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試胚
約摸過了一炷香，模具終於拆開了。
幾名工匠先把外側的夾具一一卸下，又拿鐵鉤輕輕帶了一把，一枚通體暗紅的彈體胚料便從模中退了出來。
剛出模時，它周身還帶著熱氣，表面泛著一層沉沉的紅光，輪廓已經很完整了。
彈頭圓順，彈身飽滿，尾部收得也穩，除了幾道細小的鑄造紋路還留在表面，整體外形已經和成品炮彈很接近。
鍛壓車間裡一下安靜了不少。
方才大家手上都有活，心裡那口氣都提著。
現在胚料真出來了，反倒誰都不急著先出聲，都盯著那東西看。
畢竟這玩意兒，關係太大。
若只是做個尋常鐵件，成了也就成了，壞了再重來。
可這是穿甲彈的胚料，還是要送去北洋那邊試的。
往小了說，關係的是廠里這一爐鋼的臉面，往大了說，關係的是江南製造局在海軍軍械這一塊，能不能再往前頂一步。
魏今朝上前兩步，先仔細打量了一遍，這才示意工匠把它放到鐵砧上，自然冷卻。
這一步不能急。
鋼胚剛出模時，外熱內熱都重，若是一味求快，處理得太猛，反倒容易把原本還算順的內部結構弄壞。
許多鑄件外頭瞧著漂亮，真正壞就壞在冷卻上。
冷得不勻，內里受力便會出偏差，回頭一上膛、一受震，問題就全出來了。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彈體表面的暗紅色漸漸退了下去，最後沉成一種灰黑色的金屬質感，看著比剛出模時更有分量。
魏今朝這才走上前，彎下腰，先用指節輕輕敲了敲表面。
「當，當。」
聲音很脆，沒有拖泥帶水的迴響。
這說明裡頭的質地還算密實。若內部鬆散，或者夾了氣孔，聲音便會發悶，敲起來總帶著點虛勁兒，看不出來的毛病，有時候耳朵反倒先能聽出來。
他抬起手在鋼料表面用力的摩擦。
手感偏硬，表層咬得住，又沒那種一碰就發脆的崩手感。
這種鋼料才算合格。
如此一來，魏今朝心裡已經先穩了兩分。
「搬出去，到操場上試試。」
李長貴一聽，趕緊招呼人上手。
幾名工匠抬著那枚彈體胚料，小心翼翼從車間裡往外走。
林子言也跟著一道出來了。
方才他在爐房和鍛壓車間裡被熱氣熏得人都有點發懵，這會兒一到外頭，陽光照在臉上，整個人倒精神了不少，眼裡的好奇也更壓不住了。
魏今朝走在最後，順手從工具房裡拎出一柄八磅重的鐵錘。
他在手裡掂了掂，覺得正合適，便走到那枚彈體胚料前，蹲下身，先拿錘頭輕輕敲了兩下側面，繼續聽音辨質。
確認沒什麼異樣後，他又挪到彈頭前端，換了個角度，手上力氣也加了幾分，一錘砸了下去。
「當！」
這一聲比剛才更響。
清清脆脆，震得周圍幾個人耳朵都跟著一緊。
那枚彈體胚料卻只是在地上微微一震，表面留下一道淺淺白印，整體紋絲不動。
魏今朝眼裡頓時有了點亮色。
「硬度和韌性，都還行。」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隨後站起身，把鐵錘遞給林子言，臉上還帶了點笑。
「未然兄，你也來試試。」
「別客氣，用勁砸，看看它會不會裂。」
林子言這回倒沒推。
他接過鐵錘，先低頭看了看那枚胚料，神色也認真起來。
他在國外這些年，不是沒見過炮彈殼，樣子做得漂亮的，多了去了。
有些鑄件外頭打磨得鋥亮，看上去唬人得很，真要驗起來，一錘下去，裡頭便能暴露出裂紋。
有的裂在表面，有的裂在內部。
更麻煩的是後者，平時看不見，裝藥時也未必察覺，非得等到發射受壓那一瞬間，才把毛病全顯出來。
可到那時候，就晚了。
炮膛里塞進去的，是要命的東西，真出了事，傷的先是自己人。
