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魏今朝的無妄之災（求月票）
此時，禮查飯店，亨特房中。
林子言坐在亨特對面，和白日裡在制鋼廠時那副懶洋洋的模樣全然不同。
他坐得很直，雙手平放在膝上，目光沉靜，平視著亨特。
平日裡那層隨和外皮，此刻像是全收了起來，只剩下一副北洋督辦該有的樣子。
片刻後，他把話放了出來。
「亨特先生，我不是在威脅你。」
「我是來明確告知你，在魏今朝沒有完成此次秋操炮彈之前，你和你的手下，包括威廉在內，不允許再去打擾他。」
「這話，你聽明白了嗎？」
桌對面的亨特沒有立刻接話。
他手裡正握著一塊腰牌，視線一直落在牌面上。
那腰牌不屬於江南製造局。
正面刻著四個字：北洋大臣。
背面則單獨刻著一個小字：李。
這不是普通憑證。
這是李鴻章本人的私用腰牌，向來只發給極親近的幕僚與信使，用以傳令、調度、代行部分權柄。
能拿到這東西的人，身份不必張揚，分量重得很。
說得再直白些，持牌之人未必時時都能拍板大事，可只要他願意，在北洋體系覆蓋的範圍里，許多事情都足夠讓人認真掂量。
亨特在中國待了好幾年。
他認得這東西，也知道這東西意味著什麼。
這塊牌子既然是李鴻章親自簽發的，那林子言今日拿它出來，便已經不只是一個年輕督辦在表態了。
這代表的是李鴻章的意思。
也是北洋的意思。
換句話講，只要林子言想，他甚至可以越過江南製造局總辦劉麒祥，直接對亨特在局內的職務安排提出調整。
房中安靜了幾息。
亨特終於抬起眼，把目光從牌面挪到了林子言臉上。
關於這個年輕人，他先前聽威廉提過幾回。
照威廉的描述，這位林督辦不過是個出身不錯的世家公子，面上總帶著笑，說話也和氣，進出廠里沒什麼架子，看著並不難對付。
於是亨特便也順勢把他歸到了「來鍍金的年輕官員」那一類里。
這種人，他這些年見得並不少。
家裡有門路，出去鍍一層洋學的金邊，再回國找個實差掛一掛名。
平日裡看著體面，真到關鍵處，多半還是講究一個和氣生財，不會把事情做絕。
所以上回去鋼廠時，亨特也只是嘴上客氣了兩句，轉過身，該如何還是如何。
可他完全沒料到，林子言手裡竟攥著這麼一張牌。
亨特沉默片刻，臉上慢慢又浮出一層笑意。
他雙手托著腰牌，恭恭敬敬遞還過去，神情也比先前鄭重了些。
「林先生……」
「我此前並不知道，你是李中堂那邊的人。」
林子言伸手接回腰牌，神情始終沒變。
「亨特先生，你知不知道，不重要。」
「你理不理解我的身份，也不重要。」
「你只需要記住我剛才那幾句話，就夠了。」
林子言繼續往下說。
「從今日起，制鋼廠一切技術事務，均由魏教習全權負責。」
「你與威廉等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預，不得阻撓。」
「秋操之前，若讓我發現你們任何人再靠近廠區，我不會再親自來找你。」
他說到這裡，稍稍停了一下，隨後眼神壓低幾分。
「我會直接把這件事稟報給李中堂。」
這句話一落下，房中又靜了。
這回，亨特徹底沒接話。
他在中國這些年，見過不少官員威脅人，也見過不少官員擺架子。
可真正難辦的，就是林子言這種，話一出口，卻沒有半點迴旋餘地。
過了好一會兒，亨特才在嘴角重新牽出一絲笑來。
「哦，親愛的林先生，那當然。」
「你們中國不是有句古話嗎？」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他把這句不太對味的俗語說得抑揚頓挫，還挺滿意。
林子言聽在耳里，差點沒繃住。
這傻老外到底從哪兒學來的詞？
多半是在哪家買辦酒桌上聽來的，記了個大概，拼拼湊湊，偏還挑了個最要命的句式往自己身上套，聽著滑稽得不行。
不過林子言懶得糾正。
「你能明白最好。」
亨特面上還端著笑，一邊應付著，一邊起身去拿櫥柜上那瓶還未開封的伏特加，顯然是想把氣氛往緩處拉一拉。
可酒瓶剛碰到手，林子言就先一步把話截斷了。
「酒就不喝了。」
「我還得回去睡覺。」
「亨特先生，你自己好好歇著吧。」
這句話落下，林子言已然起身。
他微微頷首，算是道別，隨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他腳步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只把最後一句話留在背後。
「亨特先生，你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做事，應當知道什麼時候該退一步。」
「秋操之後，你想怎麼教，怎麼管，我不管。」
「可在此之前，一步都不要越。」
門被拉開，又被輕輕帶上。
腳步聲沿著走廊一點點遠去，最後消失在樓梯口方向。
