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模具敲定
走出門檻時，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潘露已經重新低下頭去，握著那支細狼毫筆繼續批公文。
只是筆尖落到紙上時，仍不時停頓一下，左手掩住口鼻，壓著聲音悶悶地咳上一兩聲，肩膀微微聳動。
魏今朝在門外站了兩息，輕輕嘆了口氣，收回目光轉身離開。
他先得去找林子言，看看那小子跑哪兒去了。
不過走在甬道上，潘露方才那番話還在他腦子裡迴響：
什麼大清立國二百餘年，什麼先輩打下的江山我們守不住……
但大清亡不亡，魏今朝一點都不在乎。
說到底，這個腐朽的王朝走到最後，終歸是要退出歷史舞台的。
如果自己有朝一日攢夠了本事，他說不定還會親手把這個荒唐的王朝送進墳里。
只是潘露這個人……他是真看得上。
這是他在這個時代遇到的第一個，真正願意為中國工業做點實事的官員。
這樣的人若被病魔拖垮了，那這鋼廠里往後還能靠誰？
若李鴻章或者劉麟祥再塞幾個只懂得鑽營的關係戶下來，那才叫真正的萬事皆休。
哎……算了，先不想這些了。
眼前最要緊的，是把活干好。
魏今朝腳步不停，朝著煉鋼車間方向越走越快。
等他重新推開車間那扇厚重的鐵皮木門時，李長貴已經帶人把剛才那枚試製成功的胚料擺進了模具存放區，正蹲在地上用碳筆在一塊木板上記著什麼。
見魏今朝進來，他立刻站起身迎了上來。
「魏大人，方才小的已按您說的，把模具都重新清理了一遍。您看……先是先開哪一批？「
魏今朝左右掃了一眼，沒看見林子言的身影。
也不知道那小子跑哪兒去了，但眼下也顧不上找他。
他走到模具架前面，目光從一排排鐵模上緩緩掃過。
這些模具都是照著西洋公模翻制的，外形尺寸基本符合海軍常用的幾種口徑，六寸、八寸、十寸、十二寸，一應俱全。
可光有外殼還不夠。克魯伯式穿甲彈的骨子雖然能用，但自己是要澆被帽的，那層加在彈頭前端的硬化鋼帽，才是真正決定能不能擊穿鐵甲的關鍵。
若按原來的法子直接鑄，打出去的效果未必比歷史上那批啞火彈好多少。
他伸手在一枚十二寸的模具上敲了敲，轉頭對李長貴說道。
「老李，這些模具你先別急著用，我要改一改。「
「你先帶人把剛才我配的那些材料全部備好，知道有哪些嗎？不知道的話我再給你說一遍。「
李長貴嘿嘿一笑，把自己剛剛記東西的那塊木板翻了過來，雙手捧著遞到魏今朝面前。
上面歪歪扭扭用碳筆寫著幾行字，雖然字跡不算工整，但條目清清楚楚，正是魏今朝之前用的那幾樣材料，一樣不差。
魏今朝看了，不由得點了點頭。
有點意思。
「行，就照這上面備。去吧。「
李長貴領命，應了一聲「好嘞「，轉身招呼兩人往料場去了。
車間裡又剩下魏今朝一個人。
他走到那枚十二寸的模具旁邊，背著手圍著它繞了兩圈。
被帽穿甲彈的原理其實不難。
簡單來說，就是在普通穿甲彈的頭部再加鑄一層硬度更高的合金鋼帽，這層帽在命中裝甲時會先碎掉一部分，吸收掉撞擊初期的能量，同時利用碎裂產生的尖銳稜角在裝甲表面咬出一個著力點，讓後方的彈體能沿著這個點鑽進去。
工序上比普通穿甲彈只多出兩步：第一步是單獨調配被帽的合金料，它的碳含量和鉻含量要比彈體高出一截，硬度必須拉開差距。
第二步是連接處的過渡處理，不能讓兩層材料在撞擊時各行其是，得讓它們像一個整體那樣協同受力。
這些細節，都得一步一步計算清楚。
魏今朝從懷裡掏出一截炭筆，蹲在模具旁邊，就著油燈昏黃的光，在鐵模的側壁上畫起了草圖。
他時不時站起身比劃一下尺寸，又蹲下去修改幾筆，嘴裡偶爾嘀咕幾句旁人聽不懂的自言自語。
他就這麼在車間裡一直忙到傍晚，才總算把模具的改樣方案敲定了下來。
李長貴那邊備完料回來，也沒急著走，帶了兩個人圍在旁邊，一邊聽魏今朝講被帽的原理，一邊時不時插嘴問幾句實際操作上的問題，魏今朝都一一作答。
等到夜色真正落下來，車間裡點上了七八盞油燈。
魏今朝終於把最後一道參數算完，直起腰來，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渾身的骨頭噼里啪啦響了一串。
李長貴還守在旁邊，見他起身，忙把一碗涼了大半的茶水端過來。
魏今朝接過去灌了兩口，對李長貴叮囑道。
「老李，明天一早，先把被帽那批料備出來，我親自來配。分量上差一毫都不行，記住了。「
李長貴連聲應下，又補了一句：
「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照辦。「
魏今朝點點頭，讓他也早點去歇著，不必熬得太晚。
走到門口，他仰頭看了看夜空。
天已經全黑了，幾顆疏星掛在廠房屋脊上方，冷清清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子言那小子……到底去哪兒了？
...
