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林子言的離去
林子言則拿著本子，站在一旁低頭記著，時不時抬頭核對一眼。
魏今朝站在這一排排木箱邊上，看著它們滿滿當當擺在眼前，只覺得這九天簡直像過了九個月一樣長。
可如今再回頭看，這三百多枚炮彈胚料就這麼實實在在地堆在這兒，每一枚都出自自己的手。
那感覺，確實很難形容。
非要說的話，就是一個字。
爽。
成就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這時，林子言拿著他那本記事小冊走了過來，邊走邊念，語氣還一本正經得很。
「光緒十七年六月十九日，江南制鋼廠八品教習魏今朝、督辦林子言，共督造被帽穿甲彈胚料三百零五枚。」
「其中，十二寸三十枚，十寸五十枚，十五生五十枚，二十一生五十枚，二十四生四十枚，二十八生五十枚，三十六生三十五枚。」
「經檢驗，尺寸、硬度、韌性皆符合標準，即日移交槍炮局裝藥，後送北洋水師試驗。」
念到這裡，他把冊子一合，站在木箱之間，轉頭看向魏今朝，臉上難得露出幾分心滿意足的笑。
「同輝兄，成了。」
「沒到十一天，你還真給我開了眼。」
魏今朝聽完，也沖他拱了拱手。
「這話你可別全算我頭上。」
「多虧了未然兄這幾天你跟著我一起熬，模具那攤子替我分了大半，要不然我就是長出三頭六臂，也未必能在這麼短的工夫里把這活趕完。」
林子言擺了擺手，懶得在這上頭跟他客氣。
「行了，跟我還說這些做什麼。」
「事情辦完了，比什麼都強。」
話音落下，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些，眼底卻浮出幾分說不清的情緒。
他抬手拍了拍身旁那口最大的木箱，語氣也緩了下來。
「同輝兄，今天這樁事，算是了了。」
「等會兒這些箱子就得送去槍炮局，再過幾日，我也該啟程回天津了。」
魏今朝先是一怔，隨即便明白過來。
是啊。
林子言本就是奉差南下，來江南製造局督辦穿甲彈仿製的。
如今胚料已經全部做成，移交槍炮局之後，這趟差事便算完成。
他這個督辦，自然也該回去復命。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可真聽他說出來，魏今朝心裡還是免不了有點空。
「這麼急？」
「不再多待兩天？」
林子言笑了笑。
「日子就這麼些日子，如今既然做成了，我總得趕緊回去交差。」
「再說了，自古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你我往後，總有再見的時候。」
這話說得平常，可魏今朝聽著，心裡還是一沉。
兩人認識不過十來天。
可這十來天裡，從頭一回見面時的隨口攀談，到後面一爐一爐並肩做事，再到如今站在成堆木箱之間看著成果落地，那種感覺，倒真像是認識了許久。
晚清這地方，官場彎彎繞繞太多，真能遇到一個跟自己脾氣投、做事也肯往一處使勁的人，其實並不容易。
魏今朝沉默片刻，最後還是低聲笑了笑，說了一句。
「湖上一回首，山青卷白雲。」
「雖然沒有那樣的景色，但也代表我的意思。未然兄，收下吧。」
這句詩一出來，林子言當場愣了一下，隨即一臉驚疑地看著他。
「不是，同輝兄。」
「這話從你嘴裡出來，怎麼聽著這麼彆扭呢？」
魏今朝被他說得也有點繃不住，咳了一聲，面上還要硬撐。
「怎麼，我就不能偶爾有點文氣？」
林子言嘖了一聲，滿臉不信。
「能是能，就是不像你。」
「再說了，說不定哪天我又回來了，北洋那邊若再派差使到上海，我第一個求著來，行不行？」
「還有，到時候你若是升了官，可別裝不認識人，得請我喝酒。」
魏今朝這回是真被逗笑了。
「那你可得來快點。」
「我怕我升官升得太快，到時候你連我門檻都摸不著。」
林子言哈哈大笑。
「你這人，還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
兩人就這麼在車間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工匠們把最後幾箱炮彈一口口抬上板車，準備連夜送往槍炮局。
而且，這天也難得破了例，魏今朝和林子言都沒再加班。
魏今朝回宿舍換了身乾淨衣裳，又去街上買了兩角酒和幾樣熟食。
到了晚上，兩人就在他那個不大的小院裡支了張矮桌，對坐著喝了一場。
酒不算什麼好酒，菜也只是些平常熟食。
可兩個人這一晚喝得倒是痛快。
從德國見聞，聊到北洋舊事，從廣方言館那些同窗趣聞，聊到製造局上下那一堆做官的。
說著說著，一壺酒沒了，再說著說著，夜色也深了。
