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鍛模
魏今朝看了他一眼，懶得在這時候跟他計較，直接揮手。
「行了行了，開閘。」
李長貴立刻領命，轉身朝那幾個工匠一招手。
幾個人一齊上前，合力去搬爐門側面的鐵閘手柄。
隨著一陣金屬摩擦聲，爐膛底部的出鋼口緩緩開啟。
下一刻，一道熾白色的鋼水猛地從爐中奔涌而出，沿著出鋼槽直瀉而下，落進下方早已備好的鐵水包里。
一時間，火花四濺。
熱浪撲面而來。
哪怕隔著兩三丈遠，那股灼人的溫度也逼得人本能往後縮了縮。
空氣里滿是金屬與高溫接觸時那股發燙的氣味，眼前都白了一瞬。
林子言被熱氣一衝，腳下當場退了半步，嘴裡蹦出一句。
「我滴個乖乖。」
這聲感慨倒是很真。
他在北洋也見過機器，見過鑄炮，見過洋式廠房，可真站到近前盯著出鋼，看著白得發亮的鋼液當面傾瀉下來，那份震動還是很足。
魏今朝卻顧不上感慨。
他始終盯著鐵水包里的鋼液看，眼睛幾乎沒挪開半寸。
鋼水顏色是很亮的白金色，表面漂著一層薄薄的渣。
流動時很勻，既沒有明顯斷續，也沒出現亂噴亂濺的毛病。
單看出鋼這一刻，爐況已經能算相當不錯。
魏今朝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總算鬆了半截。
可也只是半截。
因為出鋼順，只是第一關。
後頭冷卻成型以後，胚料到底夠不夠硬，韌性留得住留不住，受力之後會不會出問題，那才是決定成敗的關鍵。
「老李！」
他立刻下令。
「讓人把鐵水包送去鍛壓台。」
「再挑兩個手最穩的出來，馬上做鍛造成型。」
李長貴應得極快，扭頭就去指揮人手。
幾個年輕工匠小心翼翼把鐵水包往隔壁鍛壓車間轉運。
那地方早已提前收拾好，通道也清開了，顯然昨晚李長貴不僅修了爐前，連後面接續的活路也一併想到了。
魏今朝和林子言也趕緊跟過去。
一進鍛壓車間，體感果然舒服了不少。
這裡溫度雖然也高，可比起剛才爐房裡那股子正面烘人的熱浪，已經算得上宜人了。
牆邊擺著鍛模和一些成型工具，旁邊還有一座人力驅動的蒸汽鍛錘。
這玩意兒放在後世自然不值一提，可在眼下卻已經算製造局裡相當體面的傢伙什。
晚清辦洋務，很大一部分精力都花在「仿」字上。
洋炮能買，便想著仿。
洋槍能拆，便想著仿。
機器能運進來，便一邊用，一邊想著自己照著做。
江南製造局從創辦起，走的就是這個路子。
先學人家的樣式，再摸人家的做法，能仿多少是多少。
別看有時顯得笨，甚至會鬧出一堆半懂不懂的笑話，可在當下，這已經算最現實的路。
穿甲彈這類東西也一樣。
克虜伯式穿甲彈既然已經是西洋海軍常用貨，江南製造局這邊自然不可能連模具都沒有。
哪怕性能未必全摸透，至少外形、尺寸、殼體輪廓，早就在仿製過程中做出了一套公模。
所謂公模，說白了就是通用模具。
廠里平日常備，照著洋式規格反覆使用。
這樣一來，真要趕製、試製、改制，就省了從頭做樣的工夫。
這也是為什麼，魏今朝現在能直接拿來用。
要不然，光是臨時弄一套殼模出來，時間就得多耗不少。
鐵水包很快被吊到鍛模上方。
李長貴在魏今朝指揮下親自上手，神情前所未有地認真。
剛才在爐前時，他更多是緊張。
現在真輪到自己端著鐵水往模里澆，那股緊張里又多了點小心翼翼的興奮。
這活分量太重了。
澆得穩，成的是胚。
澆歪了，毀的是一爐心血。
魏今朝站在一旁，眼睛緊盯著模口，嘴裡不斷提醒。
「慢一點。」
「別急。」
「穩住手。」
李長貴雙臂發力，把鐵水包一點點壓下去。
熾白色的鋼液順著流口緩緩注入預先做好的彈殼模具中。
鋼液進模的一瞬間，立刻發出一陣細密的嗤嗤聲。
白煙騰了起來。
空氣里那股金屬燒灼的味道一下重了不少。
車間裡的幾個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誰也不敢在這會兒亂動。
