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老潘你要撐住啊
魏今朝被他這個眼神看得後脊樑一緊，心裡莫名有些發毛。
老潘這語氣、這神態，怎麼越聽越像是在交代後事？
不對，不對，可別嚇我啊。
他剛想問，但還沒來得及開口，潘露已經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了。
「本辦這些日子總在想，若是哪天本辦一病不起，或者被一紙調令調離了這座鋼廠，會怎麼樣？」
「那幫洋人，會不會更加肆無忌憚？那些工匠……嗯，那些工人們，還能不能有一口安穩飯吃？朝廷若再撥銀子下來辦廠，會不會最後全都成了替洋人添置家當的過路財？」
「本辦……不敢想。」
他說完這句話，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魏今朝轉著眼珠子，一點話都不敢接。
老潘原來對洋人的怨氣這麼重！
不多時，潘露重新開口，語速慢了些，卻比方才更重，像是壓著某種積攢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條裂縫往外滲。
「我大清立國二百餘年，從關外起兵入主中原，平定三藩，收台灣，平準噶爾，定西藏，打大小金川……哪一仗不是硬生生打出來的？」
「本辦小時候讀史，讀到康熙爺平定三藩那一段，讀到雍正爺整頓吏治那幾年，心裡總覺著，咱們大清是有根骨的，天底下沒有什麼事是辦不成的。」
「只是如今……洋人的船都開在家門口了，炮架在江面上，咱們竟沒有法子去擋。」
「本辦有時候就想啊……若當年那些開國先輩，看著如今這局面，會不會覺得咱們這些後輩，實在不孝？」
「他們打下的江山，咱們守不住，他們傳下的民心，咱們聚不攏，連一座鋼廠，都沒有絕對的話語權。」
他停了一停，目光重新落在魏今朝臉上。
「所以本辦今日才要跟你說這些。」
「本辦今年四十有三，看著還不算老，可這身子骨，本辦自己心裡清楚。」
「這些年來積下來的病根，不是一兩劑藥能沖開的。」
「若哪天本辦真倒下了，這鋼廠里若再沒有一個人能頂住洋人……那咱們這些年辦的洋務、辦的實業、辦之前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時，聲音反而輕了下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半分。
魏今朝聽完這番話，整個人愣了一下。
按後世的標準，四十三歲正是一個男人年富力強、經驗閱歷都最足的時候，所謂男人四十一枝花嘛。
可潘露方才言語之間，竟透出幾分暮氣沉沉的意味，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力不從心的終點。
莫非……真像那些老話里說的？
這個年代的官員，肩上壓著朝堂內外的掣肘，手裡攥著中西碰撞的焦灼，日日操勞、夜夜難安，積勞成疾者比比皆是，能活過五十便算高壽了。
不是，不要嚇我啊潘大人！
你要是倒下了，我怎麼辦？
魏今朝著實有些慌了。
他認真看著潘露，趕緊說道：
「潘大人，您別這麼說，我魏今朝既然接了這份差事，就會把事情辦好，該我做的，我絕不含糊，至於亨特威廉那邊，您放心，只要有您在，他們翻不起什麼浪花來。」
「您這幾日先好好歇一歇，別把自己熬得太狠了，那邊的事有我和林督辦盯著，出不了大亂子的。「
潘露聽完，微微一怔，隨即他嘴角浮出一絲笑意，難得地放鬆了幾分。
「你小子……倒是會哄人。」
「行了，不說這些了，說說吧，你接下來怎麼安排？」
他背著手重新踱步回到案桌後面，端起那隻青花茶碗抿了一口，神色比方才鬆了些，目光也清明了些許，仿佛剛才那番掏心掏肺的話，不過是倒了一通積壓太久的苦水罷了。
魏今朝看他恢復了常態，心裡總算鬆了一口氣。
老潘啊老潘，你可一定要撐住！
他識趣地沒有繼續追問潘露的病情，順著話頭就把自己的計劃報了出來。
「潘大人，既然試鋼已經成了，那下官就準備量產的事了。」
「洋行那邊會把剩下的礦石材料後天就能送齊。」
