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老潘病了
林子言先看了看那枚灰黑色彈體，又看了看魏今朝，還是有點不太敢相信。
「你不再多試一試？」
這反應很正常。
北洋那邊要的是能上艦、能實用的炮彈，不是拿來擺著好看的樣子貨。
多試一爐、多做幾枚，看上去總更穩些。
魏今朝卻搖了搖頭。
「不必。」
「試品既然能做出來，路子就沒問題，現在卡的，就是材料了。」
「所以我得先問清你那邊要多少，若需求不多，我這邊就不再額外採買新料，省得白占銀子和工期。」
林子言低頭想了想，心裡很快把北洋那邊報來的需求過了一遍，隨後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那枚黑色彈體上，神情也正式起來。
「那就這樣。」
「先做十二寸的三十枚，二十一生五十發，十五生五十發，二十四生四十發，十寸的五十發，三十六生三十五發，二十八生五十發。」
「先交海軍測試。」
「做完之後，我看結果，再往上稟，看後續是否繼續量產。」
這一串數字落下來，旁邊幾名工匠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們未必全明白「幾寸」「幾生」分別對應什麼炮，可一聽數量，就知道不是小打小鬧。
魏今朝腦子裡則已經飛快算了起來。
三十、五十、五十、四十、五十、三十五、五十。
總共三百零五枚。
這個數字聽著不小，可放到眼下這套爐子和排產節奏里，還在可控範圍內。
那兩噸鉻礦再加剩下的基礎料，若後續供料不斷，爐期安排得緊一些，問題不大。
他心裡一落定，便很乾脆地點了頭。
「好。」
「那就先把這三百零五枚趕出來。」
說完這句，他轉身便準備繼續安排後頭的活路。
人手要再分，模具要清，爐次要排，冷卻和鍛壓那邊也得跟上節奏。
眼下既然已經邁過最難的試製，後面就得一鼓作氣，把這口氣接上。
可他剛邁出一步，便聽見身後林子言喊了他一聲。
「同輝兄。」
魏今朝停住腳步，回頭看去。
林子言站在陽光下，剛才那點沒睡醒的困意早就散得乾乾淨淨。
整個人像是一下被爐火和那一錘給敲醒了，眼神比平時亮了不少。
他看著魏今朝，頓了片刻，才慢悠悠吐出一句。
「今日這一爐，你是真讓我開了眼了。」
北洋出來的人，眼界本來就不算低。林子言又去過德國，見過西洋軍工和機器，平日裡嘴上不顯，心裡其實挑得很。
能讓他說出這句，已經算很高的評價了。
魏今朝聽完，忍不住笑了笑。
他也沒假謙虛，只擺了擺手。
「別急著夸。」
「事情還多著呢，等真打出去了，再夸也不遲。」
這倒是實話。
對別人來說，這一爐成了，已經值得鬆口氣。對魏今朝來說，這才只是個開頭。
後面還有一大堆事等著他。
模具還得重新細化。
產線還得理順。
潘露那邊得去通氣。
槍炮局那邊的槍管還沒有弄。
一件接一件，幾乎沒空歇。
這日子，真特麼有「奔頭。」
...