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亨特一個人站在原地，盯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臉上的笑意終於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端起酒杯，把杯中的伏特加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辛辣一路燒下去，可再烈的酒，也沒壓住他心裡那股憋悶。
他亨特在歐洲冶金界混了這麼多年，又在東方這塊地面舒舒服服做了幾年總教習，什麼時候被人這樣當面敲打過？
偏偏敲打他的，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這口氣，實在不順。
他把空杯重重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魏，今，朝。」
三個字，從齒縫裡一字一頓擠了出來。
這筆帳，他當然不會算在林子言頭上。
林子言背後站著李鴻章。
那是連英國駐華公使見了都得掂量幾分的人物。
他犯不著為了這一時意氣，把自己真架到火上烤。
林子言，他動不了。
那這筆帳，也就只能記到另一個人頭上。
禮查飯店外，街道上夜色已徹底沉了下來。
林子言從門裡出來，站在門廊下，抬頭看了眼天。
剛才在亨特房裡那番姿態，是他提前在腦子裡過了許多遍的。
腰牌這東西，他自進江南製造局以來，一次都沒亮過。
依他的性子，不到萬不得已，也不願拿這種東西壓人。
可這最終還是決定走這一步。
原因很簡單。
他這幾日看下來，已經把魏今朝做事的路數看明白了。
那小子跟他有點像，眼裡揉不得沙子，做事也不愛拐彎。
可偏偏，洋人那套規矩，從來不是光靠一張嘴就能頂住的。
威廉、亨特這類人，真要存心噁心你，未必要明著動手。
他們今天來檢查工藝，明天來「關心」火候，後天再拿個由頭站到爐邊盯著你看，光這些，就足夠把工期拖慢。
更不用提工匠們一見洋教習來了，心裡就先慌上三分，手腳也跟著亂。
所以林子言必須先替魏今朝把這層干擾掃乾淨。
至於這事，回頭要不要跟魏今朝提。
他壓根沒打算提。
一來，沒必要。
二來，他自己也有自己的算盤。
只要這批炮彈能按時做完，只要北洋那邊試驗過關，他後面就有更大的機會真正踏進機器局那道門。
此次督辦仿製穿甲彈，既是差事，也是敲門磚。
磚要敲得響，事情就必須辦得漂亮。
想到這裡，林子言很痛快地把今晚這件事從腦子裡翻了過去，仿佛自己根本不曾來過禮查飯店。
他沿著江岸往回走，步子不緊不慢，嘴裡又開始哼起那不成調的小曲兒。
林子言坐在亨特對面，和白日裡在制鋼廠時那副懶洋洋的模樣全然不同。
他坐得很直，雙手平放在膝上，目光沉靜，平視著亨特。
平日裡那層隨和外皮，此刻像是全收了起來，只剩下一副北洋督辦該有的樣子。
片刻後，他把話放了出來。
「亨特先生，我不是在威脅你。」
「我是來明確告知你，在魏今朝沒有完成此次秋操炮彈之前，你和你的手下，包括威廉在內，不允許再去打擾他。」
「這話，你聽明白了嗎？」
桌對面的亨特沒有立刻接話。
他手裡正握著一塊腰牌，視線一直落在牌面上。
那腰牌不屬於江南製造局。
正面刻著四個字：北洋大臣。
背面則單獨刻著一個小字：李。
這不是普通憑證。
這是李鴻章本人的私用腰牌，向來只發給極親近的幕僚與信使，用以傳令、調度、代行部分權柄。
能拿到這東西的人，身份不必張揚，分量重得很。
說得再直白些，持牌之人未必時時都能拍板大事，可只要他願意，在北洋體系覆蓋的範圍里，許多事情都足夠讓人認真掂量。
亨特在中國待了好幾年。
他認得這東西，也知道這東西意味著什麼。
這塊牌子既然是李鴻章親自簽發的，那林子言今日拿它出來，便已經不只是一個年輕督辦在表態了。
這代表的是李鴻章的意思。
也是北洋的意思。
換句話講，只要林子言想，他甚至可以越過江南製造局總辦劉麒祥，直接對亨特在局內的職務安排提出調整。
房中安靜了幾息。
亨特終於抬起眼，把目光從牌面挪到了林子言臉上。
關於這個年輕人，他先前聽威廉提過幾回。
照威廉的描述，這位林督辦不過是個出身不錯的世家公子，面上總帶著笑，說話也和氣，進出廠里沒什麼架子，看著並不難對付。
於是亨特便也順勢把他歸到了「來鍍金的年輕官員」那一類里。
這種人，他這些年見得並不少。
家裡有門路，出去鍍一層洋學的金邊，再回國找個實差掛一掛名。
平日裡看著體面，真到關鍵處，多半還是講究一個和氣生財，不會把事情做絕。
所以上回去鋼廠時，亨特也只是嘴上客氣了兩句，轉過身，該如何還是如何。
可他完全沒料到，林子言手裡竟攥著這麼一張牌。
亨特沉默片刻，臉上慢慢又浮出一層笑意。
他雙手托著腰牌，恭恭敬敬遞還過去，神情也比先前鄭重了些。
「林先生……」
「我此前並不知道，你是李中堂那邊的人。」
林子言伸手接回腰牌，神情始終沒變。
「亨特先生，你知不知道，不重要。」
「你理不理解我的身份，也不重要。」
「你只需要記住我剛才那幾句話，就夠了。」
林子言繼續往下說。
「從今日起，制鋼廠一切技術事務，均由魏教習全權負責。」
