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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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時此刻,魏今朝已經在制鋼廠宿舍的木板床上睡得不省人事。

  他壓根不知道林子言方才去了哪裡。

  這一天下來,他累得夠嗆,一路折騰了十幾個時辰。

  兩條腿酸得厲害,胳膊也發沉,抬都懶得抬。

  這會兒他被子都蹬到床下去了,整個人斜躺在床板上,打著細微的鼾聲,翻了個身,又繼續沉沉睡去。

  ……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魏今朝就被爐房那邊傳來的敲打聲給吵醒了。

  叮叮噹噹。

  一陣接一陣。

  半點停下來的意思都沒有。

  他迷迷糊糊翻了個身,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打算強行再賴一會兒床。

  可那聲音實在太頑強,隔著被子照樣能鑽進耳朵里,敲得人腦仁都跟著發麻。

  他閉著眼又硬撐了幾息,終究還是認命地坐了起來。

  「嘖,命苦啊,幹活吧……」

  胡亂洗了把臉,套上衣裳,魏今朝推門便出了宿舍。

  眼下雖已是六月,可清晨的風裡依舊有點涼意,順著領口一灌,人立刻醒了三分。

  他一路走到爐房門口,抬眼一看,李長貴帶著幾名工匠,已經在那裡忙開了。

  幾個人圍著一塊做模具用的厚鋼板,輪換著掄大錘,正沿著邊緣一點點修整形狀。

  旁邊地上散落著好幾塊切下來的邊角料,斷口還泛著金屬光。

  鋼板上則已經留下了一道道新痕,顯然從很早就開始幹了。

  魏今朝走過去,蹲下身撿起一塊邊角料,翻來覆去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切口的毛邊,眉頭隨即微微皺起。

  這毛邊太粗了。

  說明切得很吃力,修整成本也會跟著往上抬。

  「老李,你過來一下。」

  李長貴聞聲,趕緊放下鐵錘小跑過來,他眼窩裡帶著血絲,顯然昨夜也沒睡好。

  魏今朝問道:「這怎麼弄成這樣啊。」

  李長貴看著手上的邊角料,臉上顯得有些為難,支支吾吾的回道:

  「大人,您畫的那個形狀……確實不好弄啊。」

  「小的們從卯時就開始鋸,到現在,也只切出這幾個角來。」

  魏今朝探頭看了一眼,眉頭頓時皺得更深了些。

  模具改樣這件事,他自己畫圖時覺得還算簡潔,畢竟從後世的眼光看,這種輪廓已經談不上複雜。

  可真落到眼前這個時代,他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裡沒有像樣的切割機。

  很多活,只能靠人力硬磨。

  每一道弧線,都得拿銼刀反覆往下走。

  每切一小段,還得停下來澆水降溫,再拿尺子和卡鉗比對尺寸。

  稍有偏差,前頭工夫全白費。

  所以圖紙畫得再漂亮,工藝跟不上,一樣得慢慢啃。

  這幾個時辰下來,連一個十二寸的模具都沒有磨完。

  魏今朝蹲在旁邊,看著那枚初步成形的模具,心裡又急又無奈。

  他原先以為,最難的該是鋼材配方。

  沒想到,真正拖時間的反倒是模具加工。

  魏今朝心裡煩歸煩,情緒倒也沒亂多久,很快就把那口氣壓住了。

  他站到車間中央,乾脆利落地把所有人重新分了工。

  能拉來鋸模的,全拉來鋸模,能幫著遞料、澆水、比尺寸的,全歸過來打下手。凡是眼前這一步用不上的崗,一律先往後挪。

  那幾個平日裡負責爐前清掃的也都被他一口氣調了過來。

  甚至連林子言都沒能閒著。

  魏今朝把自己畫好的幾份圖紙直接塞進他手裡,又把尺寸標註和精度要求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林子言在德意志那兩年,終究不是白待的。