林子言方才看魏今朝聽音、驗表，再結合這一爐鋼出來時的流態，心裡已經信了七八分。
可到底成不成，還是得靠手裡這一錘說話。
他握緊錘柄，先調整了一下呼吸，隨後手臂一掄，照著彈體中部狠狠一錘砸下去。
「當！」
又是一聲脆響，在操場上震開。
那枚彈體胚料被砸得微微一晃，滾了半圈，隨後穩穩停住。
表面多出一道錘痕，可除此之外，再沒別的變化。
沒有裂紋，沒有崩口，連變形都極輕。
旁邊幾個工匠更是忍不住往前湊了湊，盯著那道錘痕來回看，生怕自己漏掉什麼。
林子言動作最快，鐵錘剛落地，他人已經蹲了下去，幾乎把臉都湊到了彈體跟前，仔仔細細端詳那一圈受力的位置。
看完之後，他抬起頭，望向魏今朝，臉上的震驚根本壓不住。
「厲害啊，同輝兄。」
「你這回，可真讓我開眼了。」
魏今朝心裡早就樂開了花，面上卻還端著幾分，隨即也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道錘痕。
邊緣平滑。
沒有崩裂。
用掌心一刮，掉下來的碎屑也極少。
成了。
雖說這還只是試製品，還沒真正上膛實射，更談不上極限強度測試，可最基礎的兩項已經過了關。
硬度撐得住，韌性也留住了，至少說明那套配方路子沒錯，爐溫控制也在合理範圍內，礦料的實際品位和他估算的出入不大。
他站起身，轉頭看向李長貴。
「老李，可以量產了。」
「把模具和產線都整理出來，按這個規格往下做，後頭的鋼料，就照今天這一爐的配比走。有不明白的地方，隨時來問我。」
李長貴還沉在剛才那一錘里，聽見這話，愣了兩三息才徹底回過神，隨後重重點頭。
「是，魏大人！」
魏今朝隨後又轉向林子言，正色問了一句。
「林督辦，第一批試驗，準備要多少枚？」
林子言聽到這個稱呼，也略微收了收臉上那點閒散意味。
平日裡兩人說話，更多帶著朋友間的隨意。
現在魏今朝這麼一本正經叫他官職，意思也很清楚了。
這是在談正事。
幾名工匠先把外側的夾具一一卸下，又拿鐵鉤輕輕帶了一把，一枚通體暗紅的彈體胚料便從模中退了出來。
剛出模時，它周身還帶著熱氣，表面泛著一層沉沉的紅光，輪廓已經很完整了。
彈頭圓順，彈身飽滿，尾部收得也穩，除了幾道細小的鑄造紋路還留在表面，整體外形已經和成品炮彈很接近。
鍛壓車間裡一下安靜了不少。
方才大家手上都有活，心裡那口氣都提著。
現在胚料真出來了，反倒誰都不急著先出聲，都盯著那東西看。
畢竟這玩意兒，關係太大。
若只是做個尋常鐵件，成了也就成了，壞了再重來。
可這是穿甲彈的胚料，還是要送去北洋那邊試的。
往小了說，關係的是廠里這一爐鋼的臉面，往大了說，關係的是江南製造局在海軍軍械這一塊，能不能再往前頂一步。
魏今朝上前兩步，先仔細打量了一遍，這才示意工匠把它放到鐵砧上，自然冷卻。
這一步不能急。
鋼胚剛出模時，外熱內熱都重，若是一味求快，處理得太猛，反倒容易把原本還算順的內部結構弄壞。
許多鑄件外頭瞧著漂亮，真正壞就壞在冷卻上。
冷得不勻，內里受力便會出偏差，回頭一上膛、一受震，問題就全出來了。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彈體表面的暗紅色漸漸退了下去，最後沉成一種灰黑色的金屬質感，看著比剛出模時更有分量。
魏今朝這才走上前，彎下腰，先用指節輕輕敲了敲表面。
「當，當。」
聲音很脆，沒有拖泥帶水的迴響。
這說明裡頭的質地還算密實。若內部鬆散，或者夾了氣孔，聲音便會發悶，敲起來總帶著點虛勁兒，看不出來的毛病，有時候耳朵反倒先能聽出來。
他抬起手在鋼料表面用力的摩擦。
手感偏硬，表層咬得住，又沒那種一碰就發脆的崩手感。