「我打算明日就先把第一批三十枚十二寸的胚料趕出來，剩下的按照口徑規格分批排產，日夜倒班輪著走，手腳麻利些的話，七天左右就能全部交完。「
說到這裡，魏今朝又看了潘露一眼。
「另外我琢磨著，既然穿甲彈這邊已經走順了，快利步槍的槍管鋼，也可以著手準備了。」
潘露聽到這一句，目光微微一動。
前幾日自己還跟魏今朝提過這事：
槍炮局那邊催得緊，說是鎮壓金丹教要用新槍，可偏偏槍管鋼的工藝一直被威廉那幫人卡著，他們總推說先做穿甲彈，別的往後放，沒想到魏今朝竟能兩頭兼顧。
他有些疑惑地放下茶碗。
「你那邊還有精力同時做槍管鋼？穿甲彈那邊已經夠緊了，你若再分心去弄槍管，別兩頭都不討好。」
魏今朝搖了搖頭。
「潘大人放心，我心裡有數，槍管鋼和穿甲彈鋼的路子，其實相通得很。」
「說到底都是一個韌字打底、硬字收尾的功夫，只是槍管的要求更細一些內膛的均勻度、抗疲勞性，都得額外照顧幾分。」
「我打算等穿甲彈做到後半爐，等爐前那些工匠都上手熟練了，再另開一爐專做槍管試料，不會耽誤眼下這一批的。」
潘露聽完，緩緩點了點頭，神色間那份審慎漸漸鬆開幾分。
「那好，既然你有把握，就照你說的辦，要什麼人手材料你自己挑便是，不必事事都來稟我。」
他說到這兒，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提醒。
「只是有一樁你要切記：洋人那邊，你多留個心眼，你駁了他們的面子，他們遲早會有反應的。」
「亨特此人面上謙和，骨子裡卻極重面子，他不會善罷甘休。」
說起洋人，魏今朝順口問了一句。
「對了潘大人，威廉他們不來廠里……當真沒事？」
潘露擺了擺手：「你不必管他們。他們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不來的時候反倒清靜。」
看來潘露是當真被那幫洋人煩透了。
想來也是，一個堂堂總辦，日日被一群洋技師明里暗裡掣肘，換誰心裡不堵？
「行了，該說的都說了，你回去忙吧，有事再來報我。」
潘露端起茶碗，微微抬了抬下巴，做了一個送客的姿態。
魏今朝心領神會，應了一聲，拱手一禮，轉身退出衙門。
老潘這語氣、這神態，怎麼越聽越像是在交代後事？
不對，不對，可別嚇我啊。
他剛想問，但還沒來得及開口，潘露已經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了。
「本辦這些日子總在想，若是哪天本辦一病不起，或者被一紙調令調離了這座鋼廠，會怎麼樣？」
「那幫洋人，會不會更加肆無忌憚？那些工匠……嗯，那些工人們，還能不能有一口安穩飯吃？朝廷若再撥銀子下來辦廠，會不會最後全都成了替洋人添置家當的過路財？」
「本辦……不敢想。」
他說完這句話，屋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魏今朝轉著眼珠子，一點話都不敢接。
老潘原來對洋人的怨氣這麼重！
不多時，潘露重新開口，語速慢了些，卻比方才更重，像是壓著某種積攢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條裂縫往外滲。
「我大清立國二百餘年，從關外起兵入主中原，平定三藩，收台灣，平準噶爾，定西藏，打大小金川……哪一仗不是硬生生打出來的？」
「本辦小時候讀史，讀到康熙爺平定三藩那一段，讀到雍正爺整頓吏治那幾年，心裡總覺著，咱們大清是有根骨的，天底下沒有什麼事是辦不成的。」
「只是如今……洋人的船都開在家門口了，炮架在江面上，咱們竟沒有法子去擋。」
「本辦有時候就想啊……若當年那些開國先輩，看著如今這局面，會不會覺得咱們這些後輩，實在不孝？」
「他們打下的江山，咱們守不住，他們傳下的民心，咱們聚不攏，連一座鋼廠，都沒有絕對的話語權。」
他停了一停，目光重新落在魏今朝臉上。
「所以本辦今日才要跟你說這些。」
「本辦今年四十有三，看著還不算老，可這身子骨，本辦自己心裡清楚。」
「這些年來積下來的病根，不是一兩劑藥能沖開的。」