  圖紙一接過來,他低頭掃了幾眼,便點了點頭,自己找了個角落開干。

  他領了一份十五寸模具的草圖,讓人搬著料板和工具,指揮著一銼一銼往下走。


  那份專注勁兒,和他平日那副懶散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若叫不知情的人看見,多半要懷疑這還是不是昨天那個賴床賴到日上三竿的林督辦。

  爐房那邊,李長貴挑了幾名最老練的工匠,完全照著魏今朝昨日定下的配方,開始照貓畫虎地投料、控溫、出鋼。

  第一爐自然還是魏今朝親自盯著,生怕哪一步走偏。

  等到後面第二爐、第三爐,李長貴慢慢摸出了門道,什麼時候添焦炭,什麼時候開風門,什麼時候探爐溫,動作都比最開始穩了不少。

  這一穩,流程也就跟著順了起來。

  配料,投料,出鋼,倒模,冷卻,脫模。

  一爐接一爐,開始像模像樣地轉起來。

  每一批鋼水出來,先由魏今朝親自驗。

  等他點頭之後,再交給林子言覆核尺寸和輪廓精度。

  兩人都認了,才算過關,能被搬進成品堆里。

  當第一枚真正加了被帽的穿甲彈胚料脫模之後,魏今朝還親自主持了一場小規模靜力測試。

  他讓人拿來一根粗鐵槓,抵在彈頭前端,又點了兩名身板最壯的工匠,一左一右壓著往下使勁。

  鐵槓在那兒咯吱作響,旁邊幾個人都看得跟著繃緊了肩膀。

  可那枚彈體卻穩穩噹噹,連被帽與彈身連接的位置都沒出現半點鬆動。

  兩者咬合得嚴嚴實實,緊得讓人看著都舒坦,仿佛本來就該是一體。

  魏今朝看見這一幕,胸口那口氣終於長長吐了出來。

  他轉頭看向李長貴。

  「就按這個路子走。」

  「別改了。」

  李長貴重重點頭,領命便走。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制鋼廠便像被人上緊了發條一樣,一刻不停地往前轉。

  魏今朝每天卯時不到就爬起來,亥時以後才躺下。

  中間這一整天,幾乎腳不沾地,人在爐房、車間、模具房三處來回奔忙,哪邊一卡殼,他就往哪邊頂。

  到了第六天,第一批十二寸的三十枚胚料,終於全部完成,裝箱封條。

  第七天,十寸的五十枚,十五生的五十枚,也一起收了尾。

  第八天,二十一生的五十枚、二十四生的四十枚,接連出模。

  到了第九天傍晚,最後一枚三十六生的胚料在冷卻水中長響一聲,白汽騰起。

  李長貴兩隻手套著厚布把它從模具里起出來穩穩放到驗料台上。

  這會兒,車間裡反倒安靜了。

  前幾天大家都忙得發昏,只顧著一爐接一爐往下趕,誰也顧不上多想。

  真到最後一枚出來,所有人心裡那口氣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誰都不敢先說話。

  魏今朝走到驗料台前,低頭看了許久。

  這枚胚料的彈體輪廓很飽滿,被帽與主體之間的過渡也很平滑,他抬手敲了敲,聲音清脆均勻。

  隨後又拿起卡尺,把外徑、長度、關鍵部位一一量了一遍,再對著圖紙上的公差逐項核對。

  一項,兩項,三項。

  全都落在容許範圍之內,精準得很。

  他這才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長長吐出一口氣。

  「好了。」

  「全部完成。」

  這句話一出口,整個車間的氣氛一下就鬆了。

  門口那邊,一排排木箱早已整整齊齊碼成了列,幾乎占了大半個地面。

  箱蓋上都用墨筆寫明了口徑與數量,黑字壓著木紋,看著格外紮實。

  幾名工匠和林子言正在做最後一遍檢查,核封條、看釘口、點箱數,一樣都不敢馬虎。

  有人站在最前頭,一箱箱清點,每點完一口,就朝旁邊報數。

  「十二寸,三十,齊了。」

  「十寸,五十,齊了。」

  「二十一生,五十,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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