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魏今朝還是太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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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穿青布短衫的門房探出半張臉來,先是上下打量了魏今朝一遍,待看清他身上那套官服後,臉上的防備這才卸下,換上幾分客氣。

  「大人,您有何事?」

  魏今朝從腰間扯下腰牌,亮在半空。

  「江南製造局八品教習魏今朝,來探望潘大人,勞煩通傳一聲。」

  門房湊近掃了兩眼那腰牌上的字號,神色立刻又恭敬了幾分,趕緊側身讓出一條道來:

  「魏大人請進,小的這就去稟報老爺。」

  魏今朝點了點頭,抬腳邁過高高的門檻。

  越過影壁之後,眼前的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

  他原本還琢磨著,潘露這宅子既然外頭門臉修得如此闊氣,裡頭多半也該是那種處處講究排場的格局。

  什麼雕樑畫棟、迴廊曲折、假山疊水,再不濟也得有幾個捧著青花瓷瓶的俏丫鬟路過吧?

  可真走進來一瞧,他才發現院子確實不小。

  前後足足三進,左右各有廂房,一看便知道是正經花大價錢置辦的宅產。

  可奇怪的是,這裡的裝飾非但不張揚,甚至和門外那副氣派相比,顯得過於「清湯寡水」了。

  素淨的青磚,普通的灰瓦,檐下不見什麼花哨的木雕,廊柱上也只是老老實實地刷了一層防潮的桐油。

  牆角種著幾叢修竹,不多,也就三五桿。

  但長得挺拔清潤,微風一過,竹葉作響,硬是搖曳出幾分說不出的清靜雅致。

  院子正中還挖了一方小池塘,池水不深,卻清亮見底。

  幾尾錦鯉在水裡慢吞吞地游弋,偶爾浮上來啄一口浮萍,尾巴一甩,又悠哉悠哉地沉了下去。

  池邊隨意擱著幾塊太湖石,形狀算不上如何奇絕,可擺得順其自然,毫不故作姿態。

  這一整套看下來,竟頗有幾分中國傳統文人推崇的雅趣。

  落在魏今朝眼裡,只覺得這地方看著確實叫人心曠神怡。

  不過,要是換成他自己來布置……

  他腦子裡幾乎立刻浮現出另一幅大俗大雅的畫面:

  什麼金漆匾額、大紅廊柱、滿院奇花異草,最好再來幾座閃閃發亮的半人高純銅擺件!

  恨不得讓人一進門就能深切體會到,這家不但有錢,而且非常迫切地想讓你知道他有錢。

  沒辦法。

  自己就是金錢的奴隸。

  俗,太俗了。

  魏今朝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痛痛快快地承認了自己在這方面審美水平的低下。

  順便還很認真地暢想了一下,若自己有朝一日在晚清混出頭來,高低也得整一座這麼豪橫的宅子。

  正做著白日夢,門房已經快步折了回來,走到他跟前躬身行禮:

  「魏大人,老爺在書房等您呢,請隨小的來。」

  魏今朝這才斂了心神,輕咳一聲,把那點不著邊際的暴發戶幻想收了回去,跟著門房繼續往裡走。

  兩人穿過第二進院子,停在東廂一間朝南的屋子前。

  門房在門外站定,揚聲稟道:「老爺,魏大人到了。」

  屋內隨即傳來潘露的聲音。

  「嗯,你下去吧。」

  門房應聲告退。魏今朝看著門房離去的背影,這才伸手,輕輕推門而入。

  一進屋,他便看見了坐在書案後頭的潘露。

  對方褪去了衙門裡的官服,只穿了一身青色常服。

  和製造局裡那副處處透著規矩、雷厲風行的模樣相比,此時的他明顯鬆散了許多。

  但這層鬆散,並沒有讓他顯得閒適,反而將那股壓抑不住的病氣襯得更加觸目驚心。

  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邊緣泛著紫暈,眼窩比月初見面時又凹陷了幾分。

  整個人窩在寬大的太師椅里,仿佛被削薄了一層,連肩膀都顯得單薄無力。

  可即便如此,他面前依舊攤著一份公文,手裡還握著硃砂筆,顯然在批閱公務。

  魏今朝的腳步頓住了。

  他來時還在想,潘露大概也就是受了點風寒,像平時那樣歇兩天就能滿血復活。


  畢竟月初時,這老潘精氣神還足得很,說話聲如洪鐘,哪怕被洋人氣得七竅生煙,臉上也未曾露過怯。

  可如今眼前這個人……

  簡直像是被什麼邪門的東西,硬生生從骨頭縫裡把那股精氣神給抽乾了。

  潘露顫著手批完最後一筆,擱下筆,這才緩緩抬起頭。

  見魏今朝杵在門口發愣,他扯了扯嘴角,先開了口:

  「傻站著做什麼?進來坐啊,難道還得本辦請你啊?」

  話還是平日裡那副帶著點訓斥的熟稔口吻,可聲音到底發虛,中氣再也不似從前那般足了。

  「哎。」

  魏今朝壓下心頭的異樣,趕緊提著手裡的東西快步上前,把那一紙包蘋果往桌角一放。

  他故意把語氣揚高,生怕自己一嚴肅,這屋子裡的死氣沉沉就更化不開了。

  「潘大人,您這是怎麼了?病成這樣也不吱一聲。」

  「我還特意給您帶了點蘋果來,您可別嫌棄,這玩意兒一枚就要了我五十六文錢!心疼得我這一路走過來都在滴血,您趕緊嘗嘗,可別讓我這白花花的銀子打了水漂。」

  他說著,把外頭包著的草紙扒開,露出裡頭三個紅艷艷的蘋果。

  潘露低頭看了看桌上的蘋果,又抬眼瞧了瞧魏今朝那副逼真的肉疼表情,蒼白的臉上終於浮出一抹由衷的笑意。

  「你小子要是心疼,就別買。」

  「你一個八品教習,那點月俸才幾個子兒?自己留著過日子不好,何必花這種冤枉錢。」

  嘴上訓斥著,可他眼底的那層溫熱,卻是實打實的真切。

  晚清官場是個什麼德行,潘露比誰都清楚。

  上官得勢時,底下人恨不得把門檻踏破,一旦上官病倒,誰還願意來沾這晦氣?

  探病不顯功、費銀錢,還得耽誤功夫。

  魏今朝能在這個節骨眼上門,至少證明,自己這雙老眼沒有看錯人。

  魏今朝也不爭辯,只是一味地搖頭嘆氣,把「肉疼」兩個字演得入木三分。

  隨後,他自顧自拉過一把椅子,在潘露對面坐下,順勢把話頭接了過去。

  「哎,潘大人,您病了怎麼連個信都不透?」

  「害得我一大早先跑去衙門撲了個空,還是書辦告訴我您今日告了假。」

  「我那頭活兒剛忙完,腳指頭都沒歇一下,轉頭就往您這兒趕。您倒好,一個人在家裡悠哉悠哉,把我折騰得夠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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