這種鋼料才算合格。
如此一來，魏今朝心裡已經先穩了兩分。
「搬出去，到操場上試試。」
李長貴一聽，趕緊招呼人上手。
幾名工匠抬著那枚彈體胚料，小心翼翼從車間裡往外走。
林子言也跟著一道出來了。
方才他在爐房和鍛壓車間裡被熱氣熏得人都有點發懵，這會兒一到外頭，陽光照在臉上，整個人倒精神了不少，眼裡的好奇也更壓不住了。
魏今朝走在最後，順手從工具房裡拎出一柄八磅重的鐵錘。
他在手裡掂了掂，覺得正合適，便走到那枚彈體胚料前，蹲下身，先拿錘頭輕輕敲了兩下側面，繼續聽音辨質。
確認沒什麼異樣後，他又挪到彈頭前端，換了個角度，手上力氣也加了幾分，一錘砸了下去。
「當！」
這一聲比剛才更響。
清清脆脆，震得周圍幾個人耳朵都跟著一緊。
那枚彈體胚料卻只是在地上微微一震，表面留下一道淺淺白印，整體紋絲不動。
魏今朝眼裡頓時有了點亮色。
「硬度和韌性，都還行。」
他低聲嘀咕了一句，隨後站起身，把鐵錘遞給林子言，臉上還帶了點笑。
「未然兄，你也來試試。」
「別客氣，用勁砸，看看它會不會裂。」
林子言這回倒沒推。
他接過鐵錘，先低頭看了看那枚胚料，神色也認真起來。
他在國外這些年，不是沒見過炮彈殼，樣子做得漂亮的，多了去了。
有些鑄件外頭打磨得鋥亮，看上去唬人得很，真要驗起來，一錘下去，裡頭便能暴露出裂紋。
有的裂在表面，有的裂在內部。
更麻煩的是後者，平時看不見，裝藥時也未必察覺，非得等到發射受壓那一瞬間，才把毛病全顯出來。
可到那時候，就晚了。
炮膛里塞進去的，是要命的東西，真出了事，傷的先是自己人。
林子言方才看魏今朝聽音、驗表，再結合這一爐鋼出來時的流態，心裡已經信了七八分。
可到底成不成，還是得靠手裡這一錘說話。
他握緊錘柄，先調整了一下呼吸，隨後手臂一掄，照著彈體中部狠狠一錘砸下去。
「當！」
又是一聲脆響，在操場上震開。
那枚彈體胚料被砸得微微一晃，滾了半圈，隨後穩穩停住。
表面多出一道錘痕，可除此之外，再沒別的變化。
沒有裂紋，沒有崩口，連變形都極輕。
旁邊幾個工匠更是忍不住往前湊了湊，盯著那道錘痕來回看，生怕自己漏掉什麼。
林子言動作最快，鐵錘剛落地，他人已經蹲了下去，幾乎把臉都湊到了彈體跟前，仔仔細細端詳那一圈受力的位置。
看完之後，他抬起頭，望向魏今朝，臉上的震驚根本壓不住。
「厲害啊，同輝兄。」
「你這回，可真讓我開眼了。」
魏今朝心裡早就樂開了花，面上卻還端著幾分，隨即也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道錘痕。
邊緣平滑。
沒有崩裂。
用掌心一刮，掉下來的碎屑也極少。
成了。
雖說這還只是試製品，還沒真正上膛實射，更談不上極限強度測試，可最基礎的兩項已經過了關。
硬度撐得住，韌性也留住了，至少說明那套配方路子沒錯，爐溫控制也在合理範圍內，礦料的實際品位和他估算的出入不大。
他站起身，轉頭看向李長貴。
「老李，可以量產了。」
「把模具和產線都整理出來，按這個規格往下做，後頭的鋼料，就照今天這一爐的配比走。有不明白的地方，隨時來問我。」
李長貴還沉在剛才那一錘里，聽見這話，愣了兩三息才徹底回過神，隨後重重點頭。
「是，魏大人！」
魏今朝隨後又轉向林子言，正色問了一句。
「林督辦，第一批試驗，準備要多少枚？」
林子言聽到這個稱呼，也略微收了收臉上那點閒散意味。
平日裡兩人說話，更多帶著朋友間的隨意。
現在魏今朝這麼一本正經叫他官職，意思也很清楚了。
這是在談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