「你與威廉等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預，不得阻撓。」
「秋操之前，若讓我發現你們任何人再靠近廠區，我不會再親自來找你。」
他說到這裡，稍稍停了一下，隨後眼神壓低幾分。
「我會直接把這件事稟報給李中堂。」
這句話一落下，房中又靜了。
這回，亨特徹底沒接話。
他在中國這些年，見過不少官員威脅人，也見過不少官員擺架子。
可真正難辦的，就是林子言這種，話一出口，卻沒有半點迴旋餘地。
過了好一會兒，亨特才在嘴角重新牽出一絲笑來。
「哦，親愛的林先生，那當然。」
「你們中國不是有句古話嗎？」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他把這句不太對味的俗語說得抑揚頓挫，還挺滿意。
林子言聽在耳里，差點沒繃住。
這傻老外到底從哪兒學來的詞？
多半是在哪家買辦酒桌上聽來的，記了個大概，拼拼湊湊，偏還挑了個最要命的句式往自己身上套，聽著滑稽得不行。
不過林子言懶得糾正。
「你能明白最好。」
亨特面上還端著笑，一邊應付著，一邊起身去拿櫥柜上那瓶還未開封的伏特加，顯然是想把氣氛往緩處拉一拉。
可酒瓶剛碰到手，林子言就先一步把話截斷了。
「酒就不喝了。」
「我還得回去睡覺。」
「亨特先生，你自己好好歇著吧。」
這句話落下，林子言已然起身。
他微微頷首，算是道別，隨後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他腳步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只把最後一句話留在背後。
「亨特先生，你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做事，應當知道什麼時候該退一步。」
「秋操之後，你想怎麼教，怎麼管，我不管。」
「可在此之前，一步都不要越。」
門被拉開，又被輕輕帶上。
腳步聲沿著走廊一點點遠去，最後消失在樓梯口方向。
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亨特一個人站在原地，盯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臉上的笑意終於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端起酒杯，把杯中的伏特加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辛辣一路燒下去，可再烈的酒，也沒壓住他心裡那股憋悶。
他亨特在歐洲冶金界混了這麼多年，又在東方這塊地面舒舒服服做了幾年總教習，什麼時候被人這樣當面敲打過？
偏偏敲打他的，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這口氣，實在不順。
他把空杯重重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魏，今，朝。」
三個字，從齒縫裡一字一頓擠了出來。
這筆帳，他當然不會算在林子言頭上。
林子言背後站著李鴻章。
那是連英國駐華公使見了都得掂量幾分的人物。
他犯不著為了這一時意氣，把自己真架到火上烤。
林子言，他動不了。
那這筆帳，也就只能記到另一個人頭上。
禮查飯店外，街道上夜色已徹底沉了下來。
林子言從門裡出來，站在門廊下，抬頭看了眼天。
剛才在亨特房裡那番姿態，是他提前在腦子裡過了許多遍的。
腰牌這東西，他自進江南製造局以來，一次都沒亮過。
依他的性子，不到萬不得已，也不願拿這種東西壓人。
可這最終還是決定走這一步。
原因很簡單。
他這幾日看下來，已經把魏今朝做事的路數看明白了。
那小子跟他有點像，眼裡揉不得沙子，做事也不愛拐彎。
可偏偏，洋人那套規矩，從來不是光靠一張嘴就能頂住的。
威廉、亨特這類人，真要存心噁心你，未必要明著動手。
他們今天來檢查工藝，明天來「關心」火候，後天再拿個由頭站到爐邊盯著你看，光這些，就足夠把工期拖慢。
更不用提工匠們一見洋教習來了，心裡就先慌上三分，手腳也跟著亂。
所以林子言必須先替魏今朝把這層干擾掃乾淨。
至於這事，回頭要不要跟魏今朝提。
他壓根沒打算提。
一來，沒必要。
二來，他自己也有自己的算盤。
只要這批炮彈能按時做完，只要北洋那邊試驗過關，他後面就有更大的機會真正踏進機器局那道門。
此次督辦仿製穿甲彈，既是差事，也是敲門磚。
磚要敲得響，事情就必須辦得漂亮。
想到這裡，林子言很痛快地把今晚這件事從腦子裡翻了過去，仿佛自己根本不曾來過禮查飯店。
他沿著江岸往回走，步子不緊不慢，嘴裡又開始哼起那不成調的小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