魏今朝從操場一路往衙門走去，腳步輕快。
三百零五枚彈體胚料。
按今天這爐況推算，只要後續礦料、焦炭不斷，爐溫再穩住，十一天之內，肯定能全部趕完。
若是中間再順一些，說不定還能提前一兩天，把餘量給北洋那邊騰出來。
他越想越熱，走著走著，腳下竟不自覺帶了點節奏，嘴裡也跟著低低哼起了調子。
「啷個哩個啷啷……」
這是他穿越前最喜歡的一首歌的節奏。
以前項目做順了，晚上從公司回出租屋時，他總愛這麼哼兩句。
現在爐前試鋼成功，那種感覺，竟和當年項目驗收通過時有幾分相似。
說到底，人還是那個人。
不管是在後世的辦公室里，還是在這晚清的製造局中，只要事情辦成了，心裡那股痛快勁兒，總是差不多的。
穿過幾道門廊，衙門口已經不遠了。
魏今朝這才收住了哼聲，順手整了整衣襟，臉上的笑意也斂了幾分。
他對潘露的印象，其實一直不錯。
這位正四品總辦，平日裡說話雖然對自己時不時還愛夾槍帶棒，可真到辦事的時候，卻一點都不含糊，該頂的事頂著，該跑的關係去跑，該批的銀子也盡力替他爭。
這種上司，放哪兒都不多見。
職場上最難碰見的就是肯提攜人的上司。
潘露嘴硬歸嘴硬，可這幾天下來，確實是實打實地在給自己撐場面。
所以，今天試鋼既然成了，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趕緊過來報一聲。
當然了，除此之外，他那點小算盤也忍不住又撥拉了起來。
萬一老潘一高興，再給自己撥點銀子呢？
雖然他自己也知道，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想想又不犯法。
魏今朝走到衙門前，左右兩個衙役已經認出了他，連忙抱拳招呼。
「魏大人。」
「魏大人。」
魏今朝點了點頭，算是應過。
只是，他腳步卻不由自主慢了下來。
因為隔著那扇半掩的門，他已經看見裡面的情形了。
按道理說，門外有左右兩名衙役守著，來人一通報，裡頭總該有點反應才對。
可潘露此刻卻像壓根沒聽見似的，仍舊坐在案頭後頭，穿著平日那身官服，只是領口微微鬆散，整個人顯得有些撐不住氣。
他左手按著桌沿，右手握著毛筆，正在一份公文上批字。
可那筆尖落在紙上，走得極慢。
往往寫上兩行，就要停一停，像是得緩一口氣，蓄一蓄力，才有勁兒繼續往下落筆。
更顯眼的是，他時不時便抬起左袖，掩住口鼻，壓著聲音咳上幾聲。
那咳聲裡帶著股濁氣，隔著門都聽得出有些吃力，顯然不是普通嗓子不舒服。
魏今朝站在門口，頓時有點進退兩難。
老潘這是病了？
屋裡，潘露仍舊沒有察覺他已經到了，依舊低著頭，一筆一筆批著案上那一摞文牘。
除了公文，桌上還擱著一隻茶碗，碗沿泛著一圈明顯的茶漬。
這副樣子，一看就是硬撐著在辦差。
魏今朝站著看了片刻，心裡那點來報喜的輕快，竟莫名淡下去了些。
遲疑了一陣，他終究還是抬腳跨過門檻，儘量放輕聲音，喊了一句：
「呃……潘大人？」
「你不再多試一試？」
這反應很正常。
北洋那邊要的是能上艦、能實用的炮彈，不是拿來擺著好看的樣子貨。
多試一爐、多做幾枚，看上去總更穩些。
魏今朝卻搖了搖頭。
「不必。」
「試品既然能做出來，路子就沒問題，現在卡的，就是材料了。」
「所以我得先問清你那邊要多少，若需求不多，我這邊就不再額外採買新料，省得白占銀子和工期。」
林子言低頭想了想，心裡很快把北洋那邊報來的需求過了一遍，隨後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在那枚黑色彈體上，神情也正式起來。
「那就這樣。」
「先做十二寸的三十枚，二十一生五十發，十五生五十發，二十四生四十發，十寸的五十發，三十六生三十五發，二十八生五十發。」
「先交海軍測試。」
「做完之後，我看結果，再往上稟，看後續是否繼續量產。」
這一串數字落下來，旁邊幾名工匠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們未必全明白「幾寸」「幾生」分別對應什麼炮，可一聽數量，就知道不是小打小鬧。
魏今朝腦子裡則已經飛快算了起來。
三十、五十、五十、四十、五十、三十五、五十。
總共三百零五枚。
這個數字聽著不小，可放到眼下這套爐子和排產節奏里，還在可控範圍內。
那兩噸鉻礦再加剩下的基礎料，若後續供料不斷，爐期安排得緊一些，問題不大。
他心裡一落定，便很乾脆地點了頭。
「好。」
「那就先把這三百零五枚趕出來。」
說完這句，他轉身便準備繼續安排後頭的活路。
人手要再分，模具要清，爐次要排，冷卻和鍛壓那邊也得跟上節奏。
眼下既然已經邁過最難的試製，後面就得一鼓作氣，把這口氣接上。
可他剛邁出一步，便聽見身後林子言喊了他一聲。
「同輝兄。」
魏今朝停住腳步，回頭看去。
林子言站在陽光下，剛才那點沒睡醒的困意早就散得乾乾淨淨。
整個人像是一下被爐火和那一錘給敲醒了，眼神比平時亮了不少。
他看著魏今朝，頓了片刻，才慢悠悠吐出一句。
「今日這一爐，你是真讓我開了眼了。」
北洋出來的人，眼界本來就不算低。林子言又去過德國，見過西洋軍工和機器，平日裡嘴上不顯，心裡其實挑得很。
能讓他說出這句，已經算很高的評價了。
魏今朝聽完，忍不住笑了笑。
他也沒假謙虛，只擺了擺手。
「別急著夸。」
「事情還多著呢，等真打出去了，再夸也不遲。」
這倒是實話。
對別人來說，這一爐成了，已經值得鬆口氣。對魏今朝來說，這才只是個開頭。
後面還有一大堆事等著他。
模具還得重新細化。
產線還得理順。
潘露那邊得去通氣。
槍炮局那邊的槍管還沒有弄。
一件接一件，幾乎沒空歇。
這日子，真特麼有「奔頭。」
...
