師。」
「我這邊剛把人送走，轉頭就來找您報喜了。」
潘露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堪稱精彩。
先是嚴肅，接著是一愣，再然後笑面如花，只是不太好看。
他定定地盯了魏今朝兩秒，像是在確認這混小子是不是在拿軍國大事開玩笑。
等從魏今朝清澈篤定的眼神里確認了這是事實才終於呼出了一口氣。
他一下子軟靠在椅背上，隨後，他顫巍巍地抬起手，隔空點了點魏今朝，笑罵道：
「你這個臭小子……」
這句罵還沒說完，喉嚨里忽然一緊，一股劇烈的咳意猛地反湧上來。
潘露猛地偏過頭，用袖子死死掩住口鼻，緊接著便是一陣急咳。
魏今朝嚇了一跳，趕緊彈起身，一把端起桌上的茶碗遞了過去。
「慢點慢點！您先喝口水壓壓！」
潘露哆嗦著接過茶碗，湊到唇邊抿了兩口。
好半晌，才總算把那股要命的咳意勉強壓了下去。
他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喘息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穩下來。
「沒事……沒事……」
他虛弱地擺了擺手，聲音比方才更像遊絲了。
「你繼續說，那邊後頭還有沒有什麼安排？」
魏今朝看著他這副連命都快咳掉一半的慘狀，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這大清都爛到根子裡了，怎麼還有這種不要命的骨鯁之臣？
都病成這樣了，腦子裡轉的居然還是廠里的破事。
「其他倒沒什麼大事了。」
「槍管鋼那邊，原料我已經備得差不多了，本來打算今天就接著動手開爐。」
「不過……您這邊既然病了，我想著不如先把那頭穩一穩，等您身子大好了，回了衙門咱們再說也不遲。」
他這也是出於好意。
眼前這位看著隨時可能兩眼一閉過去，局裡沒有老潘這尊大佛鎮著，自己一個八品小官，對上那些趾高氣昂的洋人，麻煩只多不少。
可潘露一聽，想都沒想，斷然搖頭。
「不用等我。」
「你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能因為我歇兩天，反倒把正事耽誤了。」
「眼下正是趕工的時候，能往前推一步，就別拖。」
他說著，又低低地咳了兩聲。
這一次咳得沒那麼劇烈，但臉色卻肉眼可見地更灰敗了。
魏今朝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他坐回椅子上，眉頭緊緊皺起，盯著潘露看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認真問道：
「潘大人，您這病，到底怎麼回事？大夫到底怎麼說的？」
潘露沉默了。
他的目光越過窗欞，落在那幾竿在風中搖曳的青竹上。
半晌，似乎是看開了什麼，終於緩緩開口：
「同輝啊，我這病……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
「不光是我，我哥哥也有，他早年為了治這病，苦研醫道，尋遍了天下名醫，甚至拜師求學，可我們兄弟倆這身病，就是除不了根。」
「說來也怪，這病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和常人無異，可一旦勞心過度，或是受了風寒邪氣，便會發作，就像現在這樣，咳喘不止，胸悶氣短，四肢百骸使不上半點力氣。」
「我哥哥通醫理，管這叫『心痹之症』，說是氣血瘀滯，心脈不通所致。」
魏今朝聽完，腦子裡一轉。
心痹？
氣血瘀滯？
心脈不通？
這他娘的聽起來，怎麼那麼像自己二大爺得的「冠心病」或者某種遺傳性心臟病啊！
他很想再仔細問問症狀，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自己一個搞冶金的，又不是學醫的，晚清這會兒哪有西醫的心血管搭橋手術？
別說晚清了，這病就算放到民國，那也是絕症級別的難題。
為了不讓氣氛更絕望，他果斷轉移了話題。
「您還有個哥哥呢？」
「嗯。」潘露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傲然，「潘霨，字賡糺，如今在貴州做巡撫。」
巡撫？
魏今朝腦子卡了一下殼，下意識脫口而出：「巡撫……那是幾品官啊？」
潘露正端著茶碗，聞言手一抖，差點沒把水灑出來。
他用一種看絕世文盲的震驚眼神看著魏今朝：
「你……你連大清的官制都不知道？！」
魏今朝一臉坦然：「真不知道啊，我才進這官場幾天啊？」
潘露無語凝噎。半晌，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嘆息著吐出三個字。
「從二品。」
「喔——」
魏今朝戰術後仰，倒吸一口涼氣。
好傢夥，潘大人，您這背景藏得夠深的啊。
從二品封疆大吏的親弟弟？
這妥妥是晚清金字塔頂端那一小撮人啊！
怪不得您能在江南製造局這種洋人盤踞的深水區里，跟亨特那幫總教習硬剛這麼久還沒被排擠走，感情是有通天的大腿在上面撐著！
*·
潘露聽得心頭一暖，也沒計較他的沒大沒小，只是把手裡的筆往旁邊推了推，身子疲憊地靠向椅背，擺了擺手。
「小毛病罷了，算不得什麼。」
「你那邊正忙著穿甲彈的要緊事，我這裡歇兩天就好，不耽誤正事。」
「對了。炮彈那批料做出來沒有？如今可沒剩幾天期限了，到底怎麼樣了？」
一提到正事，他臉上那點被蘋果逗出來的笑意瞬間消散，表情嚴陣以待。
魏今朝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忽然起了一絲促狹的念頭。