林子言，字未然，同治八年生人。
他父親林景和，字香復，與李鴻章同為安徽同鄉。
林家雖無顯赫官職，可在北洋一系裡，分量卻絕不輕。
若論地位，雖還壓不過盛宣懷那等人物，卻也已在核心圈子邊上站穩了腳。
至於這裡頭到底摻著多少門路，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聽個名字也該明白幾分。
光緒十五年，林子言自北洋武備學堂畢業。
一畢業，李鴻章便把他送去了德意志深造。
晚清這些年，能被送出洋學真東西的人，本就不多。
能被李鴻章親自安排出去的，更少。
如今歸國，這次監督穿甲彈仿製，便是他踏入仕途後的第一樁實差。
也是李鴻章給他的第一次正式考驗。
這件事，他不允許出任何差池。
前些日子，他礙著江南製造局的臉面，也礙著自己頭頂那方「督辦」名頭的分寸，始終不便對威廉那幫人壓得太狠。
畢竟洋教習背後站著亨特，亨特背後，又連著江南製造局這些年苦心維持的中外共事一套體面。
洋人要面子，局裡也要面子。
可如今，局面不一樣了。
魏今朝既然真把他要的東西實打實煉出來了，那他就絕不能再讓那些洋人橫插一手，壞了這來之不易的爐況。
有成果之前，他得忍。
有成果之後，他便沒必要再忍。
潘露已經重新低下頭去，握著那支細狼毫筆繼續批公文。
只是筆尖落到紙上時，仍不時停頓一下，左手掩住口鼻，壓著聲音悶悶地咳上一兩聲，肩膀微微聳動。
魏今朝在門外站了兩息，輕輕嘆了口氣，收回目光轉身離開。
他先得去找林子言，看看那小子跑哪兒去了。
不過走在甬道上，潘露方才那番話還在他腦子裡迴響：
什麼大清立國二百餘年，什麼先輩打下的江山我們守不住……
但大清亡不亡，魏今朝一點都不在乎。
說到底，這個腐朽的王朝走到最後，終歸是要退出歷史舞台的。
如果自己有朝一日攢夠了本事，他說不定還會親手把這個荒唐的王朝送進墳里。
只是潘露這個人……他是真看得上。
這是他在這個時代遇到的第一個，真正願意為中國工業做點實事的官員。
這樣的人若被病魔拖垮了，那這鋼廠里往後還能靠誰？
若李鴻章或者劉麟祥再塞幾個只懂得鑽營的關係戶下來，那才叫真正的萬事皆休。
哎……算了，先不想這些了。
眼前最要緊的，是把活干好。
魏今朝腳步不停，朝著煉鋼車間方向越走越快。
等他重新推開車間那扇厚重的鐵皮木門時，李長貴已經帶人把剛才那枚試製成功的胚料擺進了模具存放區，正蹲在地上用碳筆在一塊木板上記著什麼。
見魏今朝進來，他立刻站起身迎了上來。
「魏大人，方才小的已按您說的，把模具都重新清理了一遍。您看……先是先開哪一批？「
魏今朝左右掃了一眼，沒看見林子言的身影。
也不知道那小子跑哪兒去了，但眼下也顧不上找他。
他走到模具架前面，目光從一排排鐵模上緩緩掃過。
這些模具都是照著西洋公模翻制的，外形尺寸基本符合海軍常用的幾種口徑，六寸、八寸、十寸、十二寸，一應俱全。
可光有外殼還不夠。克魯伯式穿甲彈的骨子雖然能用，但自己是要澆被帽的，那層加在彈頭前端的硬化鋼帽，才是真正決定能不能擊穿鐵甲的關鍵。
若按原來的法子直接鑄，打出去的效果未必比歷史上那批啞火彈好多少。
他伸手在一枚十二寸的模具上敲了敲，轉頭對李長貴說道。
「老李，這些模具你先別急著用，我要改一改。「
「你先帶人把剛才我配的那些材料全部備好，知道有哪些嗎？不知道的話我再給你說一遍。「
李長貴嘿嘿一笑，把自己剛剛記東西的那塊木板翻了過來，雙手捧著遞到魏今朝面前。
上面歪歪扭扭用碳筆寫著幾行字，雖然字跡不算工整，但條目清清楚楚，正是魏今朝之前用的那幾樣材料，一樣不差。