恍惚之間，便到了次日清晨。
林子言已經收拾好了行裝。
制鋼廠門外，一輛黑漆馬車停在那裡，車夫早已候在車轅上。
林子言站在馬車旁，和魏今朝面對面，一時間兩人竟都不知該先說什麼。
最後，還是林子言先開了口。
「魏同輝。」
他難得叫了魏今朝的全名，語氣里卻帶著笑。
「好好干。」
「你在廣方言館學的那些東西，如今總算找著了用武之地，別白糟蹋了。」
魏今朝點了點頭。
「那是自然。」
「你路上慢些，若有空，記得來幾封信。」
林子言一聽，噗嗤就笑了。
「平日裡做事利利索索，怎麼這會兒反倒婆婆媽媽起來了？」
「走了。」
兩人都笑了起來。
林子言朝他擺了擺手，隨後踏上馬車。
上車前還回頭看了魏今朝一眼，掀開車簾鑽進去，隨即放下帘子。
車夫一甩鞭子。
馬蹄踏過土路，板輪緩緩轉動，沿著高昌廟外的街道慢慢遠去。
魏今朝就站在廠門口，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最後在路盡頭拐了個彎，徹底消失在晨霧裡。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回目光。
心裡確實空了一塊。
不過，這世道就是這樣。
人各有路。
林子言有林子言的仕途，自己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兩人能有這一段並肩共事的緣分，已算是意外之喜。
想到這裡，魏今朝也不再往下多想，轉身便往廠里走。
快利步槍那邊的槍管鋼材，原料早已備齊，配方他心裡也早就理順了。
之前只是一直騰不開手，非得等炮彈胚料這一塊徹底做完，才能轉頭去忙槍管鋼。
如今炮彈這頭總算收了尾。
槍管鋼，也該提上日程了。
可他走著走著，腦子裡卻忽然蹦出另一件事來。
不對啊。
潘大人怎麼沒來送林子言？
再怎麼說，林子言也是個督辦。
這趟差事辦得漂亮，按理說不該一點動靜都沒有。
更何況，魏今朝上一次見到潘露，還是九天前。
那天潘露臉色就已經很差了，咳得也比之前厲害得多，整個人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病氣。
這些天，他一直沒露面。
難道還沒好轉？
魏今朝越想越覺得不對，腳下步子也隨之一頓。
下一刻，他直接轉了方向，快步朝衙門那頭趕去。
魏今朝站在這一排排木箱邊上，看著它們滿滿當當擺在眼前，只覺得這九天簡直像過了九個月一樣長。
可如今再回頭看，這三百多枚炮彈胚料就這麼實實在在地堆在這兒，每一枚都出自自己的手。
那感覺，確實很難形容。
非要說的話，就是一個字。
爽。
成就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這時，林子言拿著他那本記事小冊走了過來，邊走邊念，語氣還一本正經得很。
「光緒十七年六月十九日，江南制鋼廠八品教習魏今朝、督辦林子言，共督造被帽穿甲彈胚料三百零五枚。」
「其中，十二寸三十枚，十寸五十枚，十五生五十枚，二十一生五十枚，二十四生四十枚，二十八生五十枚，三十六生三十五枚。」
「經檢驗，尺寸、硬度、韌性皆符合標準，即日移交槍炮局裝藥，後送北洋水師試驗。」
念到這裡，他把冊子一合，站在木箱之間，轉頭看向魏今朝，臉上難得露出幾分心滿意足的笑。
「同輝兄，成了。」
「沒到十一天，你還真給我開了眼。」
魏今朝聽完，也沖他拱了拱手。
「這話你可別全算我頭上。」
「多虧了未然兄這幾天你跟著我一起熬，模具那攤子替我分了大半，要不然我就是長出三頭六臂，也未必能在這麼短的工夫里把這活趕完。」
林子言擺了擺手，懶得在這上頭跟他客氣。
「行了，跟我還說這些做什麼。」
「事情辦完了，比什麼都強。」
話音落下，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些，眼底卻浮出幾分說不清的情緒。
他抬手拍了拍身旁那口最大的木箱，語氣也緩了下來。
「同輝兄，今天這樁事，算是了了。」
「等會兒這些箱子就得送去槍炮局，再過幾日，我也該啟程回天津了。」
魏今朝先是一怔，隨即便明白過來。
是啊。
林子言本就是奉差南下，來江南製造局督辦穿甲彈仿製的。
如今胚料已經全部做成，移交槍炮局之後，這趟差事便算完成。
他這個督辦，自然也該回去復命。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可真聽他說出來，魏今朝心裡還是免不了有點空。
「這麼急？」
「不再多待兩天？」
林子言笑了笑。
「日子就這麼些日子，如今既然做成了，我總得趕緊回去交差。」