魏今朝從操場一路往衙門走去，腳步輕快。
三百零五枚彈體胚料。
按今天這爐況推算，只要後續礦料、焦炭不斷，爐溫再穩住，十一天之內，肯定能全部趕完。
若是中間再順一些，說不定還能提前一兩天，把餘量給北洋那邊騰出來。
他越想越熱，走著走著，腳下竟不自覺帶了點節奏，嘴裡也跟著低低哼起了調子。
「啷個哩個啷啷……」
這是他穿越前最喜歡的一首歌的節奏。
以前項目做順了，晚上從公司回出租屋時，他總愛這麼哼兩句。
現在爐前試鋼成功，那種感覺，竟和當年項目驗收通過時有幾分相似。
說到底，人還是那個人。
不管是在後世的辦公室里，還是在這晚清的製造局中，只要事情辦成了，心裡那股痛快勁兒，總是差不多的。
穿過幾道門廊，衙門口已經不遠了。
魏今朝這才收住了哼聲，順手整了整衣襟，臉上的笑意也斂了幾分。
他對潘露的印象，其實一直不錯。
這位正四品總辦，平日裡說話雖然對自己時不時還愛夾槍帶棒，可真到辦事的時候，卻一點都不含糊，該頂的事頂著，該跑的關係去跑，該批的銀子也盡力替他爭。
這種上司，放哪兒都不多見。
職場上最難碰見的就是肯提攜人的上司。
潘露嘴硬歸嘴硬，可這幾天下來，確實是實打實地在給自己撐場面。
所以，今天試鋼既然成了，他腦子裡第一個念頭，就是趕緊過來報一聲。
當然了，除此之外，他那點小算盤也忍不住又撥拉了起來。
萬一老潘一高興，再給自己撥點銀子呢？
雖然他自己也知道，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想想又不犯法。
魏今朝走到衙門前，左右兩個衙役已經認出了他，連忙抱拳招呼。
「魏大人。」
「魏大人。」
魏今朝點了點頭，算是應過。
只是，他腳步卻不由自主慢了下來。
因為隔著那扇半掩的門，他已經看見裡面的情形了。
按道理說，門外有左右兩名衙役守著，來人一通報，裡頭總該有點反應才對。
可潘露此刻卻像壓根沒聽見似的，仍舊坐在案頭後頭，穿著平日那身官服，只是領口微微鬆散，整個人顯得有些撐不住氣。
他左手按著桌沿，右手握著毛筆，正在一份公文上批字。
可那筆尖落在紙上，走得極慢。
往往寫上兩行，就要停一停，像是得緩一口氣，蓄一蓄力，才有勁兒繼續往下落筆。
更顯眼的是，他時不時便抬起左袖，掩住口鼻，壓著聲音咳上幾聲。
那咳聲裡帶著股濁氣，隔著門都聽得出有些吃力，顯然不是普通嗓子不舒服。
魏今朝站在門口，頓時有點進退兩難。
老潘這是病了？
屋裡，潘露仍舊沒有察覺他已經到了，依舊低著頭，一筆一筆批著案上那一摞文牘。
除了公文，桌上還擱著一隻茶碗，碗沿泛著一圈明顯的茶漬。
這副樣子，一看就是硬撐著在辦差。
魏今朝站著看了片刻，心裡那點來報喜的輕快，竟莫名淡下去了些。
遲疑了一陣，他終究還是抬腳跨過門檻，儘量放輕聲音，喊了一句：
「呃……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