還好，李長貴的手確實穩。
注料速度不快，也不拖，拿捏得很準。
鋼液沿著模口持續下去，既沒冒得太猛，也沒半途斷掉。
等到模具被一點點填滿，他才照著魏今朝的示意，緩緩收住手，隨後立刻退開。
「上冷卻水。」
魏今朝又補了一句。
旁邊早候著的人立刻把水引到模具外側，讓冷卻水順著模壁往下走，加快成型。
水一衝上去，白煙更盛。
鍛壓車間裡頓時霧騰騰一片，熱氣混著潮氣撲面而來，連林子言都忍不住抬袖掩了掩鼻子。
他站在邊上看了這麼一通，到這時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昨天和今天看到的，已經不只是簡單的「煉鋼」。
這裡頭每一步都在搶時間。
每一步都要卡准。
而且稍微有個差池，前頭整套章程都得重來。
晚清兵工之所以總是慢，之所以總是難，不只是因為銀子不夠、洋人留手、制度拖沓。還有個更實在的原因，就是這種東西本來就難。
哪怕把路擺在眼前，也得有人能走下去。
林子言想到這裡，再去看魏今朝時，眼神里便多了幾分先前沒有的認真。
這個剛出書院的新教習，確實不是只會站著跟洋人抬槓。
他手裡是真有活。
而且活還不淺。
魏今朝卻沒功夫管林子言在想什麼。
他仍舊盯著模具那邊，腦子裡不斷過後面的步驟。
眼下只算完成了第一段。
後頭還得看成型狀態，看冷卻後的坯體，看鍛壓時會不會出毛病。
出鋼順，不代表胚體一定完美。
模里若有氣孔，外層若冷卻不勻，後面照樣會出岔子。
可無論如何，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汗，掌心全是熱的。
這時候，車間裡沒人說笑，甚至連多餘的動作都少了不少。
幾個工匠全盯著模具那邊，李長貴則站在一旁，額角冒汗，嘴唇抿著，整個人比剛才開爐時還緊。
因為他看得明白。
今天這一爐，若真成了，往後爐房裡的很多事恐怕都要變一變。
至少在中國教習和洋教習之間，未必還會繼續是過去那副樣子。
「行了行了，開閘。」
李長貴立刻領命，轉身朝那幾個工匠一招手。
幾個人一齊上前，合力去搬爐門側面的鐵閘手柄。
隨著一陣金屬摩擦聲，爐膛底部的出鋼口緩緩開啟。
下一刻，一道熾白色的鋼水猛地從爐中奔涌而出，沿著出鋼槽直瀉而下，落進下方早已備好的鐵水包里。
一時間，火花四濺。
熱浪撲面而來。
哪怕隔著兩三丈遠，那股灼人的溫度也逼得人本能往後縮了縮。
空氣里滿是金屬與高溫接觸時那股發燙的氣味，眼前都白了一瞬。
林子言被熱氣一衝，腳下當場退了半步，嘴裡蹦出一句。
「我滴個乖乖。」
這聲感慨倒是很真。
他在北洋也見過機器，見過鑄炮，見過洋式廠房，可真站到近前盯著出鋼，看著白得發亮的鋼液當面傾瀉下來，那份震動還是很足。
魏今朝卻顧不上感慨。
他始終盯著鐵水包里的鋼液看，眼睛幾乎沒挪開半寸。
鋼水顏色是很亮的白金色，表面漂著一層薄薄的渣。
流動時很勻，既沒有明顯斷續，也沒出現亂噴亂濺的毛病。
單看出鋼這一刻，爐況已經能算相當不錯。
魏今朝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總算鬆了半截。
可也只是半截。
因為出鋼順，只是第一關。
後頭冷卻成型以後，胚料到底夠不夠硬，韌性留得住留不住，受力之後會不會出問題，那才是決定成敗的關鍵。
「老李！」
他立刻下令。
「讓人把鐵水包送去鍛壓台。」
「再挑兩個手最穩的出來，馬上做鍛造成型。」
李長貴應得極快，扭頭就去指揮人手。
幾個年輕工匠小心翼翼把鐵水包往隔壁鍛壓車間轉運。
那地方早已提前收拾好，通道也清開了，顯然昨晚李長貴不僅修了爐前，連後面接續的活路也一併想到了。
魏今朝和林子言也趕緊跟過去。
一進鍛壓車間，體感果然舒服了不少。
這裡溫度雖然也高，可比起剛才爐房裡那股子正面烘人的熱浪，已經算得上宜人了。
牆邊擺著鍛模和一些成型工具，旁邊還有一座人力驅動的蒸汽鍛錘。