魏今朝看了，不由得點了點頭。
有點意思。
「行，就照這上面備。去吧。「
李長貴領命，應了一聲「好嘞「，轉身招呼兩人往料場去了。
車間裡又剩下魏今朝一個人。
他走到那枚十二寸的模具旁邊，背著手圍著它繞了兩圈。
被帽穿甲彈的原理其實不難。
簡單來說，就是在普通穿甲彈的頭部再加鑄一層硬度更高的合金鋼帽，這層帽在命中裝甲時會先碎掉一部分，吸收掉撞擊初期的能量，同時利用碎裂產生的尖銳稜角在裝甲表面咬出一個著力點，讓後方的彈體能沿著這個點鑽進去。
工序上比普通穿甲彈只多出兩步：第一步是單獨調配被帽的合金料，它的碳含量和鉻含量要比彈體高出一截，硬度必須拉開差距。
第二步是連接處的過渡處理，不能讓兩層材料在撞擊時各行其是，得讓它們像一個整體那樣協同受力。
這些細節，都得一步一步計算清楚。
魏今朝從懷裡掏出一截炭筆，蹲在模具旁邊，就著油燈昏黃的光，在鐵模的側壁上畫起了草圖。
他時不時站起身比劃一下尺寸，又蹲下去修改幾筆，嘴裡偶爾嘀咕幾句旁人聽不懂的自言自語。
他就這麼在車間裡一直忙到傍晚，才總算把模具的改樣方案敲定了下來。
李長貴那邊備完料回來，也沒急著走，帶了兩個人圍在旁邊，一邊聽魏今朝講被帽的原理，一邊時不時插嘴問幾句實際操作上的問題，魏今朝都一一作答。
等到夜色真正落下來，車間裡點上了七八盞油燈。
魏今朝終於把最後一道參數算完，直起腰來，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渾身的骨頭噼里啪啦響了一串。
李長貴還守在旁邊，見他起身，忙把一碗涼了大半的茶水端過來。
魏今朝接過去灌了兩口，對李長貴叮囑道。
「老李，明天一早，先把被帽那批料備出來，我親自來配。分量上差一毫都不行，記住了。「
李長貴連聲應下，又補了一句：
「大人放心，小的一定照辦。「
魏今朝點點頭，讓他也早點去歇著，不必熬得太晚。
走到門口，他仰頭看了看夜空。
天已經全黑了，幾顆疏星掛在廠房屋脊上方，冷清清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子言那小子……到底去哪兒了？
...
林子言，字未然，同治八年生人。
他父親林景和，字香復，與李鴻章同為安徽同鄉。
林家雖無顯赫官職，可在北洋一系裡，分量卻絕不輕。
若論地位，雖還壓不過盛宣懷那等人物，卻也已在核心圈子邊上站穩了腳。
至於這裡頭到底摻著多少門路，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聽個名字也該明白幾分。
光緒十五年，林子言自北洋武備學堂畢業。
一畢業，李鴻章便把他送去了德意志深造。
晚清這些年，能被送出洋學真東西的人，本就不多。
能被李鴻章親自安排出去的，更少。
如今歸國，這次監督穿甲彈仿製，便是他踏入仕途後的第一樁實差。
也是李鴻章給他的第一次正式考驗。
這件事，他不允許出任何差池。
前些日子，他礙著江南製造局的臉面，也礙著自己頭頂那方「督辦」名頭的分寸，始終不便對威廉那幫人壓得太狠。
畢竟洋教習背後站著亨特，亨特背後，又連著江南製造局這些年苦心維持的中外共事一套體面。
洋人要面子，局裡也要面子。
可如今，局面不一樣了。
魏今朝既然真把他要的東西實打實煉出來了，那他就絕不能再讓那些洋人橫插一手，壞了這來之不易的爐況。
有成果之前，他得忍。
有成果之後，他便沒必要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