他先是故意垂下眼帘，慢慢地、沉重地搖了搖頭，接著還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嘆，潘露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身子緩緩坐直。
空氣死寂了幾秒。
看著老潘緊張得連呼吸都滯住了，魏今朝終於繃不住，「噗嗤」一聲咧嘴笑了。
「那當然是做出來了！」
「您也不看看是誰出馬？還有我魏今朝辦不成的事？」
「三百零五枚穿甲炮彈胚料，一枚不差，全部鍛造完畢，已經妥妥地送去槍炮局了。」
「林子言林督辦也跟著一同押車去了，等那邊裝藥完畢，便直接押送回天津北洋水師。」
「我這邊剛把人送走，轉頭就來找您報喜了。」
潘露聽到這話，臉上的表情堪稱精彩。
先是嚴肅，接著是一愣，再然後笑面如花，只是不太好看。
他定定地盯了魏今朝兩秒，像是在確認這混小子是不是在拿軍國大事開玩笑。
等從魏今朝清澈篤定的眼神里確認了這是事實才終於呼出了一口氣。
他一下子軟靠在椅背上，隨後，他顫巍巍地抬起手，隔空點了點魏今朝，笑罵道：
「你這個臭小子……」
這句罵還沒說完，喉嚨里忽然一緊，一股劇烈的咳意猛地反湧上來。
潘露猛地偏過頭，用袖子死死掩住口鼻，緊接著便是一陣急咳。
魏今朝嚇了一跳，趕緊彈起身，一把端起桌上的茶碗遞了過去。
「慢點慢點！您先喝口水壓壓！」
潘露哆嗦著接過茶碗，湊到唇邊抿了兩口。
好半晌，才總算把那股要命的咳意勉強壓了下去。
他閉著眼，胸口劇烈起伏，喘息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穩下來。
「沒事……沒事……」
他虛弱地擺了擺手，聲音比方才更像遊絲了。
「你繼續說，那邊後頭還有沒有什麼安排？」
魏今朝看著他這副連命都快咳掉一半的慘狀，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這大清都爛到根子裡了，怎麼還有這種不要命的骨鯁之臣？
都病成這樣了，腦子裡轉的居然還是廠里的破事。
「其他倒沒什麼大事了。」
「槍管鋼那邊，原料我已經備得差不多了，本來打算今天就接著動手開爐。」
「不過……您這邊既然病了，我想著不如先把那頭穩一穩，等您身子大好了，回了衙門咱們再說也不遲。」
他這也是出於好意。
眼前這位看著隨時可能兩眼一閉過去，局裡沒有老潘這尊大佛鎮著，自己一個八品小官，對上那些趾高氣昂的洋人，麻煩只多不少。
可潘露一聽，想都沒想，斷然搖頭。
「不用等我。」
「你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能因為我歇兩天，反倒把正事耽誤了。」
「眼下正是趕工的時候，能往前推一步，就別拖。」
他說著，又低低地咳了兩聲。
這一次咳得沒那麼劇烈，但臉色卻肉眼可見地更灰敗了。
魏今朝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他坐回椅子上，眉頭緊緊皺起，盯著潘露看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認真問道：
「潘大人，您這病，到底怎麼回事？大夫到底怎麼說的？」
潘露沉默了。
他的目光越過窗欞，落在那幾竿在風中搖曳的青竹上。
半晌，似乎是看開了什麼，終於緩緩開口：
「同輝啊，我這病……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
「不光是我，我哥哥也有，他早年為了治這病，苦研醫道，尋遍了天下名醫，甚至拜師求學，可我們兄弟倆這身病，就是除不了根。」
「說來也怪，這病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和常人無異，可一旦勞心過度，或是受了風寒邪氣，便會發作，就像現在這樣，咳喘不止，胸悶氣短，四肢百骸使不上半點力氣。」
「我哥哥通醫理，管這叫『心痹之症』，說是氣血瘀滯，心脈不通所致。」
魏今朝聽完，腦子裡一轉。
心痹？
氣血瘀滯？
心脈不通？
這他娘的聽起來，怎麼那麼像自己二大爺得的「冠心病」或者某種遺傳性心臟病啊！
他很想再仔細問問症狀，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自己一個搞冶金的，又不是學醫的，晚清這會兒哪有西醫的心血管搭橋手術？
別說晚清了，這病就算放到民國，那也是絕症級別的難題。
為了不讓氣氛更絕望，他果斷轉移了話題。
「您還有個哥哥呢？」
「嗯。」潘露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傲然，「潘霨，字賡糺，如今在貴州做巡撫。」
巡撫？
魏今朝腦子卡了一下殼，下意識脫口而出：「巡撫……那是幾品官啊？」
潘露正端著茶碗，聞言手一抖，差點沒把水灑出來。
他用一種看絕世文盲的震驚眼神看著魏今朝：
「你……你連大清的官制都不知道？！」
魏今朝一臉坦然：「真不知道啊，我才進這官場幾天啊？」
潘露無語凝噎。半晌，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嘆息著吐出三個字。
「從二品。」
「喔——」
魏今朝戰術後仰，倒吸一口涼氣。
好傢夥，潘大人，您這背景藏得夠深的啊。
從二品封疆大吏的親弟弟？
這妥妥是晚清金字塔頂端那一小撮人啊！
怪不得您能在江南製造局這種洋人盤踞的深水區里，跟亨特那幫總教習硬剛這麼久還沒被排擠走，感情是有通天的大腿在上面撐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