這玩意兒放在後世自然不值一提，可在眼下卻已經算製造局裡相當體面的傢伙什。
晚清辦洋務，很大一部分精力都花在「仿」字上。
洋炮能買，便想著仿。
洋槍能拆，便想著仿。
機器能運進來，便一邊用，一邊想著自己照著做。
江南製造局從創辦起，走的就是這個路子。
先學人家的樣式，再摸人家的做法，能仿多少是多少。
別看有時顯得笨，甚至會鬧出一堆半懂不懂的笑話，可在當下，這已經算最現實的路。
穿甲彈這類東西也一樣。
克虜伯式穿甲彈既然已經是西洋海軍常用貨，江南製造局這邊自然不可能連模具都沒有。
哪怕性能未必全摸透，至少外形、尺寸、殼體輪廓，早就在仿製過程中做出了一套公模。
所謂公模，說白了就是通用模具。
廠里平日常備，照著洋式規格反覆使用。
這樣一來，真要趕製、試製、改制，就省了從頭做樣的工夫。
這也是為什麼，魏今朝現在能直接拿來用。
要不然，光是臨時弄一套殼模出來，時間就得多耗不少。
鐵水包很快被吊到鍛模上方。
李長貴在魏今朝指揮下親自上手，神情前所未有地認真。
剛才在爐前時，他更多是緊張。
現在真輪到自己端著鐵水往模里澆，那股緊張里又多了點小心翼翼的興奮。
這活分量太重了。
澆得穩，成的是胚。
澆歪了，毀的是一爐心血。
魏今朝站在一旁，眼睛緊盯著模口，嘴裡不斷提醒。
「慢一點。」
「別急。」
「穩住手。」
李長貴雙臂發力，把鐵水包一點點壓下去。
熾白色的鋼液順著流口緩緩注入預先做好的彈殼模具中。
鋼液進模的一瞬間，立刻發出一陣細密的嗤嗤聲。
白煙騰了起來。
空氣里那股金屬燒灼的味道一下重了不少。
車間裡的幾個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誰也不敢在這會兒亂動。
還好，李長貴的手確實穩。
注料速度不快，也不拖，拿捏得很準。
鋼液沿著模口持續下去，既沒冒得太猛，也沒半途斷掉。
等到模具被一點點填滿，他才照著魏今朝的示意，緩緩收住手，隨後立刻退開。
「上冷卻水。」
魏今朝又補了一句。
旁邊早候著的人立刻把水引到模具外側，讓冷卻水順著模壁往下走，加快成型。
水一衝上去，白煙更盛。
鍛壓車間裡頓時霧騰騰一片，熱氣混著潮氣撲面而來，連林子言都忍不住抬袖掩了掩鼻子。
他站在邊上看了這麼一通，到這時候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昨天和今天看到的，已經不只是簡單的「煉鋼」。
這裡頭每一步都在搶時間。
每一步都要卡准。
而且稍微有個差池，前頭整套章程都得重來。
晚清兵工之所以總是慢，之所以總是難，不只是因為銀子不夠、洋人留手、制度拖沓。還有個更實在的原因，就是這種東西本來就難。
哪怕把路擺在眼前，也得有人能走下去。
林子言想到這裡，再去看魏今朝時，眼神里便多了幾分先前沒有的認真。
這個剛出書院的新教習，確實不是只會站著跟洋人抬槓。
他手裡是真有活。
而且活還不淺。
魏今朝卻沒功夫管林子言在想什麼。
他仍舊盯著模具那邊，腦子裡不斷過後面的步驟。
眼下只算完成了第一段。
後頭還得看成型狀態，看冷卻後的坯體，看鍛壓時會不會出毛病。
出鋼順，不代表胚體一定完美。
模里若有氣孔，外層若冷卻不勻，後面照樣會出岔子。
可無論如何，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他深深吐出一口氣，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汗，掌心全是熱的。
這時候，車間裡沒人說笑，甚至連多餘的動作都少了不少。
幾個工匠全盯著模具那邊，李長貴則站在一旁，額角冒汗，嘴唇抿著，整個人比剛才開爐時還緊。
因為他看得明白。
今天這一爐，若真成了，往後爐房裡的很多事恐怕都要變一變。
至少在中國教習和洋教習之間，未必還會繼續是過去那副樣子。