「再說了，自古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你我往後，總有再見的時候。」
這話說得平常，可魏今朝聽著，心裡還是一沉。
兩人認識不過十來天。
可這十來天裡，從頭一回見面時的隨口攀談，到後面一爐一爐並肩做事，再到如今站在成堆木箱之間看著成果落地，那種感覺，倒真像是認識了許久。
晚清這地方，官場彎彎繞繞太多，真能遇到一個跟自己脾氣投、做事也肯往一處使勁的人，其實並不容易。
魏今朝沉默片刻，最後還是低聲笑了笑，說了一句。
「湖上一回首，山青卷白雲。」
「雖然沒有那樣的景色，但也代表我的意思。未然兄，收下吧。」
這句詩一出來，林子言當場愣了一下，隨即一臉驚疑地看著他。
「不是，同輝兄。」
「這話從你嘴裡出來，怎麼聽著這麼彆扭呢？」
魏今朝被他說得也有點繃不住，咳了一聲，面上還要硬撐。
「怎麼，我就不能偶爾有點文氣？」
林子言嘖了一聲，滿臉不信。
「能是能，就是不像你。」
「再說了，說不定哪天我又回來了，北洋那邊若再派差使到上海，我第一個求著來，行不行？」
「還有，到時候你若是升了官，可別裝不認識人，得請我喝酒。」
魏今朝這回是真被逗笑了。
「那你可得來快點。」
「我怕我升官升得太快，到時候你連我門檻都摸不著。」
林子言哈哈大笑。
「你這人，還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
兩人就這麼在車間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工匠們把最後幾箱炮彈一口口抬上板車，準備連夜送往槍炮局。
而且，這天也難得破了例，魏今朝和林子言都沒再加班。
魏今朝回宿舍換了身乾淨衣裳，又去街上買了兩角酒和幾樣熟食。
到了晚上，兩人就在他那個不大的小院裡支了張矮桌，對坐著喝了一場。
酒不算什麼好酒，菜也只是些平常熟食。
可兩個人這一晚喝得倒是痛快。
從德國見聞，聊到北洋舊事，從廣方言館那些同窗趣聞，聊到製造局上下那一堆做官的。
說著說著，一壺酒沒了，再說著說著，夜色也深了。
恍惚之間，便到了次日清晨。
林子言已經收拾好了行裝。
制鋼廠門外，一輛黑漆馬車停在那裡，車夫早已候在車轅上。
林子言站在馬車旁，和魏今朝面對面，一時間兩人竟都不知該先說什麼。
最後，還是林子言先開了口。
「魏同輝。」
他難得叫了魏今朝的全名，語氣里卻帶著笑。
「好好干。」
「你在廣方言館學的那些東西，如今總算找著了用武之地，別白糟蹋了。」
魏今朝點了點頭。
「那是自然。」
「你路上慢些，若有空，記得來幾封信。」
林子言一聽，噗嗤就笑了。
「平日裡做事利利索索，怎麼這會兒反倒婆婆媽媽起來了？」
「走了。」
兩人都笑了起來。
林子言朝他擺了擺手，隨後踏上馬車。
上車前還回頭看了魏今朝一眼，掀開車簾鑽進去，隨即放下帘子。
車夫一甩鞭子。
馬蹄踏過土路，板輪緩緩轉動，沿著高昌廟外的街道慢慢遠去。
魏今朝就站在廠門口，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最後在路盡頭拐了個彎，徹底消失在晨霧裡。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回目光。
心裡確實空了一塊。
不過，這世道就是這樣。
人各有路。
林子言有林子言的仕途，自己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兩人能有這一段並肩共事的緣分，已算是意外之喜。
想到這裡，魏今朝也不再往下多想，轉身便往廠里走。
快利步槍那邊的槍管鋼材，原料早已備齊，配方他心裡也早就理順了。
之前只是一直騰不開手，非得等炮彈胚料這一塊徹底做完，才能轉頭去忙槍管鋼。
如今炮彈這頭總算收了尾。
槍管鋼，也該提上日程了。
可他走著走著，腦子裡卻忽然蹦出另一件事來。
不對啊。
潘大人怎麼沒來送林子言？
再怎麼說，林子言也是個督辦。
這趟差事辦得漂亮，按理說不該一點動靜都沒有。
更何況，魏今朝上一次見到潘露，還是九天前。
那天潘露臉色就已經很差了，咳得也比之前厲害得多，整個人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病氣。
這些天，他一直沒露面。
難道還沒好轉？
魏今朝越想越覺得不對，腳下步子也隨之一頓。
下一刻，他直接轉了方向，快步朝衙門那頭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