「若哪天本辦真倒下了，這鋼廠里若再沒有一個人能頂住洋人……那咱們這些年辦的洋務、辦的實業、辦之前的心血，就全白費了。」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時，聲音反而輕了下來，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半分。
魏今朝聽完這番話，整個人愣了一下。
按後世的標準，四十三歲正是一個男人年富力強、經驗閱歷都最足的時候，所謂男人四十一枝花嘛。
可潘露方才言語之間，竟透出幾分暮氣沉沉的意味，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力不從心的終點。
莫非……真像那些老話里說的？
這個年代的官員，肩上壓著朝堂內外的掣肘，手裡攥著中西碰撞的焦灼，日日操勞、夜夜難安，積勞成疾者比比皆是，能活過五十便算高壽了。
不是，不要嚇我啊潘大人！
你要是倒下了，我怎麼辦？
魏今朝著實有些慌了。
他認真看著潘露，趕緊說道：
「潘大人，您別這麼說，我魏今朝既然接了這份差事，就會把事情辦好，該我做的，我絕不含糊，至於亨特威廉那邊，您放心，只要有您在，他們翻不起什麼浪花來。」
「您這幾日先好好歇一歇，別把自己熬得太狠了，那邊的事有我和林督辦盯著，出不了大亂子的。「
潘露聽完，微微一怔，隨即他嘴角浮出一絲笑意，難得地放鬆了幾分。
「你小子……倒是會哄人。」
「行了，不說這些了，說說吧，你接下來怎麼安排？」
他背著手重新踱步回到案桌後面，端起那隻青花茶碗抿了一口，神色比方才鬆了些，目光也清明了些許，仿佛剛才那番掏心掏肺的話，不過是倒了一通積壓太久的苦水罷了。
魏今朝看他恢復了常態，心裡總算鬆了一口氣。
老潘啊老潘，你可一定要撐住！
他識趣地沒有繼續追問潘露的病情，順著話頭就把自己的計劃報了出來。
「潘大人，既然試鋼已經成了，那下官就準備量產的事了。」
「洋行那邊會把剩下的礦石材料後天就能送齊。」
「我打算明日就先把第一批三十枚十二寸的胚料趕出來，剩下的按照口徑規格分批排產，日夜倒班輪著走，手腳麻利些的話，七天左右就能全部交完。「
說到這裡，魏今朝又看了潘露一眼。
「另外我琢磨著，既然穿甲彈這邊已經走順了，快利步槍的槍管鋼，也可以著手準備了。」
潘露聽到這一句，目光微微一動。
前幾日自己還跟魏今朝提過這事：
槍炮局那邊催得緊，說是鎮壓金丹教要用新槍，可偏偏槍管鋼的工藝一直被威廉那幫人卡著，他們總推說先做穿甲彈，別的往後放，沒想到魏今朝竟能兩頭兼顧。
他有些疑惑地放下茶碗。
「你那邊還有精力同時做槍管鋼？穿甲彈那邊已經夠緊了，你若再分心去弄槍管，別兩頭都不討好。」
魏今朝搖了搖頭。
「潘大人放心，我心裡有數，槍管鋼和穿甲彈鋼的路子，其實相通得很。」
「說到底都是一個韌字打底、硬字收尾的功夫，只是槍管的要求更細一些內膛的均勻度、抗疲勞性，都得額外照顧幾分。」
「我打算等穿甲彈做到後半爐，等爐前那些工匠都上手熟練了，再另開一爐專做槍管試料，不會耽誤眼下這一批的。」
潘露聽完，緩緩點了點頭，神色間那份審慎漸漸鬆開幾分。
「那好，既然你有把握，就照你說的辦，要什麼人手材料你自己挑便是，不必事事都來稟我。」
他說到這兒，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提醒。
「只是有一樁你要切記：洋人那邊，你多留個心眼，你駁了他們的面子，他們遲早會有反應的。」
「亨特此人面上謙和，骨子裡卻極重面子，他不會善罷甘休。」
說起洋人，魏今朝順口問了一句。
「對了潘大人，威廉他們不來廠里……當真沒事？」
潘露擺了擺手：「你不必管他們。他們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不來的時候反倒清靜。」
看來潘露是當真被那幫洋人煩透了。
想來也是，一個堂堂總辦，日日被一群洋技師明里暗裡掣肘，換誰心裡不堵？
「行了，該說的都說了，你回去忙吧，有事再來報我。」
潘露端起茶碗，微微抬了抬下巴，做了一個送客的姿態。
魏今朝心領神會，應了一聲，拱手一禮，轉身退出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