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鬱悶的老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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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露握筆的手微微一頓,過了兩息,才慢慢抬起頭來。

  這一抬頭,魏今朝看得更清楚了。

  潘露臉色比昨日差了不少,眼窩微陷,顴骨上泛著一層病氣帶出來的淡紅,嘴唇也有些發乾。

  可他一見來人是魏今朝,還是立刻把筆擱回筆硯旁,強打精神坐直了些。

  「哦,是同輝來了啊。」

  他說話時,嗓音明顯比平時沙啞,中間還清了清嗓子,這才接著問道:

  「怎麼,你那邊有進展了?」

  魏今朝沒急著答,反而往前走近了兩步,目光在潘露臉上頓了頓,先問了一句:

  「潘大人,您這是怎麼了?受風寒了?」

  「要不您先歇歇,我晚些再來稟報也成。」

  潘露擺了擺手,嘆出一口帶著熱氣的濁息。

  「沒什麼,不過是老毛病,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早慣了,不打緊。」

  他說著,又抬手示意了一下。

  「正事要緊,穿甲彈那邊,到底如何了?」

  嘴上說著不打緊,可話才說到一半,喉間就又泛起一陣咳意。

  他連忙偏過頭去,用袖子掩著口,壓著咳了幾聲,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重新轉回身。

  魏今朝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不由得想到。

  他都病成這樣了,案頭還堆著這麼多公文沒批。

  也不知道是病中強撐,還是這局裡上下,壓根沒人能替他分擔這些差事。

  想到這裡,魏今朝原本準備好的那點邀功的心思,倒是淡了不少。

  不過,既然潘露執意要先聽正事,他也不好再勸。

  於是索性把方才試鋼成功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礦料如何稱配,到爐溫如何控制;從出鋼時鋼水的色澤、流動狀態,到最後林子言掄錘試砸時的受力反應,他都說得仔仔細細,沒有半點含糊。

  他說得認真,潘露也聽得認真。

  說到鋼水出爐時顏色正、雜質少的時候,潘露原本半垂著的眼皮,明顯抬了抬。

  等說到那塊胚料被鐵錘結結實實砸中,表面卻幾乎毫髮無損時,潘露端著茶碗的手,也不由得微微停了一下。

  而當魏今朝把「三百零五枚胚料、十一日內可全部排產完成」的計劃一併報出時,潘露嘴角總算露出了一絲笑意。

  「好啊!」

  「好!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好」字。

  一個比一個低沉,一個比一個真切。

  那笑意雖然短暫,卻一下子把臉上的病容都沖淡了些許,仿佛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總算鬆開了半邊。

  「同輝啊,你沒有辜負本辦的期望。」

  「本辦原以為,你至少還得再試個兩三爐,才能摸著門路,想不到第一爐便能出樣品。」

  「這份本事,放在整個江南製造局裡,也算罕見了。」

  魏今朝聽到這裡,心裡頓時舒坦了。

  他今天巴巴跑來報喜,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想聽這麼兩句夸麼。

  他正想順勢謙虛兩句,可話到嘴邊,卻又隱約覺得哪裡不對。

  潘露雖然在誇他,可那語氣里,卻透著一股比平日更沉的味道。

  魏今朝腦子裡頓時冒出幾個問號,索性直接問了出來:

  「潘大人,您今日這是怎麼了?」

  「怎麼說話聽著……有點沉重啊?」

  潘露聞言,沉默了片刻。

  他撐著案桌慢慢站起身,動作比往常遲緩了不少。

  站起身後,背著手朝窗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了衙門的房樑上,半晌都沒出聲。

  屋裡一時靜得很。

  過了片刻,潘露才終於開口。

  「同輝啊,你可知道,本辦為了這口鋼廠,操心了多少年了嗎?」

  魏今朝一愣,下意識搖了搖頭。

  潘露沒回頭,仍望著那根房梁,緩緩說道:


  「光緒初年,本辦便在廣東辦火藥局,後來調任上海,督辦江南製造局鋼廠,前前後後算下來,快十五年了。」

  「十五年啊……」

  他說到這裡,像是連自己都覺得這數字有些漫長,不由得輕輕笑了一聲。

  只是那笑意極淡,更像是自嘲。

  「要不是劉大人上奏力請,這鋼廠,當年也辦不起來。」

  「光緒十六年末,本辦與徐建寅、徐大人一道,看著這片地方從一塊空地,慢慢立起煙囪,砌起爐膛,夯實地基,一磚一瓦地壘起來。」

  「那時候,我總覺得,只要肯下功夫,洋人能辦成的事,咱們中國人遲早也能辦成。」

  說到這裡,他終於轉過身來,臉上浮起一絲帶著涼意的笑。

  「可如今呢?」

  「洋教習占著總教習的位置,核心技術捏在他們手裡,處處都要依賴洋人,本辦這個總辦,說起來是正四品的官,可真到了要緊處,反倒還不如一個亨特有話語權。」

  「你說,這叫什麼自強?」

  「又還辦什麼鋼廠呢?」

  最後一句落下,屋裡一下安靜了。

  魏今朝站在原地,竟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

  他原本還以為,潘露今天只是身體不舒服,情緒低了些。

  可現在看來,對方這哪是什麼單純病中煩悶,分明是多年積壓在心口的那股鬱氣,借著這一場病,終於壓不住了。

  說白了,就是職場焦慮。

  只不過,別人焦慮的是升職加薪、部門鬥爭。

  潘露焦慮的,卻是整個鋼廠的命脈,乃至這「自強」二字,到底有沒有真正落到實處。

  魏今朝看著潘露那張帶著病容的臉,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也許,眼前這個人這些年真正難受的,從來都不只是廠子沒辦好。

  是他明明親眼看著這座鋼廠一點點建起來,卻又只能眼睜睜看著最關鍵的東西,始終攥在別人手裡。

  那種無力感,才最傷人。

  潘露沒有回頭,聲音繼續從前方傳過來。

  「光緒一十六年,局裡還有一個徐建寅,能跟洋人分庭抗禮。」

  「徐大人懂化學,懂機器,懂火藥,連那些金髮碧眼的洋技師見了他,都要敬上三分。」

  「那時候,本辦總覺得,有徐大人在,咱們大清自己養出來的人,遲早能造出追上洋人的東西。」

  「只可惜啊,後來徐大人調去了湖北,再後來又去了福建……如今已經不在局裡了。」

  「他這一走,這廠里便再沒有第二個中國人,能真正壓住那些洋人了,亨特來了,隨後他又招了一個、一個進來……一個接一個,都是他的人。」

  「到如今,本辦這個總辦,竟真成了替他們管後勤的帳房先生了。」

  潘露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落在魏今朝身上。

  「好在……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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